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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钥匙   陈维志 ...

  •   陈维志的心理咨询诊所在省城高新区的写字楼里。顾深查到了地址,提前打了电话预约。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说陈医生最近不太舒服,不太接新来访者。顾深报了自己的名字。女声沉默了几秒,说稍等。然后电话那头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说,你来吧。明天上午十点。别带太多人。

      沈则在旁边听到了全部。“他不让你带人。”

      “他说别带太多人。”顾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地址,“一个不算太多。”

      “他万一认出我是什么身份——”

      “你就说你是我的朋友。不是警察。”

      沈则想了想。“我不像你的朋友。”

      “哪里不像?”

      “我看起来像你的保镖。”

      顾深看了他一眼。“保镖也算朋友的一种。”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沈则把车停在高新区一栋灰色写字楼的楼下。这里和宋辞的工作室所在的老城区完全不同,街道宽阔,建筑崭新,到处是玻璃幕墙和亮闪闪的不锈钢装饰。阳光照在楼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陈维志的诊所在十二楼。出电梯的时候,沈则注意到走廊里的摄像头比正常的多了两个,一个在电梯口,一个在走廊尽头,还有一个在诊所门口的吊顶上,角度很刁钻,几乎没有死角。

      “他怕有人来找他。”顾深低声说。

      “怕谁?”

      “怕以前被他‘治疗’过的人。”

      前台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了顾深的身份证,又看了沈则的,表情有些犹豫。

      “陈医生说只见您一个人。”她看着沈则。

      “他在楼下等我。”沈则指了指电梯。

      前台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他们领进了候诊区。候诊区不大,但装修很讲究。米白色的墙,深棕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兰花和一摞杂志。墙上有几张证书——心理学博士、注册心理师、催眠治疗师。沈则注意到,证书的日期都在2005年之后。2005年之前,没有任何信息。这个人像是从2005年才开始存在的。

      等了大约十分钟,里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大约六十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深的青黑。他的嘴唇有些发紫,说话的时候带着喘息。

      “顾深。”他走到顾深面前,伸出手,“我是陈维志。”

      顾深和他握了握手。陈维志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这位是?”他看着沈则。

      “沈则。我的朋友。”

      陈维志的目光在沈则身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进来吧。”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齐。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盆绿萝。靠墙是一排书柜,书柜里整齐地排列着心理学专著。办公桌对面有两把椅子,陈维志示意他们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沈则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顾深没有寒暄。

      陈维志沉默了几秒钟。“知道。你是为了恢复记忆。那些被封锁的记忆。”

      “你能帮我吗?”

      陈维志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能。”他终于说,“但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

      “为什么?”

      “因为那些记忆被封锁是有原因的。”陈维志抬起头,看着顾深,目光里有一种沈则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你父亲来找我的时候,你的状态很糟糕。你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不能说话。你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不停地叫一个名字。念念。念念。念念。你叫了三天三夜,嗓子叫哑了,还在叫。”

      顾深的手指蜷了起来。

      “你父亲问我有没有办法让你停下来。我说有。但不是常规的治疗方法,是一种还在试验阶段的技术。可以用药物和暗示结合的方式,定向封锁某些特定的记忆。你父亲犹豫了一天,然后签了同意书。”

      “你没有告诉他风险?”

      “告诉了。他说,什么都不做风险更大。他宁愿你忘记一切,也不愿意看着你在记忆里溺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和施工的噪音,但这些声音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现在愿意帮我恢复吗?”顾深问。

      陈维志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桌上微微颤抖着,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在寒风中站立。

      “我的技术这些年在进步。当年封锁你的记忆,用的是第一代方法,粗暴,副作用大。现在我可以更精准地定位那些被封锁的记忆区块,用更温和的方式把它们激活。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记忆被封锁了十五年。它们在你脑子里待了十五年,没有被提取过,没有被重新编码过。它们可能已经——”陈维志斟酌着用词,“变质了。”

      “变质了是什么意思?”

