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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侯府宴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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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里静悄悄的,苏婉柔临窗而坐,听完贴身丫鬟的禀报,得知薛晋瑶独独没有赏花宴的帖子,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丫鬟满心焦急,低声劝道:“姨娘,姑娘素来爱热闹,如今府中女眷皆能赴宴,只留她一人在府中,必定憋闷委屈。您不如去求求老爷,替姑娘讨一张帖子吧。”
苏婉柔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静通透。她身居姨娘之位,素来谨守本分,内宅里的是非曲折、各人难处,全都看得分明。
“不必去求情。”她缓声开口,语气笃定,“此事本就是瑶姐儿理亏。”
“修哥儿媳妇张氏无娘家依仗,孤身在此度日,向来安分守己、处处忍让,本就活得步步艰难。可瑶儿恃宠骄纵,屡屡出言轻慢、刻意刁难长嫂,坏了尊卑礼数。主母扣下帖子,便是要罚她静心自省,这份惩戒合情合理。”
她指尖轻轻抚过衣料,眼底藏着生母的疼惜,却依旧分得清是非底线:“我自是心疼女儿在这件事上我倒也没什么可心疼的,却不能一味护短偏袒。张氏所受的委屈,皆因瑶姐儿而起,她理当受这番教训。若是我贸然前去求情,便是纵容她的性子,往后只会越发不知规矩,反倒真正耽误了她。”
沉吟片刻,她眸中露出几分由衷的赞许:“夫人执掌内宅多年,处事向来公允有度。一面体恤孤苦无依之人,特意赐帖给张氏撑体面;一面又严守家规,惩戒失仪晚辈。恩威并施,情理兼顾,这般手段与胸襟,着实令人敬佩。”
丫鬟见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默默侍立一旁。苏婉柔望着院外景致,心中了然,偏爱归偏爱,规矩与公道,断不能乱。
暮春晴好,永宁侯府芳菲园春色烂漫。
满园海棠垂枝、牡丹盛放,落英沾着暖风簌簌而落,花香混着清雅沉水香,氤氲满园。临水沁芳亭设席开宴,紫檀案几铺着锦缎桌布,茶点鲜果雅致齐备,丝竹轻乐婉转萦绕,处处是勋贵侯门的端庄华贵。
京中各世家命妇、闺阁贵女齐聚于此,满园衣香鬓影,笑语温软,进退皆是世家礼仪气度。
薛家一众女眷皆持帖赴宴,二房张氏亦随众人入席。今日得侯府体面相待,立于满堂贵眷之间,往日怯懦局促之色稍退,眉眼安稳端庄。
亭前繁花盛景、席间热闹风华,皆是一派融融春光。唯独薛晋瑶因失仪犯礼,被禁足府中,无缘这场京中盛极一时的赏花雅宴。
芳菲园繁花簇簇,暖风卷着花瓣漫过青石小径。薛晋云与永宁侯府幼女姚谦雅并肩沿着花廊缓步慢行,二人自幼一同长大,交情素来亲厚,并无寻常世家女眷的客套疏离。
姚谦雅捻下肩头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侧头看向身侧的薛晋云,眉眼带着几分随意的疑惑:“方才入席遍观薛府女眷,怎么独独不见你妹妹瑶姐儿?往年宴饮,她最是爱凑热闹,从不缺席。”
薛晋云眸光淡淡,指尖轻拂廊边花枝,语气平和:“她此番没有侯府帖子,自然来不得。”
姚谦雅闻言当即嗤笑一声,眼底毫不掩饰对薛晋瑶的不喜,素来娇俏的眉眼添了几分冷意:“我原就不喜她,性子骄纵蛮横,眼高于顶,最是不懂尊卑礼数。早前几次碰面,她当着众人面肆意轻慢你二嫂嫂,言语刻薄毫无分寸,旁人碍于薛家脸面不好多说,我早便看不惯。”
二人从小相伴,姚谦雅从不会在薛晋云面前掩饰好恶,她放慢脚步,低声直言:“想来是薛府主母看不下去,特意扣了她的帖子。听闻她三番五次刻意刁难张氏,次次以下欺长,坏了内宅规矩,主母此番便是罚她闭门自省,断不是无心遗漏。”
薛晋云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确实如此,母亲秉公处置,并无偏颇。瑶姐儿恃宠而骄,长久纵容下去,反倒会毁了她。”
