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良言为网, ...
-
酒过数巡,堂内丝竹稍歇,宗亲闲谈之声渐渐低了几分。
温老夫人斜倚在铺着狐裘的暖榻上,神色依旧蔼然,方才叮嘱完公私分寸,目光又落回身前立着的薛晋云身上。姚郑忠、邹雪,姚谦礼夫妇、姚谦则皆在当场,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送入众人耳中。
老夫人眉眼带着真切似的怜惜,语气慢悠悠的,全然是长辈体恤小辈的口吻,听不出半分强硬逼迫。
“晋云,祖母瞧着你这大半年,实在耗得心力交瘁。”
她目光细细扫过薛晋云的眉眼,语声柔和舒缓:“京中这贵妇酬酢,看着是往来礼数,实则人多嘴杂。纵使你行事没有半分差错,可架不住旁人捕风捉影,一点流言便肆意渲染。日日周旋在这圈子里,无端受许多闲气,于身心并无益处。”
老夫人指尖轻轻捻动佛珠,像是认真替她盘算出路一般。
“咱们侯府郊外那处庄子,环境清净,花木水土都好。我想着,你不妨时常过去歇歇。不必长居不回,每月去住上十日半月,若是遇上京中风头太紧,便在那边断续小住半载,避一避外头的口舌。”
“远离这些应酬交际,少见些京里各家命妇,不必应付那些虚礼是非。安安静静读几卷书,散散心,养一养这些日子亏耗的精神,岂不是好。”
话说得面面俱到,处处都是为她身体、为她免受流言困扰考量。
可在场心思通透之人,皆能品出底下藏着的算计。
让她时常去往郊外庄子间歇居住,便是一点点将她剥离京城贵妇社交圈层。少了命妇之间的往来走动,她便难以积攒属于自己的人脉声望,也无法借着娘家薛晋华日渐崛起的声势,在京中内宅站稳根基。老夫人心里存着一份试探:长久这般隔绝在城外,若是她看清处境,或许会主动生出退意,自行寻另一番安身的去处,不必侯府落下苛待儿媳的名声。根源便是忌惮她本人聪慧有风骨,再加兄长身居詹事府右中允,圣眷日隆,若是长久留在侯府权力中心,日后便不好掌控。
薛晋云垂着眼,睫羽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心底一瞬便洞明这番提议背后的深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儿媳该有的端庄,不显露半分错愕或是愤懑,只静静听着。
温老夫人望着她,笑意依旧温厚,继续缓缓补了一句,把体面做得十足:“并非要你久居在外不回侯府,府里依旧是你的家。只是权当避一避风口,什么时候京里风波平息了,你便再回来便是。”
一旁邹雪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本就对薛晋云存有几分微词,私心觉得这倒确实是避开是非的法子,可静下心细品婆母这番话,又隐隐察觉其中另有深远打算,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插话。
姚谦则站在不远处,袖下的手掌悄然攥紧。祖母句句皆是体恤,可内里是要一点点剥去妻子在京中的立足根基。他心里透亮,这哪里仅仅是休养避祸,是不动声色的疏远与试探。只是大庭广众之下,老夫人说得冠冕堂皇,他若是当场反驳,反倒落得个不肯体恤妻子劳苦的话柄。
姚谦礼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侧过眸与闻舒卿极快地对视一眼。二人皆听明白了内里的弯弯绕绕,却都缄默不语,只安静旁观这场体面之下的博弈。
满堂灯火融融,贺岁的笑语还在周遭流转。
薛晋云稍作停顿,屈膝微微行礼,声音清润平稳,礼数周全,不卑不亢:“祖母体恤孙媳身心,这番思虑,孙媳感念于心。只是此事事关出入起居,容孙媳与夫君私下商议过后,再来回禀祖母。”
她没有一口应下,也没有当众顶撞,用一句合乎情理的推脱,暂时接住了这绵里藏针的安排。
温老夫人见此,也不逼迫,温和颔首,笑容未有半分改变:“理应如此。你夫妻二人好好商量便罢,祖母只是替你多想一想出路而已。”
说完便转过话头,招呼众人举杯饮岁,仿佛方才,不过是长辈随口为孙媳设想的一桩休养小事。无形的布局,已然悄然铺下。
