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醉》Floe

47、第四十七章 东宫牵绪，

　　姚谦则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于回廊尽头。四下再无外人，贴身侍女轻步上前，替薛晋云拢了拢及笄礼的襦裙衣袖，见她神色怔忡，低声开口。

　　“小姐，姚世子已经走远了。方才此处，并无旁人撞见。”

　　薛晋云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方才姚谦则递来的那方礼器，心绪纷乱，半晌才轻声开口。

　　“他方才那番话，句句体面，处处顾及我的名声。明明知晓我心中另有所属，也不曾半分逼迫。”

　　侍女微微蹙眉：“姚世子待小姐，实在用心。从前数次危难，他也曾暗中出手相助，奴婢都看在眼里。这般克制深情，实属难得。”

　　薛晋云抬眸，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为难。他坦露心意，却不索求回应，是成全，亦是牵绊。我不能装作全然不懂，可我亦给不了他期许。”

　　侍女小声劝道：“小姐，此事你打算如何回覆？温老夫人与外祖母又是旧交，往后两家往来，难免还要相见。”

　　薛晋云长长吐了一口气，将手中物件轻轻搁在案上。

　　“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只是情分一事勉强不得。往后相见，只守礼守分，不给他虚妄念想，便是最好。今日之事，绝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便是对父亲母亲，也只说世子前来送及笄贺礼，其余一概不提，莫要污了两家清誉。”

　　侍女敛衽俯首：“奴婢明白，定守口如瓶。”

　　薛晋云微微颔首，敛去眼底起伏，重新整理神色，准备重回人前。

　　内室檀香缱绻，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来，铺得满室沉静。邹雪静坐软榻，指尖捏着半盏凉茶，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深思。贴身嬷嬷立在一侧，瞧着她久久不语的神色，轻声试探。

　　“夫人，可是还在掂量温老夫人提的，二公子与薛姑娘的亲事？”

　　邹雪缓缓抬眼，将茶盏轻轻搁在描金案上，一声轻响，打破一室寂静。她眸光清明，看透了其中所有利弊权衡，缓缓开口。

　　“我自然要好好掂量。你须知，薛家并非寻常书香小门，薛老爷现任吏部侍郎，位列朝堂实权清要，手握官吏铨选琐事，是朝堂上稳稳的中坚力量。”

　　嬷嬷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吏部本就是六部重中之重，侍郎品级不低，薛家根基确实扎实。”

　　“扎实是真，可利弊相生。”邹雪语气沉了几分，话锋一转，直指府中要害，“你再看府里那位庶长子。老侯爷偏心溺爱世人皆知，他一个庶出子嗣，本是天生名分有亏，按祖制家规，顶多婚配寻常世家、中等官宦之女，便是逾格厚待。”

　　“可老侯爷惜他天赋卓绝、锋芒太盛，硬生生为他求来吏部尚书嫡长女为妻！”

　　这话一出，嬷嬷神色骤然凝重。吏部尚书，乃是吏部最高长官，掌天下官吏升降任免，权柄滔天，品级远在吏部侍郎之上。一尚书、一侍郎，同属吏部，却差着云泥之别。

　　邹雪看透其中制衡，字字冷静通透：“庶长子一介庶子，却靠着侯爷偏爱，坐拥朝堂顶尖高门岳家，底气滔天。反观谦则，虽是我嫡出，占尽袭爵礼法大义，可至今无任何外力依仗。”

　　“如今温老夫人撮合的薛家，薛父吏部侍郎，恰好是吏部尚书的直属下属。这桩婚事，看似门当户对、锦上添花，实则处处是陷阱。”

　　嬷嬷瞬间顿悟：“奴婢明白了！若是二公子娶了薛姑娘，等于下属岳家对上长上官岳家，两房姻亲同属吏部，抬头不见低头见，隔阂对立只会摆得明明白白！”

　　“不止如此。”邹雪眼底闪过深深忌惮，语气愈发审慎，“薛家与庄家世代姻亲，庄老夫人与温老夫人交好，而庄家嫡女是当朝太子正妃，是实打实的东宫外戚。”

　　“这般算下来，谦则若迎娶薛晋云，便是一身牵扯三方势力：吏部侍郎薛家、勋贵庄家、东宫太子府。而庶长子背后，是权压一司的吏部尚书岳家。”

　　“到时候外人如何揣测？只会说我永宁侯府嫡庶分庭抗礼、朝堂派系对峙！庶长子借尚书势力扎根吏部，谦则借侍郎薛家绑定东宫，两股势力对冲，满城风雨，朝野皆知。”

　　她轻叹一声，满是为人母的焦灼与无奈：“我儿本是天定嫡脉，袭爵胜算最大，安稳度日、稳步承袭爵位便是最好的归宿。可一旦结下这门亲，立刻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庶长子本就野心勃勃、依仗岳家势大，必会视谦则为眼中钉，咬定嫡子借东宫、借吏部下属势力打压庶长。老侯爷本就偏心庶长子，届时只会迁怒谦则，觉得是我正室一脉蓄意挑起府中纷争、结党争爵。”