“这般惩戒本就该有。”姚谦雅撇撇嘴,重新挽住薛晋云的手臂,语气恢复往日亲昵,“也就薛家姨娘心软疼她,换做是我家中,这般不懂规矩的晚辈,早便严加管束了。往后宴饮,不见她反倒清净,省得她处处惹人生厌。”
永宁侯夫人端坐主位,一身枣红暗织缠枝牡丹锦袍,衣料光华内敛,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银线滚边。发髻梳得规整大气,仅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耳坠是圆润的羊脂玉珠,妆面淡雅得体,不见浓艳。
她身姿端挺,眉目温婉从容,周身萦绕着侯府主母独有的雍容气度,待人接物谦和却不失威严。目光含笑扫过满堂宾客,缓声开口,语调温润庄重:“今日春光融融,劳烦诸位拨冗前来。园中花木尚可,席上粗茶薄点,还望各位莫要见外,自在赏玩闲谈便好。”
亭间春风和煦,笑语盈盈,可席间细碎的探究之声,始终隐隐未歇。
往年永宁侯府这场赏花宴,薛晋瑶次次最为踊跃,爱凑热闹、爱出风头,次次闹得满堂皆知。今日满堂世家贵女齐聚,繁花盛景依旧,唯独少了她的身影,不少夫人间两两侧目,眼底皆藏着几分好奇与玩味。
坐在上席的宰相夫人眉眼温婉,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席间,落至身侧端坐的庄晚姝身上,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往年次次见薛家四姑娘活泼明艳,最是爱这春日雅聚,今日这般好的景致,怎的独独不见人影?莫不是路上耽搁了?”
庄晚姝端坐席间,一身素色罗裙清雅端方,眉眼温润沉静,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她与这位宰相夫人素来面和心不和,二人门第相当、气场对峙,从未有过半分真心交好,平日往来全是台面客套,句句暗藏机锋。
她浅浅扬唇,笑意得体周全,语气柔和稳妥,滴水不漏:“劳夫人挂心。瑶姐儿前几日偶感风寒,身子疲软乏力,家中长辈疼惜晚辈,便令她闭门静养,不敢轻易出门受风。”
“原来如此。”宰相夫人指尖摩挲着杯沿,笑意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想来是府里太过疼惜,日日娇养着,才这般经不起半点劳碌。这般养法,怕是连处事的心性也一并养得娇气了。”
周遭离得近的几位女眷闻言,都悄悄敛了声息,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二人身上。
庄晚姝眼底眸光微动,却不见半分怒意,依旧是一副从容温婉的模样。她不急不缓地放下手中茶盏,声音清和,字字落地有声:“家人疼惜晚辈是人之常情,可薛家上下向来重规矩、守礼法,养身之余,更重修身立德。一时静养,也是让孩子沉下心性,明事理、知进退。比起徒有热闹表象,内里失了分寸礼数,倒要实在得多。”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驳斥了对方暗讽娇纵的言辞,又点明薛家家教严明,高下立判。
宰相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知这一局讨不到便宜,便顺着话锋顺势转场,不愿再揪着此事不放:“说得也是。各家治家之道不同,倒是我多虑了。”
庄晚姝淡淡颔首,不着痕迹地彻底掀开这个话题,语气自然地转往别处:“夫人言重了。听闻府上大公子近来闭门苦读,一心备战秋闱,想来定是勤学不辍,前程可期。”
话题陡然转到功名学业之上,宰相夫人神色一正,收起了方才的戏谑,带着几分自持的骄傲笑道:“不过是按例苦读罢了,前路漫漫,能否有所成还未可知。说到底,终日埋首书卷,终究少了几分闺中赏花弄景的闲情雅致。”
这话隐隐有抬举闺阁、轻视仕途之意,暗含较劲。
庄晚姝抬眸望向亭外盛放的繁花,而后从容回看对方,语气平和却底气十足:“闲情雅趣不过是一时光景,唯有满腹学识、立身正道,方能撑得起一世门楣。女子修德持家,男儿博取功名,各司其职,各展所长,本就无可厚非。夫人说对吗?”
