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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春寒未 ...

  •   春寒未褪,东城的街巷还浸着一股料峭凉意,可 “安愈铺” 里却日日暖意融融。
      自开张以来,不过短短三五日,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便在街坊间攒下了极好的名声。
      苏绾卿的疗愈之法,与太医院那些繁琐的章程和苦涩的汤药截然不同,温和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
      铺子里没有刺鼻的药味,只有淡淡的干草香与猫咪身上的软暖气息。
      靠墙摆着几张铺了软垫的矮榻,窗边放着矮几,上面总备着干净的粗瓷碗与一小碟细碎的干粮,那是给客人投喂猫咪用的。
      来的客人形形色色。
      有苦读多年的书生,被功名所累,夜夜辗转难眠,眼底青黑如墨。
      苏绾卿让他靠在榻上,怀里抱着那只温顺的白猫,指尖轻轻抚摸着柔软的皮毛,听着猫儿轻细的呼噜声,再喝上一碗温热的安神汤。
      不过半个时辰,书生便沉沉睡去,醒来时眼神清亮,眉宇间的郁结散去大半,连声道谢着离去,说这是数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有刚生产不久的妇人,产后心神不宁,总怕照顾不好孩儿,白日恍惚,夜里惊悸。
      苏绾卿让她坐在窗边,看着三只小猫在脚边嬉戏,偶尔伸手逗弄一下,再辅以轻柔的抚神手法,按揉她的太阳穴与眉心。妇人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临走时买下两包安神汤的药包,说要带回家日日熬煮。
      还有被噩梦缠扰的小童,被母亲抱着进来时,眼神惶恐,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不肯松手。
      苏绾卿没有急着施治,只是拿出一小撮干粮,教小童轻轻喂给橘猫。猫儿乖巧地蹭了蹭小童的手心,小童眼中的惊惧渐渐褪去,开始主动伸手摸猫的脑袋。
      苏绾卿趁机递上温热的汤药,小童竟乖乖喝下,没过多久便在母亲怀里安然睡去,醒来后还主动和小猫道别。
      苏绾卿定价公道,无论贫富,只收少量诊金,够她糊口与添置药材便好。
      相比太医院一碗安神汤就要价一两银子、诊金更是贵得惊人,这里简直是寻常百姓的福音。
      往日里被太医院令周鹤年垄断的心疾诊治生意,竟被这一间小小的猫铺,不动声色地分去了大半。
      消息传到太医院时,周鹤年正在书房里把玩着新得的玉佩,听闻后当场将玉佩摔在地上,碎裂的玉片溅了一地。
      他靠着宫中秘传的安神汤方子,垄断京中心疾诊治已有五年,每年光是这一项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那些名贵药材配比的汤药,成本不过数十文,却能卖出百倍的价钱,权贵富商们为了能睡个安稳觉而趋之若鹜。
      可如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苏家弃女,用几只野猫和寻常草药,就抢走了他的生意,这让他如何能忍?
      更让他忌惮的是,苏绾卿的法子简单有效,且价格低廉,若是任由其发展,用不了多久,他的安神汤生意便会彻底垮台,甚至可能影响到他在太医院的地位。
      怒火中烧的周鹤年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苏绾卿,柳氏便主动找上了门。
      自那日被林夫人送官问罪后,柳氏托了不少关系,又花了重金打点,才得以从轻发落,狼狈地从衙门出来。
      她对苏绾卿恨之入骨,不仅恨苏绾卿揭穿了她偷药方害林小公子的事,更恨苏绾卿如今过得风生水起,而自己却落得声名狼藉处处碰壁的下场。
      两人一拍即合,柳氏愿意拿出自己私藏的大半积蓄,只求周鹤年能帮她彻底毁掉苏绾卿,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周鹤年正中下怀,当即答应下来,暗中联络了顺天府的捕头,许以重金,又捏造了 “无照行医,妖言惑众” 的罪名,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将苏绾卿的铺子查封。
      这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下来,原本还算明亮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狂风卷着落叶,狠狠扑打着 “安愈铺” 的门窗。
      苏绾卿正坐在矮几旁整理药草,三只小猫蜷在她脚边打盹,橘猫的尾巴还时不时轻轻扫过她的鞋面。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轰然撞破了铺中的宁静。
      “砰” 的一声,铺门被猛地推开,一群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衙差簇拥着捕头走了进来,个个面色冷硬,眼神锐利如刀。
      苏绾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脚边的小猫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大人,就是她!”
