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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羁身静庄 ...


  •   初春清晨,尚有料峭寒意,杨花零星飘落在青石板上。永宁侯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檐角铜铃被春风吹得轻响。

      四房婶婶与五房婶婶带着仆妇候在台阶之下,没有隆重的送行排场,一切都做得安静低调。

      晚晴小心翼翼搀扶薛晋云走出门来。薛晋云面色浅白,一身月白薄袄,外披浅碧披风。旁人只当她久病体虚,唯有晚晴清楚这场病是小姐深思熟虑的一步棋。她稳稳托住薛晋云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护在身侧。

      四婶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关切:“二少夫人,今早春寒重,轿子里已经备好了暖炉与厚褥,路上不会冻着。”

      薛晋云微微颔首:“有劳婶婶费心。”

      五婶婶接上话:“老夫人一直惦记你的身子,再三吩咐我们路上仔细照看。郊外庄子清静,最适合安心养病,等身子调理好了,万事皆有转圜。”

      “祖母一番体恤,晋云记在心里。”薛晋云声音轻缓,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晚晴垂手立在一旁,不多言语,贴身女使的分寸,她向来拿捏得极好。

      四婶婶抬眼望了望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动身吧。”

      晚晴扶着薛晋云弯腰坐入软轿,自己随即进到轿侧的位置。轿帘落下,隔绝了府门前的一切视线。

      狭小的轿厢之内,终于只剩主仆二人。

      晚晴压着嗓音开口:“小姐,方才出门之时,您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薛晋云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轻摩挲披风的系带:“昨夜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都妥当了。”晚晴点头,“那份和离书,我趁着夜深无人,悄悄放到世子书房的砚台底下,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庄子那边咱们安插的人手也传了消息,住处、一应通路全都安排妥当。”

      薛晋云轻轻应了一声。

      晚晴观察着自家小姐的神色,低声问道:“小姐,您方才一直没有往侧门那边看上一眼,当真就这么走吗?”

      薛晋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平静:“不必去看。”

      “您觉得,世子今日会来相送?”

      “他会的。”薛晋云语气笃定,“以他的心性,断不会就这样放我离开,却又不方便正大光明前来。此刻,他应当正站在侧门的廊下,远远看着这顶轿子。”

      晚晴闻言,心头微叹:“既然知晓,小姐要不要撩开轿帘同他说上一句话?也好做一个道别。”

      薛晋云轻轻摇头:“不必相见。一见,反倒徒增牵绊。”

      “世子数次出手护您,这份恩情,小姐当真就这样放下了?”

      “恩情我记得。”薛晋云的声音淡而清晰,“正因为记着这份情,我才留下那封和离书。我去往庄子是蛰伏,可我不能一直占着世子夫人的名分,叫他受侯府掣肘,被旁人拿我当做攻击他的把柄。”

      晚晴轻声道:“只是这样一来,世子怕是要伤心。”

      “伤心只是一时。长此被家族与我两难拉扯,才是长久的煎熬。”薛晋云看向轿壁,“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在庄子稳住脚跟,静待时机。”

      “奴婢明白。往后在庄子之中,我一定守在小姐身侧,府里的消息,我也会想办法托人传递回来。”晚晴郑重应下。

      轿轱转动,软轿缓缓驶离侯府大门,沿着长街朝着城外而去。

      侯府侧门的廊檐阴影之中,姚谦则一身素色常服,静静伫立。晨雾朦胧,他远远望着那顶渐渐走远的软轿,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他知道轿帘背后的薛晋云定然清楚自己就在此处。

      可她没有掀开帘子,没有一句道别。

      万千心疼、万般无力堵在心口。孝道、家族、朝堂,一层层枷锁困住他的脚步。他只能遥遥站在原地,目送轿子一点点远去,最终消融在春日的薄雾里。

      春风卷起漫天杨花,空荡荡铺满长街。姚谦则依旧立在廊下,许久未曾挪动。

      城郊静心庄,虽是春日,却比城内冷寂数倍。

      这里看着山清水秀、幽静清雅,外人听来是侯府给少夫人静养的无上恩待,实则是半软禁、半隔绝的囚笼。

      温老夫人嘴上体恤养病,手上分寸掐得极狠。

      整座庄子的管事、护院、粗使仆妇,尽数是老夫人亲手安插的老人,忠心只归侯府,不归二房,更不归薛晋云。

      她入庄半月,便彻底摸清了自己的处境。

      晨起天光微亮,晚晴替她束发,指尖轻轻替她捋顺发丝,压低嗓音,带着压不住的闷气:“小姐,今日又是如此,庄子送来的药材、膳食,全都被管事先过手、挑拣一遍。上好的温补药材尽数扣下,送来的都是寻常次品,说是养病,实则连调理身子都勉强。”