寥寥数语,格局豁然拉开,四两拨千斤便将对方的轻视挡了回去。
宰相夫人一时语塞,半晌才勉强扯出笑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眸中的不快:“薛夫人见解独到,受教了。”
两人依旧笑语相向,举止得体,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闲谈。可往来几句间,机锋暗藏,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那股无形的对峙,如同亭间流动的春风,悄然弥漫在二人之间。旁人看得通透,却都装作赏花观景,无人敢上前插话。
暖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坠在石径上。宴席间人声笑语融融,薛晋云目光扫见独自坐在一隅的张氏,见她虽强作从容,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拘谨,便轻声同身旁的姚谦雅低语两句,二人一同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张氏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脸上露出浅淡笑意:“劳二位姑娘挂心,我只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薛晋云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语气温和体恤:“嫂嫂快坐。往日府中宴饮你甚少出门,如今既来了,便放宽心思好好赏景品乐。侯夫人素来仁厚,今日特意邀你前来,也是想让你多出来走动走动。”
她深知张氏无娘家依靠,在薛家向来步步谨慎,说话时格外顾及对方心境。
姚谦雅也跟着点头,直白说道:“是啊,往日总见你事事忍让,活得太过小心翼翼。今日出了府,便抛开那些烦忧,只管自在玩乐。旁人若有闲言碎语,也不必放在心上。”
张氏闻言心头一暖,眼底的局促散去不少,轻声道:“多谢二位体恤,我心里都明白。能得此番体面,已是感激不尽。”
薛晋云望着满园繁花,柔声宽慰:“嫂嫂素来安分守己,待人宽厚,本就该得这份善待。往后有机会,只管多出来走走,不必总将自己困在一方小院里。”
三人并肩立在花下,笑语轻谈。暖阳映着花色,也渐渐抚平了张氏眉宇间积攒已久的落寞与不安。
亭外繁花摇曳,丝竹婉转萦绕席间。薛晋云陪着张氏说笑几句后,便悄悄拉着姚谦雅避到僻静的海棠花架下,躲开往来人群。
暖风拂落片片花瓣,沾在两人肩头。薛晋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绣纹,耳尖悄悄染上浅淡绯色,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声音轻得像落在花间的絮:“谦雅,我方才四下瞧了许久,都没见到周晏辰,不知他今日可曾前来赴宴?”
姚谦雅眼尖,一眼便看透她故作平静下的心思,弯着眼凑近,低声打趣:“旁人都忙着赏花闲谈,偏你四处寻人,原来是惦记着他呢。”
薛晋云面上一热,忙侧过身望向盛放的花枝,不肯应声,只轻轻推了她一下:“别胡乱打趣,好好回话。”
姚谦雅收了戏谑,正色说道:“他今日并未入府。前日听家父与兄长闲谈,太子府临时差了差事,周晏辰一早就奉命出城公干了,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回京,自然赶不上这场赏花宴。”
闻言,薛晋云眸底悄然漫开一层怅然,垂落的指尖微微收紧。这份深埋多年的心意,她素来藏得严实,只敢在无人之时悄悄惦念。盼着能见上一面,到头来终究是落空了。
她静默片刻,才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语声低柔:“原来是因公外出,想来一路奔波,定是辛苦。”
姚谦雅瞧出她眼底的失落,伸手亲昵挽住她的胳膊,温声劝慰:“不过几日功夫,他很快便会回来的。难得侯府设下雅宴,满园春色正好,莫要因这事扫了兴致。”
薛晋云缓缓颔首,深吸一口气敛去心头起伏,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沉静端方。唯有相熟的姚谦雅知晓,那平静表象之下,藏着一份隐忍又绵长的少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