宴席散去,宾客陆续辞别,内厅只剩下自家人。灯火昏黄,暖阁之中炭火烧得融融,方才家宴上那番关于庄子休养的提议,还悬在人心之间。
旁人都已退避,只余下温老夫人与姚谦则祖孙二人。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静得只余下佛珠转动的细碎声响。
姚谦则立于榻前,面上依旧是晚辈恭顺自持的模样,不见半分抗辩的戾气,可心底早已将祖母那一番体恤说辞之下的盘算看得一清二楚。哪里仅仅是避流言休养,是借郊外庄子,一点点切断薛晋云在京中的社交根基,借着断续居住,试探逼迫她自行退让,忌惮她的聪慧风骨,更忌惮薛晋华日益看涨的势力,怕日后难以辖制。
他没有当众顶撞,大庭广众之下拆穿祖母,只会坐实自己重妻轻族,反倒将薛晋云推到更为难堪的境地。如今四下无人,才是祖孙谈判的时机。
“祖母。”姚谦则声音平稳,礼数周全,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方才宴席之上,您提议让晋云去往郊外庄子小住,孙儿明白,祖母是心疼她常年受流言磋磨,想叫她躲开京里的是非漩涡。”
他先接住老夫人那一层体面的理由,不直接戳破算计,不给祖母留下被忤逆的由头。
温老夫人指尖的佛珠顿了一瞬,抬眸看向孙儿,慈和笑意不改:“你能懂便好。那孩子太通透,锋芒藏于骨血,京中这潭浑水,于她消耗太大。庄子清净,于她是好事。”
“只是孙儿也有几分顾虑,想同祖母据实一说。”姚谦则语调不疾不徐,字句斟酌,绵里藏针,“若是时常远居庄子,往复奔波,京中命妇往来酬酢便要尽数断去。晋云身为侯府二少夫人,内宅交际本就是她的本分。长久疏离圈层,外人难免会生出别的揣测。流言不会因避居庄子消散,反倒会衍生出新的闲话,说姚家待她疏淡,刻意将她摒在府外。”
这是第一层,拿家族体面作为筹码,不拿情爱说事。
温老夫人淡淡开口:“不过是每月十日半载间歇小住,并非久弃在外,何至于此。”
“可人心多会捕风捉影。”姚谦则抬眸,目光沉静,坦然迎上老夫人的视线,“再者,薛家晋华如今身居詹事府右中允,正是稳步向上之时。倘若晋云常年居于外庄,两府姻亲,反倒容易被朝中旁人拿来做文章,揣测姚家刻意疏远薛家,徒增朝堂猜忌。于侯府,于薛家,皆无益处。”
他把利害摆到台面上,顺着祖母最看重的宗族利弊来讲,而非一味诉说夫妻情分。
温老夫人脸上慈蔼的笑意淡了些许。她没有料到姚谦则看得如此透彻,一语点破此举反而会带来新的朝堂风险。
“依你之见,又该如何?”老夫人声音放缓,试探问道。
“风波起于朝堂,不在于内宅居所。”姚谦则语气笃定,“流言蜚语,躲是躲不尽的。晋云行止端谨,无半分错处,与其叫她避走庄子,不如让她安守侯府。外头的风言风语,自有孙儿在朝堂之上一一挡下。”
“若日后真有棘手风波,孙儿自会权衡进退,绝不会叫薛家的势力,拖累姚氏根基。这点分寸,孙儿向祖母担保。况且两家是姻亲应当互帮互助”
他给出承诺,承接下老夫人最深的那一层顾虑——薛家势大难以掌控的隐患。以此交换,护住薛晋云不必被挪去郊外庄子,不必被剥离京城的立足根本。
不是争吵,不是对抗,是一场祖孙之间无声的博弈。
温老夫人沉默片刻,佛珠在掌心里缓缓碾过一圈又一圈。她看得明白,孙儿已然看穿了自己全部心思。硬要坚持,只会祖孙之间生出隔阂,还会落下不利朝堂的口实。
半晌,她才缓缓轻叹一声,又恢复那副体恤晚辈的模样:“你既把其中利害想得这般周全,是老身思虑欠妥。也罢,庄子那边便作罢。只盼你记住今日这番话,万事,以姚家基业为先。”
“孙儿谨记。”姚谦则深深躬身行礼,恭顺如常。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番不动声色的谈判,他替薛晋云挡掉了一场看不见的倾轧。只是祖母心中那一份忌惮与算计,并未就此消散,不过是暂时按下而已。
姚谦则方才退去,暖阁里余温尚在,却褪去了几分阖家团圆的暖意,只剩沉沉的静冷。
方才祖孙一番对谈,温老夫人看似顺着孙儿的话、暂且搁置了让薛晋云常住庄子的提议,面上宽容慈爱,心底那层忌惮与算计,分毫未减。
她屏退左右,只留邹雪独坐跟前。
烛火摇曳,映得老夫人眉眼幽深,彻底卸下人前温厚慈悲的伪装,只剩掌权者审度利弊的冷硬。
邹雪看着婆母沉敛的神色,轻声开口:“母亲方才松口,是真觉得不妥,还是……暂且退让一步?”
