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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秋苑射宴, ...


  •   后日天朗风清,秋色宜人。

      薛晋云穿束身骑射劲装交领窄袖短褐,腰间束玉带,下身同色系马面窄摆骑裙,脚配软底云纹皂靴,外搭轻薄短款纱质披风,长发高束马尾,仅配简单玉扣,利落便于策马拉弓。辞别母亲庄晚姝后,她携侍女晚晴乘车前往永宁侯府。

      侯府宾客云集,热闹非凡。开阔的骑射场上青草如茵,观礼席位整齐雅致,摆满茶点鲜果,各路世家贵女、少年子弟齐聚于此,一派风雅盛景。

      薛晋云刚入席位落座,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脆灵动的女声。

      “晋云姐姐!”

      她蓦然回头,便见一名身着粉锦骑装、娇俏明媚的少女快步走来,眉眼鲜活灵动,正是永宁侯府嫡幼女姚谦雅,也是与她自幼相伴、情谊最笃的闺中密友。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情谊经年未疏。姚谦雅径直在她身侧坐下,亲昵挽住她的手臂,眼底满是真切欢喜:“听闻你今日要来,我一早便盼着了!你前些日子闭门静养,我还时时惦念着你。”

      薛晋云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连日困于深宅的郁结一扫而空:“在家闷得久了,难得出来赴宴,倒正巧得见你。”

      两人低声叙着别后闲话,笑语轻柔。喧嚣热闹的宴席场上,二人并肩闲谈赏景,藏着独属于幼时挚友的安稳暖意。骑射场上比试轮番开场,箭矢破空凌厉,少年身姿飒爽挺拔,场面热烈鲜活。薛晋云安心静坐,与姚谦雅并肩观赛,心境悠然平和。

      彼时,薛府偏僻的西跨院,却是一室阴翳,怨气翻涌不止。

      薛晋瑶攥着一方素色丝帕,听完贴身丫鬟的回禀,纤细的指腹狠狠掐进掌心,力道凶狠,几乎要将皮肉掐出淤血。

      她终于知晓,今日永宁侯府那场轰动京城、人人艳羡的骑射盛宴,偌大一个薛府,唯有嫡姐薛晋云一人得帖赴宴。

      错愕不过瞬息,极致的酸涩与滚烫的嫉妒,便如疯长的毒藤,死死缠绕住她的五脏六腑,堵得她心口窒闷,几乎喘不上气。

      同样是薛家的女儿,她容貌秀丽、才情不输旁人,偏偏输在了出身二字上。薛晋云生来便是嫡出金枝,是府中名正言顺的大小姐,生来便坐拥尊荣体面;而她,不过是庶出之女,天生便要矮人数等,被困在这冷清偏院,步步谨慎、日日拘束。

      这场骑射宴是京中顶级的世家联谊盛会,是无数闺秀挤破头也求不来的机缘。既能一睹世家名士风采,又能结识权贵同辈、积攒人脉前程,是能彻底拓宽眼界、抬高身价的绝佳机会。

      可这般千载难逢的风光,主母庄晚姝眼皮不抬,独独给了薛晋云。

      凭什么?
      凭什么仅仅一个嫡庶之别,便是云泥殊途?凭什么薛晋云无需争抢,便能拥有所有人的偏爱与所有光鲜机缘,而她倾尽努力,也只能活在对方的阴影之下,永世仰望他人荣光?

      滔天妒火彻底焚尽了她的理智,眼底猩红翻涌,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毒。她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桌案上的青瓷茶盏!

      “哐当——”

      清脆碎裂声划破屋内死寂,白瓷碎裂四散,茶水泼洒满地,一如她此刻濒临失控、支离破碎的心境。

      “薛晋云!又是薛晋云!”她压低嘶吼,齿间咬得生疼,音色颤抖刺骨,“她占尽嫡女尊荣占遍府中所有体面,如今连外头的机缘风光,都要被她一人独占!我这辈子,难道注定要被她死死压制,永无出头之日吗?!”