      薛晋云坐在镜前,望着镜中自己依旧浅白的面色,神色平静无波。

      她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温老夫人从不会明面苛待,落不下半点把柄,却会用最细碎、最磨人的方式磋磨她。

      “无妨。”她轻声开口,语气淡然,“次品便次品,我本就不需要大补。我要的,从来不是养身,是养局。”

      晚晴叹气,替她插上一支素银簪:“可也太欺人了。外头传得好听,说您是来静养避喧,实则是断了您所有路数。”

      这半个月,庄中规矩层层上锁,苛刻得无声无息。

      第一,断讯息。
      京中书信、邸报、世家往来消息,一律不准入庄。

      哪怕是姚谦则送来的问询字条、薛家捎来的家书,必先经管事查验,稍有半分涉及府中局势、朝堂动向,便直接扣压、焚毁,半点落不到她手里。

      晚晴曾试着托庄中扫地老妇悄悄递信回城,转头就被管事查到苗头,当众罚了那老妇月例,敲打一番,明着立规矩:庄中之人,只知老夫人,不知二少夫人。

      第二,断人脉。
      整座庄子不许外人踏入,不许访客探望。京中世家命妇、亲友故旧,一律以“少夫人病重怕扰静养”为由,全数回绝。

      昔日她在京中积攒的体面、圈层人情,短短半月,便被悄无声息抹得干净。

      第三,限行动。
      晚晴继续低声禀报,字字都是现实困局:“小姐,庄西桃林、后山溪径,全都被护院守死了。说是怕您体虚受风、跌绊伤身,实则就是不准您踏出内院半步。咱们如今能走动的,不过这一方小院、半座花圃。”

      薛晋云垂眸看着掌心浅浅的纹路,语气冷静通透:“我懂。”

      “祖母要的,从来不是我养病。”

      “她要我无人问、无人忆、无声无息、渐渐淡出京中所有人的视线。”

      她要让世家慢慢忘了姚府有这么一位风骨凌厉、兄长势盛的二少夫人。

      要让朝堂慢慢淡忘薛氏与姚氏的姻亲牵绊,要磨掉她所有底气、所有声势、所有翻盘的根基。

      晚晴看着自家小姐太过沉静的眉眼,忍不住心疼:“小姐,您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您不争不抢、步步周全,最后却被这般隔绝冷落。世子若是知晓您在庄中这般处境,必定难受至极。”

      提及姚谦则,薛晋云睫羽轻轻一动,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便压了下去。

      她感念他护她,却更清醒当下局势。

      “不必让他知晓。”她轻声道,“他在京中,步步皆是棋局,已然分身乏术。我如今处境,他若得知,必定又要与祖母周旋对立,徒增他的内耗。”

      “我留的那封和离书,便是为了今日。”
      “我越是被困、越是沉寂,他越能脱身干净,不受我半点牵连。”

      晚晴闻言心头一酸:“小姐您总是这样,凡事先替旁人退路着想,唯独委屈自己。”

      “不算委屈。”薛晋云抬眼望向窗外浅浅春色,目光藏着笃定,“我是蛰伏,不是落败。”

      “她想困我一时,困不住我一世。”

      晚晴点头,压下情绪,认真道:“奴婢都记着。如今庄中眼线密布,咱们行事只能更慎更稳。对外继续装体虚气弱、寡言安分,绝不露半点锋芒,不让老夫人抓到一丝把柄。对内,我会悄悄稳住咱们暗线人手,慢慢摸清管事的破绽,等待时机。”

      “嗯。”薛晋云轻轻颔首,“安分,就是咱们此刻最好的保护色。”