      “记忆不是录像带。每次被提取的时候,它都会被修改,然后再重新储存。你的这些记忆从来没有被提取过,所以它们保持着十五年前的原始状态。但你也在成长,你的认知结构在变化,你的情感处理方式在变化。当你把十五年前的原始记忆植入现在的你的大脑里,你的大脑可能没有办法处理它们。你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

      “可能会崩溃。”

      沈则的手握成了拳头。

      顾深看着陈维志,看了几秒钟。

      “你有多少把握?”

      “技术上,百分之八十。但心理上——”陈维志摇了摇头,“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和十五年前完全不同。十五年前你是一张白纸,我在上面擦掉了一些东西。现在这张纸上画满了新的东西,我再去擦,可能会把整张纸都撕破。”

      “他不同意。”沈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顾深没有看他。

      “陈医生,我需要考虑一下。”

      陈维志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电话。你想好了,随时打给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决定做,地点不能在别的地方,只能在我这里。我必须全程监控你的生理指标,万一出现什么情况,我这里设备齐全。”

      顾深拿起名片,站起来。“我考虑好了联系你。”

      走出诊所的时候,沈则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顾深跟在后面,直到电梯门关上了,沈则才转过身面对他。

      “你不会真的去做吧?”

      “我在考虑。”

      “考虑什么?你听到他说的了。你可能会崩溃。”

      “我可能不会。”

      “万一你会呢?”

      顾深看着电梯壁上的倒影。两个人的影像在不锈钢壁面上被拉长了,变形了,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沈则。我妹妹在黑屋子里关了六天。她写了六天的日记,每一篇都叫我。她死之前喊的是‘哥’。她以为我会去找她。我没有。因为她被关的地方,和我不在同一层。我甚至不知道她在那里。”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

      “如果我不恢复记忆,我可能永远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写的那六篇日记,我只看到了她刻在墙上的那几句话。但陈维志说我的记忆被封锁了——那些被封锁的部分里,可能有更多关于她的信息。也许有她最后那六天的完整记录。也许有她最后的声音。也许有——”顾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也许有她最后想对我说的话。”

      沈则站在电梯里,没有走出去。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人在外面按了按钮,门再次打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楼层按钮,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做这个。”沈则说。

      “陈维志说不能带人。”

      “他说不能带人进治疗室。他没说不能在旁边等。”

      顾深看着他。“你需要上班。”

      “我请假。”

      “你刚请过假。”

      “我再请。”

      “林队不会批的。”

      “她会的。”沈则走出电梯,“我跟她说你要做记忆恢复治疗,她不仅会批,还会让我全程陪着。”

      顾深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很有自信。”

      “不是自信。是了解。”沈则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阳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林队把你当儿子看。她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顾深没有回答。他走在沈则旁边,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把那层薄薄的冰照得透明。冰下面的火又亮了一些——不是因为快乐,是因为有人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责任,只是因为想站在他身边。

      回到车上,沈则发动了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车流不息的街道。

      “顾深。”

      “嗯。”

      “如果你决定做,我会在隔壁房间等你。”

      “你怎么知道隔壁有房间?”

      “我刚才看过了。治疗室旁边有一个小休息室,有窗户可以看到治疗室里面。陈维志说他需要全程监控你的生理指标,那个休息室里肯定有监控屏幕。”

      顾深转过头,看着沈则的侧脸。沈则的轮廓很硬,下颌线方方正正,眉毛浓黑,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起来像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慌乱的人。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问前台那个姑娘能不能参观一下,她带我转了转。”

      顾深沉默了几秒钟。“你很擅长这个。”

      “擅长什么?”

      “擅长让人没办法拒绝你的帮助。”

      沈则终于转过头,看着顾深。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因为我说的不是‘我帮你’。”沈则说,“我说的是‘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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