      柳氏从衙差身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狞笑,眼底淬着怨毒的寒光。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狼狈与刻薄。
      “苏绾卿,你好大的胆子!” 柳氏指着她,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木板,“无任何行医文书,竟敢私开医铺,用几只野猫妖言惑众,耽误病人病情!我今日便是来揭发你,还请大人为百姓做主,即刻查封此铺,将这妖女与邪猫一并带走问罪!”
      捕头早已得了周鹤年的授意,又收了柳氏的好处,根本不听苏绾卿辩解,直接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奉顺天府令,查抄此铺!苏绾卿,你无正规行医文书,以旁门左道惑乱民心,证据确凿,即刻跟我们走一趟!一应猫只,全数带走处置!”
      “不可!” 苏绾卿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挡在小猫身前,“我治病救人,凭的是苏家祖传医术与生灵暖意,林府小公子还有近日来的诸位客人,皆是我亲手治好,从未延误过任何人的病情,何来惑人之说?你们分明是受人指使,蓄意构陷!”
      捕头脸色愈发阴沉,不耐烦地挥手:“休要狡辩!太医令周大人早已言明,心疾唯有宫传秘方安神汤可治,你这等野路子,就是祸乱人心!给我带走!”
      衙差们立刻上前,粗鲁地就要去抓苏绾卿,同时伸手去捉她身后的小猫。
      “不要碰它们!” 苏绾卿拼命阻拦,却架不住衙差人多势众,被一个衙差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矮几上,桌角的瓷碗摔落在地,碎裂声响彻铺中。
      她的手臂被桌角的木刺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袖,疼得她眉头紧蹙,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前的小猫。
      三只小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瑟瑟发抖,发出微弱的哀鸣。白猫更是缩在苏绾卿的裙摆下,不敢露头。
      衙差们趁机上前,将橘猫和白猫粗暴地塞进早已准备好的竹笼里,竹笼门 “咔哒” 一声锁死,两只小猫在笼中焦躁地踱步,不断发出凄厉的叫声。
      唯有最先跟着苏绾卿的小黑狸猫,最为机敏,趁着混乱,从敞开的窗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砰” 的一声巨响,铺门被牢牢锁上,外面很快钉上了一张黄色的封条,上面写着 “私设医铺,惑乱民心” 八个大字,刺眼无比。
      “安愈” 二字的木牌被一个衙差狠狠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柳氏站在门口,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对着苏绾卿恶狠狠地说道:“苏绾卿,这就是你跟我作对的下场!我看你往后还怎么翻身!”
      说完,她便跟着捕头,押着装有两只小猫的竹笼,扬长而去。
      苏绾卿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浑身冰凉。
      雨水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混着眼角的湿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如同针一般扎在苏绾卿的心上。
      “我就说这铺子不对劲,用猫治病,一看就是妖法。”
      “敢抢太医令的生意,真是自不量力,这下栽了吧。”
      “听说她是苏家的弃女,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怜了那两只猫,怕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冷言冷语如潮水般涌来,将苏绾卿包裹其中,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刚燃起的一点生路,就这样被周鹤年与柳氏联手踩碎。
      顺天府受了周鹤年的胁迫,她无处伸冤。林家虽是商户翘楚,却终究没有抗衡太医院令的实权,即便想帮她,也是有心无力。
      她蜷缩在屋檐下,紧紧抱住自己受伤的手臂,眼中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飞速奔来,“嗖” 地一下钻进了她的怀里。
      是小黑狸猫。
      它浑身湿透,毛发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愈发瘦小,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温顺地蹭着苏绾卿的掌心,发出轻软的 “喵” 声,像是在安慰她。
      苏绾卿抱紧小猫,指尖微微发抖。自从与猫咪缔结羁绊,她便能隐约感知到它们的意念,虽不清晰,却足够明白大概。此刻,一丝微弱的意念缓缓传入她的脑海,零散而细碎:
      【马车…… 金…… 贵……】
      【大人…… 疼…… 夜…… 无眠……】
      【黑…… 怕…… 吵…… 难受……】
      苏绾卿的心猛地一跳,连忙闭上眼,静下心神去感知。
      随着小猫的意念越来越清晰,一段画面渐渐在她脑海中浮现。
      那是小黑狸猫平日里游走街巷时,偶然撞见的场景。
      它曾多次在深夜的街巷里,看到一辆极尽华贵的黑色马车。
      车帘绣着暗金云纹,护卫层层环绕,气势慑人,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凡。
      有一次,它趁着护卫不注意,悄悄溜到马车旁,竟听到车内传来压抑的喘息声,还有男人极力隐忍的痛苦呻吟。
      它还看到,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前时,太医院的御医们曾多次进出,神色凝重,却始终没能让车内的人好转。
      苏绾卿缓缓睁开眼,她自幼长在京城,出身医家世家,对朝中权贵的车驾规制有所耳闻。
      这般绣着暗金云纹、护卫如此森严的马车,主人只有一个,当朝太傅兼御史中丞,谢惊寒。
      此人手握重权,行事果决凌厉,朝堂上下人人敬畏,甚至心生畏惧。
      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深得帝心,连太子都要敬他三分。