      屋内丫鬟吓得双腿发软,当即跪伏在地,屏气凝神,半分不敢言语。

      恰在此时,帘钩轻响,一道温顺雅致的身影掀帘而入,正是薛晋瑶的生母,府中姨娘苏婉柔。

      苏婉柔一身素色软缎衣裙,眉眼温顺通透,半生浮沉后,早已看透后宅所有规则与人心。她一入屋便见满地狼藉,再看女儿双目赤红、戾气满面、状若癫狂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无奈,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她颤抖不止的肩头,压低声线沉声规劝。

      “瑶姐儿,噤声!休得口出妄言!”

      薛晋瑶猛地转头看向生母,积压多日的委屈、嫉妒与不甘尽数爆发,眼眶瞬间通红,哽咽嘶吼:“娘!凭什么!凭什么只有薛晋云能去赴这般风光盛宴!我们就活该低人一等,活该困死在后宅,眼睁睁看着她风光无限、步步青云吗?”

      “娘知晓你心里委屈,可瑶儿,你该明白事理。”

      “的确是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这是世道规矩,也是世家立足的根本。可你扪心自问,主母,从来都不是苛待庶出、心胸狭隘之人。”

      苏婉柔在薛府数十载,看得比谁都透彻。庄晚姝身为薛家正头大娘子,持家公允、端容大度,执掌中馈多年,待府中庶出子女一向宽厚周全。从未苛待吃食用度,从未克扣衣饰份例,更从未刻意打压磋磨她们母女。

      放眼整个京城,多少高门庶女,被主母苛待、被嫡母欺压,衣食寒酸、步步维艰,连安稳度日都是奢望。

      可薛晋瑶不一样。
      她身为庶女,却享着近乎嫡女的吃穿用度,居所整洁安逸,无需看人脸色苟活,府中上下无人敢随意欺凌。庄晚姝待她,一向是公允平和、一视同仁,无半分刻薄刁难。

      “你的日子,早已胜过京中半数庶女。”苏婉柔握着女儿冰凉颤抖的手,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夫人让嫡姐赴宴,从不是偏心针对你。晋云是薛家嫡长女,日后要掌家理事、联姻高门、撑得起薛家门面,外出应酬、结识权贵、打理人脉,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与本分。”

      “可你不同,你是庶出,无强势母族支撑,没有与生俱来的尊荣傍身。你没有资本张扬,更没有资格任性。”

      苏婉柔眼底盛满沉沉无奈,语气带着半生蛰伏的隐忍:“今日之事,非是夫人薄待你,是规矩如此。你就算再不甘、再嫉妒,也必须忍着。”

      “一旦你肆意发作、闹出事端,传出去便是庶女善妒、心胸狭隘、不知尊卑规矩。届时毁的是你的清誉,误的是你的终身婚事,葬送的是你一生前程。”

      “大姑娘风头越盛,我们越要低调蛰伏、安分守己。娘这辈子不争不抢、隐忍度日,只求你安稳顺遂、将来觅得好归宿。你若沉不住一时之气,便是辜负了娘半生苦心,亲手毁了自己。”

      这番通透清醒的话,如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薛晋瑶熊熊燃烧的妒火之上。

      她清清楚楚知晓母亲说的是实话。

      通透的道理压不住蚀骨的嫉妒,清醒的现实压不住滔天的不甘。

      满地碎瓷寒凉,映着少女眼底藏得极深、愈发偏执浓烈的恨意与野心,在静谧的偏院之中,悄然生根发芽。

      骑射场上人声沸沸,接连几场子弟比试过后,场中稍作休憩。不少闺阁小姐一时技痒,也纷纷下场一试身手,为宴席添了不少趣味。

      薛晋云正撑着下颌,静静看着场中光景,身侧的姚谦雅嗑着蜜饯,看得津津有味,眉眼亮晶晶的,全然是一副纯粹看热闹的俏皮模样。

      薛晋云偏头看向她,轻声笑道:“你自幼习得一身好骑射,今日侯府设宴,你怎么反倒只坐着旁观,半点不肯下场展露身手?”