      她日日依旧晨起看书、午后静坐、日暮调息,病弱姿态演得滴水不漏。

      庄中管事日日上报老夫人:二少夫人性情愈发恬淡怯弱、久居庄中不问世事、日渐沉静温顺,再无半分锋芒。

      温老夫人看得放心,管控虽严,却也渐渐松懈了最高等级的戒备。

      暮春晚深,入庄整整两月。
      经了王管事连日刻意刁难、克扣份例、轻慢折辱,庄中上下早已默认——这位二少夫人,就是被侯府彻底弃置的闲人,无势无援,任人拿捏。

      无人知晓,看似日日孱弱静坐、安分隐忍的薛晋云,早已悄悄改了自身脉象。

      卧房小几上,再也不见当初用来压出虚病的凉性汤药,只余晚晴亲手熬制的温和固本药膳、调气细方。

      这一月来,她循序渐进停了伤身的药,日日内调作息、温润养脉,把刻意熬出的体虚气弱,一点点养回平稳康健。

      只是她藏得极深。
      面色依旧浅白,步履依旧轻缓迟慢,人前少言倦静,一副久病难愈、缠绵不愈的模样。唯有内里肌理、气血元气,早已一日比一日扎实。

      午后清静,晚晴守在窗前替她收晾干好的药草,压低声音轻声开口:“小姐,今日脉象比昨日更稳了,气血也活泛许多。再这般调养半月,您身子便能彻底复原,半点病根不留。”

      薛晋云倚在软榻上,翻着一册闲书,指尖轻轻划过纸页,语气清淡冷静:“慢慢来,不可急。”

      “我要的不是骤然痊愈,是循序渐进、合情合理的好转。太快恢复,反倒惹人起疑,落得从前装病欺瞒侯府的话柄。”

      晚晴点头,细细将药草分类收好,又忍不住愤愤:“可王管事实在得寸进尺,这几日愈发过分,炭火减半、膳食粗陋,还日日指派杂活,明着就是欺负您无人撑腰。小姐,咱们就一直这般忍下去吗?”

      薛晋云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戾气,只藏着沉敛筹谋:“忍,是眼下的幌子,不是最终的结果。”

      她微微坐直身子,声音压得极轻,只让晚晴一人听见:“我养好身子,从来不是为了在这庄中安稳度日,是为了攒足底气,伺机归府。”

      晚晴眼神一亮,立刻凑近几分:“小姐已有周全计策了?”

      “嗯。”薛晋云轻轻颔首,条理清晰,步步稳妥,“温老夫人要我久病不愈、永久沉寂,淡出京中视野。那我便顺着她的意,先安分蛰伏,让她彻底放下戒备。”

      “她以为困得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局。”

      她缓缓道出自己布下的层层算计:“第一,身骨为底。我慢慢养好气血,表面依旧留三分病容,逢人便称偶有虚乏、反复难愈。既打消所有人的疑心,也为日后‘久病初愈、来之不易’的归府名头铺路,体面无错。”

      晚晴听得认真,连忙应声:“奴婢记下了,人前我依旧替您遮掩,绝不露半点康健痕迹。”

      “第二,借势布局。”薛晋云眸色沉静,“你之前悄悄托城外药铺递去薛家的密信,应当不日便有回音。我不需兄长强势施压、当众对峙,只需他在文官圈层、世家宴席上,轻轻透出一句——舍妹久病独居外庄,令人挂怀。”

      “不必问责侯府,不必讨要说法。只需制造舆论,让京中世家皆知,我并非被弃,只是养病。日子久了,流言自然转向,老夫人刻意软禁我的名声,便会被动受损。”

      晚晴恍然:“原来小姐早早就铺好了外线!奴婢还以为您一直默默受委屈。”

      “默默受委屈是表象,步步筹谋是真心。”薛晋云淡淡道,“第三,拿捏侯府软肋。长房近来在朝堂依附权贵,行事冒进,难免留下疏漏破绽。你安排暗线,悄悄盯着长房动静,记下他们的错处把柄。”

      “侯府最重基业安稳、宗族名声。来日长房惹祸、府中缺人周旋、需要薛家姻亲助力之时,便是我名正言顺归府的最佳时机。”

      晚晴心头彻底通透,由衷叹道:“小姐看得太长远!王管事、老夫人都以为您困在此地无力反抗,殊不知您早已暗中布好了归府的全盘棋局。”

      薛晋云垂眸,语气依旧平静通透:“我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当初自请离府,是避祸蛰伏;如今蓄力筹谋,是为逆风翻盘。”