      外人只当他冷硬强大,是个不怒自威的掌权者,却从未有人知晓,这位高高在上的权臣,竟被梦魇与心悸缠扰多年,夜夜不得安寝。
      而谢惊寒,是可与太医院令周鹤年抗衡的人。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苏绾卿的脑海,若能治好谢惊寒的顽疾,便能求得他的庇护,推翻周鹤年的构陷,重开铺子,赎回被抓走的橘猫和白猫。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生路。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街巷里的行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苏绾卿一人一猫蜷缩在檐下。
      就在这时,远处街角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伴随着护卫的吆喝声,越来越近。苏绾卿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华贵马车缓缓驶来,车帘绣着暗金云纹,护卫们身着黑衣,腰佩长刀,神情肃穆,正是谢惊寒的车驾。
      马车行得不快,显然是主人身体不适,不便颠簸。
      苏绾卿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小黑狸猫,轻轻道:“小黑,只有你能靠近他。你跳上他的马车,陪着他,用你的法子安他的神,让他记住你。只要他肯见我,我就能救他,也能救回橘猫和白猫。”
      小黑狸猫似是全然听懂了她的话,抬起小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掌心。
      下一瞬,它从苏绾卿的怀中跳下,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冒着瓢泼大雨,飞速冲出檐下,径直朝着那辆华贵的马车奔去。
      “有刺客!” 护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阻拦,锐利的刀锋几乎要划破猫儿的皮毛。
      可小黑狸猫身形灵巧至极,左躲右闪,避开了护卫们的阻拦,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了马车的窗沿之上,对着车内轻轻 “喵” 了一声。
      那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穿透了雨声传入了车内。
      车帘之内,光线昏暗。
      谢惊寒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蹙着。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呼吸急促而压抑,往日里冷厉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痛苦与疲惫。
      听到窗外传来的猫叫声,他微微一怔,原本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他厌恶一切吵闹的声音,可这声猫叫,却异常轻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他缓缓抬眼,看向窗沿。
      一只浑身湿透的小黑猫,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眼神干净而温顺。
      护卫们见猫儿没有伤人的意图,又不敢擅自上前驱赶,只能紧张地围在马车旁,等候主子的吩咐。
      谢惊寒的目光落在小黑猫身上,那双常年覆着寒冰的眼眸,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从未喜欢过这些小动物,可此刻,看着这只冒着大雨跑到他马车旁的小猫,他竟没有生出丝毫厌恶之感,反而觉得心头那股翻涌的焦躁,似乎平息了些许。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对着外面吩咐:“让它进来。”
      护卫们皆是一愣,却不敢违抗,连忙小心翼翼地打开车窗。
      小黑狸猫轻巧地跳进车内,落在谢惊寒的膝头,没有丝毫胆怯,只是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发出轻柔的呼噜声。
      淡淡的莹白微光悄然散开,如同最温润的春风,缓缓包裹住谢惊寒的周身。
      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深入骨髓的心悸与烦躁,竟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缓。
      谢惊寒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膝头的小黑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被这顽疾折磨了这么多年,试过无数名贵药材,看过无数名医,都没能得到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
      可这只不起眼的小黑猫,仅仅是轻轻一蹭,便让他痛苦减轻了许多。
      他伸出手抚摸着小黑猫的皮毛,指尖划过颈侧时,忽然触到一点硬物。
      一枚用细麻绳系着的小巧木牌,不过指甲盖大小,打磨得光滑圆润。
      谢惊寒捻起木牌细看。
      木牌正面用细浅的刻痕写着两个小字:小黑。
      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精心雕琢而成。
      背面则刻着一个简洁的 “苏” 字,虽笔画简练,却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想来这便是猫儿的名字,而这个 “苏” 字,大概率便是它主人的姓氏。
      小黑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蹭得更起劲了,呼噜声也越来越响。
      马车缓缓停下,停在了一处朱门大院前。
      谢惊寒低头看着膝头的小黑猫,眼底闪过一丝思索,对着外面吩咐:“去查,这只猫的主人是谁。”
      “是,大人。” 护卫连忙应声,转身便去追查。
      而街角的檐下,苏绾卿看着马车驶入谢府,紧紧攥起了拳头。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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