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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画百年古堡 艾略特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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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绵长,淅淅沥沥的雨声始终萦绕在老街上空,将整座维洛老城泡在一片潮湿的静谧里。
修画斋的暖灯孤自亮着,柔和的光晕铺满不大的屋子,驱散了雨夜的寒凉,却始终压不住那幅古堡油画透出的丝丝阴冷。艾略特抬手慢条斯理地归置案头物件,将钢制刻刀、细砂打磨纸、装着松节油的小玻璃瓶一一摆放整齐。他习惯性从桌边抽出口袋里常年带着的旧亚麻擦布叠好收好,又顺手将一柄小巧的半月形修复刮刀揣进衬衣侧兜。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
祖辈传下的规矩,但凡要踏入异画秘境,必先整理画器、敛息静心,不让外界浮躁浊气带入画中,也不让画中阴邪缠上真身。
墙角的油画依旧微微震颤,画布肌理之下传来极轻的细碎响动,像有人隔着薄薄一层颜料,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外界。
方才指尖相触的瞬间,艾略特已然洞悉全貌。
画中无厉鬼噬人,无暴戾杀机,唯有一缕被封印整整百年的残魂。她被困在这幅画诞生之时,从此被锁死在永恒阴雨的古堡里,昼夜往复,不得往生。百年间无数修复师、古董商人靠近此画,皆被经年不散的阴郁乱了心神,染病遭灾、仓皇逃离。
常人修画,修的是形。
他家修画,修的是魂。
艾略特拉上临街木窗,彻底隔绝外头的雨声与零星灯火。小铺之内只剩一盏暖灯轻轻晃着,光影落在老旧的画框上,将古堡阴沉的色调衬得愈发幽深。
“有冤可诉,有愿可了。不必再困于此。”
他声音很轻,温和却笃定,没有半分试探,像是早已笃定对方听得见。
话音落时,震颤不止的油画骤然安稳下来。画里漫天飘摇的冷雨瞬间凝滞,二楼窗边那道模糊的白衣人影,缓缓转过僵直的身躯。
隔着一层薄薄画布,女子苍白的侧脸终于清晰几分。湿透的长发黏贴在瘦削脸颊,素白长裙沾满陈年尘土,裙摆边角还挂着几缕早已干枯发黑的荒草碎絮。她空洞的目光直直落在灯下的少年身上,指尖微微蜷缩,无意识攥紧残破裙摆,单薄的肩线微微发抖,像是压抑了百年的委屈,终于寻到一丝可以倾泻的缝隙。
百年无声等待,她从未见过有人能与她对话。
艾略特俯身,指尖再次轻轻贴上画布正中最深的那道裂痕。
血脉深处沉淀的祖传秘术缓缓苏醒,一缕温润的微光顺着指腹漫出,缓缓渗进龟裂斑驳的颜料层里。常人触碰便刺骨寒凉的画壁,在他指尖温顺得如同流水。密布画布的蛛网裂纹以极缓的速度浅浅愈合,整幅沉寂百年的油画,终于重新透出一丝微弱的生气。
下一瞬,天地倾覆。
暖灯、木桌、老旧画斋尽数褪去。
凛冽风雨劈头落下,冰冷雨丝砸在眉眼之间,潮湿泥土、腐烂草木、古堡尘封百年的霉腐气息瞬间将人包裹。短暂失重感过后,艾略特稳稳踩在泥泞湿软的庭院荒草之中。
他真正踏入了画中秘境。
铅灰色天幕压得极低,终年不散的冷雨簌簌落下,荒原野草疯长及膝,枯黑枝桠扭曲交错,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不远处,中世纪古堡伫立在无尽风雨里,石墙斑驳剥落,藤蔓发黑枯死,高耸塔楼残破缺口对着阴沉苍穹,整座古堡死寂荒芜,不见半点活气。
这里没有晨昏交替,没有四季流转,只有永恒的雨,永恒的孤寂。
艾略特抬手随意拂去肩头雨水,神色平静无波。
这些年他入画无数,看过繁花似锦的古卷山河,见过刀戈烈烈的古战疆场,也踏足过无数囚禁亡魂、封存执念的死寂秘境。旁人闻之色变的画中鬼域,于他而言,只是又一处等待被修补圆满的遗憾之地。
他缓步穿过泥泞庭院,朝着古堡主楼走去。
阴风在耳畔低徊,细碎呜咽断断续续,似女子低泣,似晚风哀鸣,是百年间积攒不散的不甘与凄苦。越靠近古堡,空气越是沉冷,偌大建筑死寂得如同坟墓,腐朽木门歪斜倒地,漆黑门洞幽深无底,仿佛能吞尽所有闯入的光亮。
踏入大厅的一刻,积年厚灰被脚步轻轻扬起。
倾覆的雕花桌椅、碎裂满地的水晶灯碎片、早已干枯蜷缩的插花散落四处,曾经极尽奢贵的贵族厅堂,如今只剩满目狼藉。墙角地面还残留着半片风干褪色的蔷薇花瓣,在满室破败之中格外突兀,隐约能窥见此处当年的精致温柔。
而大厅正中,那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尘埃中央。
这一次她不再模糊虚幻,身形完整清晰。赤足踩在厚厚积灰里,单薄身影在空旷大厅中显得孤苦伶仃。她抬眸看向艾略特,空洞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指尖轻轻抬起,一遍遍无声比划。
指向二楼回廊,指向无尽阴雨荒原,最后轻轻按在心口,反复做着束缚、挣扎、乞求的动作。
百年囚禁,她与这幅油画神魂相缠、生死绑定。画不破,真相不出,她便永世不得离开这片阴雨牢笼。
艾略特静静看着她无声哀求的模样,语气轻缓沉稳:“你被困百年不散,不是为害人,是为等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
白衣女子身躯剧烈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住裙摆,肩头微微颤抖,眼底沉寂百年的灰暗,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艾略特顺着她反复示意的方向抬头。
古堡二楼最深处的主卧房门,与周遭所有腐朽破败全然不同。门板完好紧实,纹路清晰,表层覆着一层极淡的透明封印微光,温柔却坚固,死死封锁着门后的一切过往。
他心中瞬间通透。
莱曼看见的是一幅闹鬼邪画,前几位修复大师看见的是破裂画布、不祥阴气,可唯独他看得见根源——
画布的裂痕是表,亡魂的执念是里,被封印的真相,才是这幅百年怪画真正的病根。
想要修好这幅画,从来不是简单补全颜料、粘合裂痕。
是解她冤屈,圆她执念,放她百年孤魂得以解脱。
雨依旧无声漫过古堡荒原,阴风穿廊而过,带起细碎尘埃。白衣女子静静伫立原地,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缓步走向楼梯的少年,百年孤寂的等待里,这是她唯一一次窥见解脱的可能。
艾略特抬步踏上积灰木梯,鞋底踩过木板发出轻微沉响,在死寂古堡里格外清晰。
而谁也未曾留意,古堡最高残破塔楼的阴影深处,一双沉黑冰冷的眼眸,正死死盯住楼梯上那道从容身影。
沉寂百年的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随他的踏入,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