      她顿了顿,想起远在京中的那人,心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却始终清明:“姚谦则待我恩重,屡次护我周全。我留和离书,是为保他前程无牵绊;我蓄力归府,是为自保、自立,从不依附任何人的偏爱与怜悯。”

      “恩情我记,情爱不贪。来日归京,我要的是自己站稳脚跟,再也不做任人放逐、任人磋磨的附庸。”

      晚晴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奴婢誓死跟着小姐!后续暗线传递、消息打探、人前遮掩,全都交给我,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薛晋云看着窗外暮春将尽、草木繁茂的景致,轻声结语:“再忍一段时日春尽夏来,时局必变。”

      “等我身子完全调稳、舆论风声到位、府中出现变局,便是我堂堂正正,踏回永宁侯府的那日。”

      暮春午后,日头渐盛,静心庄内草木葱茏,唯独薛晋云所居的偏院,清冷破败,与满园春色格格不入。

      入庄两月,王管事摸清了京中无一人过问这位二少夫人,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层体面恭敬。

      今日的苛待,不再是口头刁难,是实打实、落细落地的层层克扣与折辱。

      晚晴端着午膳进屋,瓷盘简陋,饭菜寡淡得刺眼。

      一盘冷掉的青菜,一碟毫无油星的腌菜,一碗糙米饭,米粒混杂细沙,难以下咽。

      往日尚且还有一碗清汤,今日直接尽数免去。

      晚晴端着膳盘,指尖都在发抖,压着气音强忍怒火:“小姐,太过分了。往日再克扣,好歹有热汤、有细米。今日厨房直接说——管事吩咐,久病之人食少体虚,无需精膳,粗饭足矣。”

      薛晋云正坐在窗边静静调息。

      她人前依旧面色淡白、气息轻浅,一副常年虚弱、精神不济的模样,实则连日暗中换药调养,内里气血早已缓缓回笼。

      她抬眸淡淡扫过寒酸午膳,神色平静无波:“他是笃定我们无处说理,肆意拿捏。”

      话音刚落,院门外脚步声粗重。

      王管事揣着袖子,带着两名仆妇径直闯入,不拜不礼,眼皮抬都懒得抬,站在堂中就高声吩咐,句句都是当面苛待:“庄中近日粮草紧张,老夫人有令,省俭度日。”

      他抬手一指桌上午膳,故意大声道:“二少夫人久居静养,不费体力、不操家事,无需奢靡口粮。往后每日两餐,一菜一饭,无汤无荤,日日如此。”

      晚晴上前一步挡在薛晋云身前:“王管事!府中拨给小姐的养病份例充足,粮肉药资月月到位,何来紧缺之说?您这是私自克扣!”

      “放肆!”王管事眼一瞪,气焰嚣张,“庄中用度归我管辖!轮得到你一个侍女置喙?”

      他根本不遮掩自己的刻意苛待,索性当众把规矩改死:“不止膳食。从今日起,你院中每日炭火减半、彻底停供细茶、停供所有滋补干品。”

      “院中花木洒扫、院落擦洗,不再派仆妇当值。你们主仆自行打理。庄中不养闲人。”

      字字落地,全是实打实的磋磨。

      从前只是试探,今日是正式降格对待,按最普通独居闲妇的待遇羞辱软禁。

      他甚至刻意走近窗边,瞥了一眼案头的药碗,语气刻薄至极:“日日熬药,也没见身子好转。依我看,就是太闲太娇贵养出来的毛病。药材贵重,往后次品草药三日一送,名贵滋补一概停了。能不能养得好,全看天命。”

      这是直接掐断她的调理路径,想让她真的积郁成疾、彻底垮在庄中。

      晚晴气得眼眶发红,却死死忍住不敢顶撞过火,只低声据理:“小姐需药固本,管事断药太过无情!”

      “无情?”王管事嗤笑,满脸拜高踩低的凉薄,有本事回侯府享荣华,没本事安分在庄里吃苦。被府中弃置的人,还想拿着主子架子要人伺候?做梦。”

      他故意句句戳破她的处境,当众折辱她的身份,坐实她是被抛弃的弃妇。

      全程薛晋云静静坐着,不怒、不辩、不争。

      她垂着眼,看似孱弱怯懦、逆来顺受,实则每一句羞辱、每一项克扣、每一条苛待新规,尽数记在心底。

      她轻声开口,声音虚弱温和,听着毫无威慑:“既管事依规行事,我遵庄中规矩便是。”

      王管事见她温顺服软,愈发轻蔑,冷哼一声:“早该这般识趣。安分养病,少生事端,对你我都好。”

      院落彻底安静。

      晚晴立刻转身,压着哽咽:“小姐!他这是明着磋磨您!断荤、断汤、断炭火、断补药、逼您做粗活,日日往差里逼,根本是想活活熬垮您!”