温老夫人指尖捻着佛珠,动作缓慢寒凉,淡淡扯出一抹浅笑,毫无暖意:“退让而已。”
“谦则看得太透,句句拿朝堂利弊、侯府名声堵我,我当众逼得太紧,反倒落得苛待孙媳、忌惮姻亲的话柄,得不偿失。”
她抬眸看向邹雪,终于将心底藏了许久的忌惮、蓄意打压的心思,直白剖开。
“你以为我真是嫌晋云惹流言、招是非?”
邹雪微怔:“儿媳愚钝,还请母亲明示。”
温老夫人语声压低,字字沉实,皆是世家最凉薄的权衡:“最初,我是怜她无辜。可久而久之,我越看越忌惮。”
“这孩子太不简单。”
“寻常闺阁女子,遇风波便慌、遇诋毁便怯、遇算计便乱。唯独她,流言压身不卑不亢,身处漩涡风骨不折,受再多磋磨,依旧体面端正、心思清明、步步不乱。”
“她不争,是不屑争;她不语,是看透不说破。舒卿那般精明内敛的性子,数次暗里敲打,都被她温温柔柔挡得滴水不漏,半分便宜占不去。”
邹雪闻言点头,心底对薛晋云那点微词愈发清晰:“是,晋云太稳了,稳得不像新媳,倒像深耕内宅数十年的老人。”
“这还不够可怕。”
“薛晋华弱冠之年,詹事府右中允,东宫近臣,圣眷正浓,来日必是储君近旁的肱股之臣。”
“从前薛家虽是重臣但不至于如此,晋云再聪慧,也是无根之木,翻不出任何风浪。如今不一样了。”
“她本人有城府、有风骨、有心性、不吃亏。”
“她兄长有前程、有权势、有朝堂话语权。”
“再加谦则对她死心塌地、处处偏爱、事事维护。”
老夫人语气笃定,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三样合一,再过两年,我们再也拿捏不住她。”
邹雪心头一凛,彻底通透了婆母所有用意。
温老夫人继续缓缓道破自己的真实目的,坦荡承认就是有心打压、提前制衡:“我让她去庄子断续小住、避风头,从来不是休养。”
“我就是要借着清净避祸的名头,一点点剥离她的资本。”
“京中贵妇圈层,是内宅女子的人脉、声望、根基。我要她慢慢淡出、慢慢疏离、慢慢脱离核心交际。”
“断了她的圈层人脉,磨了她的舆论声望,淡了她在京中世家眼里的分量。”
“哪怕她本人再聪慧、再通透,没有内宅声势托底,日后薛家势大,她也没法借着姚家儿媳的身份,联动世家、左右内宅、牵绊谦则。”
邹雪轻声叹道:“可今日被谦则拦下了。”
温老夫人神色冷定,并无挫败,只淡淡道:“拦下一时,拦不下一世。”
“今日我之所以温柔退让,是为体面。
“但我心底打压她、制衡她、防她势大难控的心思,从来没变过。”
她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冷静至极:“我不恨她有错。”
“我只怕她太完美、太有底气、太有靠山。”
“姚家的儿媳,可以温顺,可以普通,可以平庸,唯独不能——有心性、有智谋、有外戚大势、还深得夫君偏爱。”
“这种人,留着慢慢壮大,便是家门隐患。”
邹雪沉默良久,终于彻底明白。
从头到尾,不是不和,不是品性瑕疵。
是老太太看透了薛晋云的潜力,忌惮她未来的势力,所以提前下手、温柔打压、慢慢架空。
温老夫人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沉稳,定下日后基调:“暂且按下不提,但你记住,往后内宅规制、走动分寸、人情往来,我会一点点收紧。我依旧待她温和疼惜、礼遇周全,让所有人都赞姚家仁厚,可我绝不会让她,在姚家稳稳扎根、顺势壮大。”
“薛家越盛,我便越要压她。”
“不为私怨,只为——姚氏基业,绝不许任何人拿捏,哪怕是自家人,也不行。”
暖阁寂寂,烛火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