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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跨年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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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省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沈则早上出门的时候,车门差点被冻住。他用身份证刮了十分钟的挡风玻璃,才刮出一个勉强能看的洞。路上车很少,很多人已经放假了。他把车开到顾深楼下,按了两声喇叭。七声?不用了。现在顾深七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顾深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今天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换了新的——深灰色,羊绒的,看起来不像他自己买的。“新围巾?”沈则发动车。
“林队送的。圣诞礼物。”
“林队送你围巾?”
“也送你了吧?”
沈则看了一眼后座。“送了。后座放着呢。”
顾深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确实有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和沈则那件大衣很配。“你怎么不戴?”
“忘了。”沈则把车开出家属院,“我妈打电话说今晚跨年,让我们回去吃饭。”
“我们?”
“你和我。她说上次的饺子你吃完了没,我说吃完了。她说那再来,她做火锅。”
顾深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雪很大,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路灯还亮着,把雪花照得像无数颗细小的、会移动的星星。
“好。”他说。
下午四点,沈则提前下班。顾深还在看一份报告,沈则站在他桌边,把文件从他面前抽走了。“走了。跨年。你总不能让我妈一个人吃火锅。”
顾深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穿上羽绒服,围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沈则也从后座拿起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胡乱绕在脖子上。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过林芳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她正在收拾桌面。
“林队,跨年快乐。”沈则探头进去。
“跨年快乐。”林芳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怎么还在这?不回家?”
“回。现在就走。”
“顾深,”林芳叫住他,“围巾戴着暖和吗?”
顾深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暖和。”
“那就好。”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收拾桌面。
走出省厅大门的时候,雪已经小了。沈则去开车,顾深站在台阶上等。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没有缩脖子。围巾很厚,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热气在羊绒上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则把车停在台阶下面,放下车窗。“上车。冷。”
顾深下了台阶,坐进副驾驶。暖气开得很足,他的眼镜——他不常戴眼镜,但今天戴了,因为下雪天隐形眼镜不舒服——立刻起了一层雾。
“你戴眼镜挺好看的。”沈则说。
“你开车的时候不要看旁边。”
沈则笑了一下,把车开出了大院。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沈则的妈妈在楼下等他们,穿着棉袄,戴着毛线帽,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妈,你在这干嘛?不冷啊?”
“扫雪。门口全是雪,走路滑。”她看着顾深,笑了,“来了?上去上去,火锅已经准备好了。”
三个人上楼。门一开,热气扑面而来。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个铜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桌子周围摆满了菜——羊肉卷、牛肉丸、豆腐、金针菇、白菜、粉丝、还有一大盘沈则妈妈自己做的鱼丸。
“这么多?”沈则换了鞋。
“多什么多。你们两个人吃,我还怕不够。”沈则的妈妈拉着顾深坐到餐桌旁边,“你坐这里,靠暖气近。”
顾深坐下来,脱了外套和围巾。沈则坐在他对面,把羊肉卷倒进锅里。
“阿姨,我帮你。”顾深要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就坐着。沈则,你给顾深倒饮料。冰箱里有橙汁,还有酸奶。”
沈则去厨房拿了橙汁和酸奶,给顾深倒了橙汁,给自己倒了酸奶。
“你不喝橙汁?”顾深问。
“他从小不爱喝橙汁。”沈则的妈妈从厨房端着碗出来,“嫌酸。”
“不是嫌酸。是嫌橙汁太甜。”
“橙汁是甜的,你怎么还喝酸奶?酸奶也甜。”
“酸奶的甜和橙汁的甜不一样。”
顾深看着他们母子俩拌嘴,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很小,但沈则看到了。
锅里的汤沸腾了。沈则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顾深碗里。
“熟了。吃。”
顾深低头吃了一口。羊肉很嫩,蘸了麻酱,味道刚好。“好吃吗?”沈则的妈妈问。
“好吃。”
“那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则在对面笑了。“妈,你每次都说他太瘦了。”
“他确实太瘦了。你也是。”
沈则不说话了,低头喝酸奶。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则的妈妈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顾深。“顾深,你以后过年怎么过?”
顾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以前是一个人。今年——”他看了一眼沈则,“不知道。”
“来我家过年。”沈则的妈妈说,语气不容拒绝,“三十晚上吃年夜饭,初一吃饺子,初二回娘家——你没有娘家,就在这待着。人多热闹。”
顾深看着她,手里还夹着那块豆腐。豆腐在筷子间微微颤动着,像他此刻的呼吸。
“好。”他说。
沈则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顾深抬头看他,沈则的表情是那种“你终于答应了”的满足。
吃完饭,顾深要帮忙洗碗。沈则的妈妈拦不住,沈则说让他洗吧,不让他洗他难受。于是顾深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沈则站在他旁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水流声哗哗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则。”
“嗯。”
“你妈很喜欢给人做饭。”
“她喜欢给人做饭。她不喜欢自己吃。”
“因为一个人吃没意思?”
“也许。”沈则接过一个洗好的碗,擦干,“所以她才总叫我们回来。”
顾深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关了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沈则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干手,把毛巾叠好,放在台面上。
“走吧。”他说。
“去哪儿?”
“跨年。还有两个小时。”
沈则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你想去哪儿?”
顾深想了想。“去一个地方。”
二十分钟后,沈则把车停在省城北郊的一个山坡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雪停了,风也小了,空气冷冽而清新。沈则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灯火。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沈则问。
“以前查案的时候来过。觉得好看,记下了。”
“你来过几次?”
“两次。都是一个人。”
沈则没有说话。他放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顾深也放下车窗,两个人并肩看着山下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像一片发光的海,安静地、缓慢地呼吸着。
“快到十二点了。”沈则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七。
“嗯。”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顾深想了想。“没有。”
“一个都没有?”
“有一个。”
“什么?”
顾深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灯火,那些光点在他的瞳孔里反射出来,像一小片缩小的星空。
十一点五十九分。
“沈则。”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十二点整,山下的城市没有放烟花——省城禁放好几年了。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很小,很远,像在另一个世界。顾深把手伸到窗外,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就化了。
“沈则,你说的那个沙发,我换了。”
沈则愣了一下。“什么沙发?”
“我家那个。露弹簧的那个。我换了一个新的。”
“什么时候换的?”
“上周。”
“什么样的?”
顾深把手缩回来,关上车窗。“两个人坐的。”
车厢里很安静。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沈则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
和顾念画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