      薛晋云抬眼,眼底无半分委屈,只有一片清醒冷定。

      暮春夜深,庄子沉在无边的寂冷里,唯有薛晋云所居的偏院,一盏孤灯透亮。

      半刻钟前,她凭窗调息,目光漫过院墙阴影,一眼锁定了墙头那道伫立不动的玄色身影。

      是姚谦则。
      他终究按捺不住,披夜潜庄,无声来看她。

      那一刻,薛晋云心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愧意。

      不是愧即将逝去的人命,她从来冷绝通透,王管事贪婪卑劣、日日苛辱,死不足惜。她唯一的亏欠,仅仅是——他怀一腔赤诚偷偷奔赴,她却冷眼看清他的存在,顺势将他算进棋局。

      这份愧疚浅得近乎无形,转瞬便被她压得干干净净。

      两月幽禁,王管事克扣御赐药资、裁减半数起居份例、日日折辱试探,欺她无势无援,贪念早已养得滔天。此人不除,她永远困死孤庄,归府无期。

      正因为亲眼确认姚谦则在此、绝不会袖手,薛晋云终于落子。

      她抬手,从贴身锦盒中取出那件真正贵重的御赐重器——一支累丝嵌碧玺衔珠金凤钗。

      这不是寻常首饰。
      是当年宫中贵妃亲赐、先帝御览的规制之物,珠碧成色顶级,制式属世家命妇顶配,不仅价值连城,更关乎身份体面、宫廷渊源。若真论罪责,偷盗御赐规制重器,是实打实的忤逆重罪,足以废人根基、判人死罪。

      晚晴看得心口发紧,低声急道:“小姐!这太贵重了!此物是宫廷御赐,一旦沾了偷盗之名,便是泼天祸事!万万不能拿来设局!”

      薛晋云指尖抚过冰凉精致的钗身,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软意:“正因为够贵重,这局才死无破绽。”

      “寻常小物,顶多罚他月例、撵他出庄。唯有御赐重器,足以定他死罪。”

      她从容将金凤钗摆在窗边妆匣正中,灯火直落,珠光碧彩熠熠生辉,显眼得无可忽视。又故意将窗扉半掩,夜风穿堂,恰到好处。

      “他贪了我两月油水,早就眼红心热。今夜见此重宝,必定铤而走险。”

      “而姚谦则在。”

      她语气极轻,却字字笃定,算尽人心:“他见我御赐重器被人觊觎、深夜入室盗宝,绝不会忍。”

      晚晴看着自家小姐冷静狠绝的眉眼,终于彻底明白。

      小姐不是临时应变,是见君至,方设死局。利用世子的偏爱,铲除祸患,步步精准,毫无留情。

      不多时,院外果然响起鬼祟细碎的脚步声。

      王管事夜夜窥探,早就摸清这院里主仆示弱安分、无人撑腰。今夜隔窗望见屋内灿灿宝光,贪念瞬间冲昏头脑,四下一扫,无人值守,立刻溜进院内。

      他一眼盯住妆匣中那支金凤钗,宫廷制式、珠光夺目,一眼便知是通天贵重之物。

      他心脏狂跳,狂喜不已。
      得了这一支,够他后半辈子富贵无忧!

      他飞快探手,将御赐金凤钗攥入掌心,贴身藏好。心思歹毒至极,打算盗宝之后,立刻反咬一口,谎称薛晋云久病疯魔、私藏御赐重器蛊惑人心,侍女监守自盗,借此扳倒主仆,彻底绝了她归府的可能。

      屋内,薛晋云适时开口,音色清浅平和,字字清晰落出院外,句句锁死死罪:“晚晴,我妆匣中那支御赐累丝金凤钗不见了。”

      “那是宫廷规制重器,非寻常首饰。庄中深夜落锁,无外贼可入,必是院内之人偷盗。”

      一句话,直接把罪名钉死——偷盗御赐物件。

      晚晴立刻配合,语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小姐!此物乃是宫赐重宝,干系天大!万万遗失不得!”