　　嬷嬷忧心道：“这般看来，这桩良缘，反倒成了祸源。薛家门第不差，可牵扯的纠葛实在太深。”

　　邹雪敛尽眼底波澜，神色归于沉稳冷静：“薛晋云是个端庄通透的好姑娘，薛家亦是清正官宦，我并非不喜这门亲事。”

　　“只是尚书压侍郎、庶长对嫡子、朝堂对东宫，三重制衡之下，这婚万万轻易结不得。”

　　“依旧照旧，虚与委蛇，不拒不应。既不得罪温老夫人与薛家，更要护好谦则，绝不能让他沦为侯府嫡庶纷争、朝堂派系博弈的棋子。”

　　薛府正院，烛火摇曳，纱帘半垂，屋内只余下母女二人，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

　　案上熏香袅袅，庄晚姝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镯，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历经官宦世家打磨出来的深沉城府。她没有直接开口谈永宁侯府的婚事，先静静望着身侧的薛晋云。

　　少女刚刚行过及笄礼，发髻整齐，眉眼清婉，只是垂眸之际，那一丝藏不住的怅惘，逃不过做母亲的眼睛。

　　庄晚姝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只说给女儿听的肺腑之言。

　　“温老夫人有意撮合你与姚谦则，外头人人都称这是一段金玉良缘。可你我母女，不必说那些场面上的虚话。永宁侯府，那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

　　薛晋云指尖微攥，安静听着。

　　“你只看见姚谦则为人克制通透，数次于危难之中护过你，心性难得。可婚嫁，从来不是男女二人的情投意合。”庄晚姝语调平稳，一条条掰开内里盘根错节的拉扯，“侯府内部，嫡庶之势早已剑拔弩张。那位庶长子，不过是庶出身份，靠着老侯爷的偏爱，迎娶吏部尚书嫡长女。尚书乃是吏部之首，总揽天下官吏黜陟，权柄煊赫。你父亲仅是吏部侍郎，位居其下，乃是他的直属僚属。”

　　“倘若你嫁过去，薛家便成了姚谦则的岳家。同一侯府之内，一房岳家是吏部尚书，一房岳家是吏部侍郎，官阶高下立判。朝堂之上，上下级的纠葛，会直接卷进侯府后宅。”

　　庄晚姝顿了顿，目光沉沉：“还不止于此。我们庄家，你姨母是太子正妃。一旦你嫁入侯府，姚谦则一脉便与东宫牢牢绑定。庶长子手握尚书势力，姚谦则背靠东宫外戚。两股力量困在同一座侯府，袭爵之争便不再是家事，会演变成朝堂派系的博弈。梁府之间互相牵制拉扯，流言蜚语顷刻便可席卷京城。到那时，你便是夹在中间的棋子，进退不由己。”

　　“姚谦则纵使有心护你，可他身在局中，很多事身不由己。高门勋贵的荣光之下，步步皆是陷阱。”

　　她说完这番利弊，沉默片刻，烛火映在她脸上，慈母的忧思之下，是看透世情的城府。她话锋轻轻一转，戳破了女儿心底最深的隐秘。

　　“这些道理，我同你说透，也是想让你好好想一想。我知晓你心底，还念着那个本就万万不可能的人——太子庶子周晏辰。”

　　薛晋云身子微微一颤，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庄晚姝眼神柔和下来，却半分没有回避现实的残酷：“你要清醒。周晏辰是太子庶子，而你的亲姨母，正是太子正妃。论辈分，你是他的表妹。这一层亲缘横亘在前，伦理纲常，便断了所有念想。”

　　“东宫之中，太子妃要护住自己的嫡子地位，后宫、皇子之间暗流汹涌。周晏辰身为庶子，生来就要依附嫡母，他的婚事，全部是朝堂权衡的筹码。你若是对他存半分妄想，不仅你自身会毁，薛家、庄家，连你姨母在东宫的处境，都会被拖入风波。这份心意，从根源上，便没有半分出路。”

　　庄晚姝伸手，轻轻握住薛晋云冰凉的手。

　　“我明白少女心事难收。一边是求而不得、注定无望的情愫，一边是姚谦则这份体面真诚，却又裹挟重重危机的侯府姻缘。”

　　“侯府固然凶险，可反观周晏辰，那更是望而不可即的幻境。我不逼你立刻抉择，但你要分得清幻境与现实。不要为一腔执念，拿自己一生，拿整个薛家庄家的荣辱，去赌。”

　　薛晋云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翻涌着怅然、苦涩，还有被母亲一语点破心事的茫然。

作者有话说

我来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