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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早赶集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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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许之做了一个梦。
每次考古动工前,她总是难免心神不宁。只是这一次,梦来得格外清晰。
她梦见自己站在那日满是唐卡画作的昏暗屋子里。四壁的唐卡上那些蓝的、绿的、金的颜色,一明一灭。正中的墙上,那尊白度母端坐在莲台上,右手施愿印,左手拈着一枝莲花。眉眼低垂,嘴角带着那抹不悲不喜的弧度。
许之站在那里,仰着头,站了很久。正欲转身离开时,
一刹那,白度母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一双。
眉心一眼,双目两眼,手心两眼,脚心两眼。七只眼睛,竟同时睁开。
许之呆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站在那七道目光里,像站在七条河流的交汇处。那目光不冷也不热,不近也不远——只是看着。看着她的来处,也看着她的归途。她就像是被裹在水流中央,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
然后她猛地惊醒。一摸,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帐篷里很暗,风从帆布缝隙里钻进来,凉凉地吹在她的额上。
她躺在铺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窗外不知什么在响,也许是风,也许是远处山腰上经幡翻动的声音。
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营地外的那辆车已经不在了,付春笙应该是已经回去了。
谷阳说李队进村去找村长了,几个人一天都心不在焉。
许之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谷阳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之姐....你不会是昨晚听着可以动土了....激动的一晚没睡吧。”
一旁陈辉推了推谷阳。
“我的意思是....我也是。”谷阳摸摸脑袋,憨着笑了笑。
许之摆摆手,不用谷阳提醒,她也知道,她今天这黑眼圈有多重。
就这么大半天,锅里的稀饭煮好了又放凉了,没人去盛。
许之坐在帐篷里写工作日志,写了两行,笔停了,盯着笔记本上那几个字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下一句要写什么。
“我去村口转转。”谷阳终于坐不住了,把手铲往地上一扔,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跟你一起吧。”许之放下笔记本,也跟了上去。李队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陈辉不放心,叫了个营地的伙计帮忙看着,也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村子里走。
三个人一路没停地走到了村口的核桃树下,可到了门口却打起了退堂鼓。
谷阳在村子口踱着步,是他把大家叫了过来,如今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儿了。
“不如我们....”
“哥,你不会想让我们再回去吧。”陈辉有些无奈地看着谷阳。
许之叹了口气,如今村子里不知道什么情形,“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等李队吧。”
几个人往核桃树荫下走,近了才看清,有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蹲在了那里。
许之一看,竟是那日带她上山头的阿贡。他正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许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姐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跑过来,仰着脸看她。
“阿贡,你怎么在这?”许之蹲下来,笑着看着阿贡。
“阿妈说今天村子里要来人,让我来看看。”阿贡说,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谷阳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阿贡,又看了看许之:“之姐,这小朋友谁啊?”
许之还没来得及开口,阿贡抢着问道:“姐姐,那天丹增哥哥有没有帮你找到人?”
谷阳和陈辉同时愣了一下。
谷阳转过头看着许之,“丹增?是谁?”
许之没空给谷阳解释,她看着阿贡,摸了摸他的头。“还没有,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和哥哥。”
阿贡一听没找到,有些失落。不过还是冲着许之咧着嘴笑,露出了他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哥哥经常陪我玩,姐姐也常来找阿贡玩。”
谷阳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陈辉在后面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谷阳把话咽回去了,但眼睛还是在许之和阿贡之间转了两圈,琢磨着什么。
许之站起来,朝村子里面望了一眼。
她正要问阿贡什么,只听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李延从那条窄巷子里走了出来。步子不快,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走近了,李延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扶了扶额头,声音里带着疲惫,“管事的人说,祭祀的事他们会派人来帮我们。日子定在这个月月底。我们只需要出物资——松柏枝、青稞、糌粑、经幡。”
他顿了顿。
“别的不用管。”
谷阳没忍住:“那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始挖?”
“还是等。”李延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眉头拧着,“不过应该快了,先把物资备齐,别的再说。”
谷阳闭上了嘴。
许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李延的肩头,朝核桃树那边看了一眼。
树下已经没有人了。阿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那根树枝还扔在地上,旁边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圈。
她收回目光。
离月底,还有十天出头。
等祭祀结束了,就能开始动土了。
每个人都想再快一点。可有些事情,他们都知道,是急不得的。
回去的路上,李延列了张单子:松柏枝五十斤,青稞一百斤,糌粑五十斤,经幡五色各一捆。
谷阳看着单子,嘀咕了一句:“这么多?”
“按他们说的来,不能马虎。”李延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慢下来,“祭祀的事,差一样都不行。”
回到营地,几个人围坐在帐篷外面。太阳偏西,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延把地图摊在膝盖上,低着头看。
“镇上有个集市,”李延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在这里,不远。村子的人说是每周三开市,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去那儿。”
“今天周几?”谷阳问。
“周二。”许之看着李队。
李延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明天一早去。许之,你跟谷阳过去采购。陈辉和我留在营地,把探方边界的桩打了。”
许之点了点头,那边谷阳和陈辉听着自己的活儿,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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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到了镇上,集市已经开了。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条不宽的土路,两边摆着各色的摊子。卖布的,卖盐的,卖铁器的,卖酥油的,还有卖牛羊皮的。
人不多,但热闹,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藏语和不太标准的汉语,摊子上的物什也新奇得很。
他们从人群里挤过去,空气里混着酥油的腥膻和干草的清苦,还有独属于高原清晨的凉意。
许之的目光在两边摊子上掠过。青稞,糌粑,经幡。单子上列的东西,得一样一样地找。
只是在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谷阳停下来,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是什么?”
路边支着一个木架子,上面挂着几幅画和大小不一的护身符。布上的颜色,有蓝的、绿的、金的,在日光下发亮。那些画上的人形端坐着,眉眼低垂,姿态各异。
“这是.....唐卡。”许之有些失神。
“你认识?”
许之愣了一下。“……见过。”
她蹲下来,凑近了些。那些画一幅叠着一幅,挂在架子上,边角有些磨损,但颜色还是亮的。有一幅画的背面朝外,布边泛黄,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藏文的,她看不懂。旁边还有一幅,露出一角蓝色,和那天院子里那幅盖着布的画....很像。
摊主不在。
许之站起来,往周围看了看。左边是卖酥油的摊子,右边是卖布的,没有摊主。架子旁边放着一把椅子和一个空碗,碗底还剩下一点茶渍,像是刚走开不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紧了一下。
这里的唐卡……会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