      院中的王管事瞬间浑身冰凉,慌不择路,索性破罐破摔,大步闯至屋檐下,厉声倒打:“二少夫人休得血口喷人!我恪尽职守巡夜,你凭空污蔑我偷盗御赐之物!我看是你久病心性扭曲,故意构陷下人!”

      他面目狰狞,步步逼近,想要仗势压人、逼她改口。

      可下一瞬,院中风色骤寒。

      玄色身影如暗夜惊雷,一跃落地。

      姚谦则眼底积了两月的心疼、压抑、护护欲,在看见有人深夜入室、觊觎她的御赐重器、还敢当众反噬污蔑她的那一刻,彻底轰然炸裂。

      他半句废话无有,剑光骤闪。

      寒芒破夜,一剑封喉。

      鲜血溅落青石,王管事双目圆瞪,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直直倒地气绝。

      那只藏着御赐金凤钗的手,死死摊在血泊里。

      夜风卷着血腥味漫开,院里灯影摇曳,寂得可怖。

      薛晋云缓步走出屋檐。
      她面色是惯常的久病浅白,眉眼温顺安静,立在满地血腥里,无半分惊惧,无半分恻然。

      人命于她,只是铺路的尘泥。
      姚谦则收剑,指尖拭去刃上血痕,转身看向她,他眼底没有猜忌,没有怨怼,没有半分觉得她狠、觉得被算计的不悦。

      唯有满心后怕,和一丝终于帮到她的踏实与疼惜。

      他快步上前,嗓音微哑,第一句话全然是护她的语气:“吓坏了?”

      薛晋云抬眸看他,眸光清浅克制,分寸得当:“世子,您怎么来了?”

      整整两月,他被侯府孝道、宗族规矩死死困住,眼睁睁看着她被冠着养病之名放逐外庄,日日受下人磋磨苛待,却连一次光明正大探望的资格都没有。

      今夜他终究忍不住,弃了所有规矩束缚,深夜潜庄,只求悄悄看她一眼,确认她尚且安好。

      姚谦则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地上尸体与那枚染血的御赐金钗,心口只剩无尽怜惜。

      他完全知晓这管事两月来如何磋磨她、克扣她、折辱她。

      今夜这人敢深夜盗她御赐重宝、蓄意构陷主母,死不足惜。

      他甚至暗自庆幸——幸好他今夜来了。

      他看着她,语气温柔又笃定,满心都是自己终于替她扫了障碍的释然:“别怕,这人日日苛待你,我早已知晓,只是一直寻不到契机替你处置,今日幸好我赶来,否则他盗走你的御赐重器、反咬构陷,你在这庄中过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日子你放心,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他半点没觉得自己是她的棋子。
      只觉得,自己来得恰逢其时,刚好替她挡了一场天大的祸、清了一桩缠人的恶障。

      薛晋云睫羽轻颤,心底那一丝仅有的愧意,又浅浅浮起。

      他不以为是巧合,但终究是他护了她。只要人没事就好,她也自知,是她望见他来,精心布下这一场死局。

      她利用他的护短,利用他的偏爱,利用他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心性,借他之手,斩除后患。

      这份愧意极轻,不足以让她忏悔,不足以让她停步。

      只够让她此刻语气稍软,坦诚克制:“今夜,多谢世子。”

      姚谦则望着她单薄伶仃的模样,心疼得发紧,轻声道:“何须谢我?我本该护你。”

      “对不住了,让你在这受这么多苦,放心再无人敢苛辱你、欺瞒你、觊觎你的物件。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兄长已收到你的书信祖母很快就会松口了”

      他俯身,小心拾起那支染血的御赐金凤钗,指尖仔细擦去血迹,妥帖递回她手中。

      动作温柔至极,杀的果断,护的虔诚。

      他从始至终,只当她是隐忍太久、恰逢绝境逢生,只当自己,终是替她做成了一件事。

      薛晋云接过金钗,钗身微凉,心底澄澈如镜。

      她依旧无半分波澜;利用是真的;感激是浅的;愧疚是淡的,而她的前路,自此清净一步,也是真的。

      夜风寂寂,灯影成双,他满心赤诚,庆幸帮她脱困,她冷眼落子,借他铺就归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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