      姚谦雅闻言摆摆手,慵懒倚在椅上,笑意随性又坦荡:“我可不了!再说了我家大哥是压轴这场上都是各家精心准备比试的公子小姐,都是来争名次、博脸面的。我今日纯粹是出来散心看热闹的,懒得费力气比拼输赢,安安分分瞧热闹最是舒坦。”

      她语气轻快,全无半分争强好胜之心,只一心一意看戏赏景,无忧无虑。

      薛晋云闻言莞尔,正要转回头继续观赛,一道温婉轻柔的身影缓步走入赛场中央。

      来人正是当朝陈太师的嫡女,陈卿鹤。

      陈卿鹤一身素雅月白骑装,裙摆裁得利落干净,青丝整整齐齐束成简单发髻,面上带着浅浅温软笑意,眉眼温婉娴静,看着便是性子柔顺、待人谦和的大家闺秀。她周身气质温润如玉,看着毫无锋芒,宛若一汪静水,柔和得让人全然生不出戒备之心。

      陈卿鹤抬眸望向观礼席,目光精准落在薛晋云身上,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字字清亮:“久闻薛小姐才情品性皆是上京翘楚,骑射技艺亦是出众。今日盛会难得,卿鹤斗胆,想请薛姐姐下场,切磋一二,不知姐姐可愿成全?”

      话音落下,场中瞬时安静几分,众人皆侧目看来。

      薛晋云微微一怔,随即从容起身,微微颔首应下:“陈小姐客气了,既是切磋玩乐,晋云自当奉陪。”

      她起身缓步走下观礼台,步入开阔的骑射场中。侍女上前为二人递上长弓与箭矢,弓身温润,箭矢锋利规整。

      姚谦雅在席上坐直身子,看得更起劲了,低声喃喃:“这下有好戏看了,卿鹤姐姐看着温柔,可比试起来最是沉稳厉害。”

      场中两人相对而立,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气度斐然。

      陈卿鹤执弓的姿势端正沉稳,指尖纤细白皙,看似轻柔搭弓,力道却极稳,不见半分女子的娇弱慌张。她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有礼:“姐姐先请。”

      “还是陈小姐先请。”薛晋云礼让回道。

      陈卿鹤不再推辞,微微颔首致谢,眉眼间温柔不变,眼底却悄然凝起一抹专注锐利的锋芒。

      只见她抬手拉弓,手臂平直稳固,身姿挺拔端正,没有花哨姿态,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松弛温婉的外在尽数收敛,只剩下极致的专注笃定。

      弓弦骤然绷紧,“嗡”的一声轻颤!
      三支箭矢接连破空而出,速度极快,轨迹笔直凌厉,精准连环命中远处靶心的正中央,环环相扣,分毫不差。

      看似温柔似水的闺阁女子,出手竟是这般精准沉稳,定力远超寻常世家小姐。

      陈卿鹤收弓垂手,身姿依旧端雅,面上不见半分骄矜,依旧是浅浅柔和的笑意,轻声道:“侥幸命中,献丑了。”

      轮到薛晋云上场,她从容执弓,身姿清雅端凝,微微凝神,抬手、拉弓、放箭,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呼啸,力道遒劲,稳稳钉入靶心,落点与陈卿鹤的箭位几乎不相上下,错落有致,同样是极佳成绩。

      两人几番交替比试,箭术旗鼓相当。
      全程无半分争执攀比,陈卿鹤始终语气温柔、礼数周全,谈吐温润有礼,可每一次出箭都稳、准、沉,从不失误、绝不敷衍,柔的是性情仪态,刚的是本心筋骨。

      最后一轮比试落幕,两人皆是满环成绩,难分高下。

      围观众人纷纷称赞,赞叹二人皆是上京难得的绝佳闺秀。

      陈卿鹤收了长弓,转身看向薛晋云,眼底漾开真诚的笑意,语气依旧轻柔坦荡:“薛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身手沉稳利落,卿鹤佩服。今日切磋,受益匪浅。”

      薛晋云亦含笑回礼:“陈小姐太过谦逊,方才看你出箭沉稳笃定,心性定力,远胜于我。”

      “不过是平日里勤加练习,习惯了沉稳罢了。”陈卿鹤淡淡一笑,眉眼温柔却风骨暗藏,“输赢本是其次,能与姐姐切磋尽兴,便是今日最大幸事。”

      她从不刻意争输赢,却从不会输了风骨,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最坚韧通透的心性。

      二人并肩退场,姿态从容雅致,引得满场宾客连连瞩目称赞。

      观礼席上的姚谦雅看得满心欢喜,拍着手笑道:“果然你们两人出手,便是不一样!看得我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薛晋云重回席位坐下,看着场中热闹盛景,眉眼平和温润,心底愈发舒展安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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