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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归墟 第四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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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们看见了曙光基地。
不是看到了建筑——从他们所在的位置,还看不到任何建筑。沈砚看到的是天空颜色的变化。在南方天际线的最边缘,灰白色的天幕出现了一片不同寻常的色差——不是云,不是光晕,而是大片区域的光照度明显低于周围。那种差异极其微弱,如果不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观察者,几乎不可能注意到。但沈砚注意到了,因为他在军队里学过一门叫“环境光谱分析”的课程——通过观察天空颜色的异常来判断前方是否存在大型人工光源或能量装置。
曙光基地在运行。而且它在消耗大量的能源。
能够在一片漆黑中制造出可观测的天光色差,需要的能源量级不是普通发电机能够达到的。沈砚在脑海中快速估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他微微皱眉的结论:曙光基地要么拥有至少三台以上的大功率核聚变反应堆,要么他们在使用某种沈砚不了解的新型能源。
他更倾向于前者。霍铮不是一个会藏私的人,但他是一个会把所有资源投入到最有效用途上的人。三台反应堆意味着曙光基地不仅仅是一个幸存者聚居点,它很可能已经成为了一个准军事化的、自给自足的小型城邦。
他们花了整个上午才走完最后一段路程。地形从废墟逐渐过渡到了被清理过的开阔地——地面上所有的碎石、碎砖和垃圾都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下面坚硬的、压实的土层。道路两侧有用废弃金属和混凝土块堆砌的简易防御工事,工事后面隐约能看到人的身影在移动。
有人在放哨。
沈砚在距离防御工事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中,枪口朝下。这是一个信号——我不是来攻击的。如果我想攻击,我不会把枪口朝下。他希望对面放哨的人能读懂这个信号。
沈零从他背上醒了过来。他的意识比昨天清醒了一些,体温回升了一点,但那些银白色的光纹依然没有重新出现。他的手腕上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擦去了所有字迹的白板。他眨了眨眼睛,紫色的瞳孔在正午的灰白色日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镶嵌在苍白的、疲惫的脸上的、还在发光的宝石。
“到了?”他问,声音沙哑但清晰。
“到了。”沈砚把他从背上放下来,扶着他站好,“前面就是曙光基地。”
江采荷拄着木棍走到他们身边,眯着眼睛朝前方的防御工事看去。她看到了那些在工事后面移动的人影,看到了那些用废弃材料堆砌的、粗犷但结实的防御结构,看到了在更远处隐约浮现的建筑轮廓——不是废墟,是完整的、被修缮过的、有人居住的建筑。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感动——她没有力气感动了。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太久的旅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盏灯。不是因为她相信那盏灯会温暖她,而是因为“有灯”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她不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还在呼吸的人类。
他们在防御工事前方大约两百米处被拦住了。
四个人从工事后闪出来,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不是联邦军服,是一种沈砚没见过的制式,面料更轻薄但看起来更结实,肩部和肘部有硬质的护甲片,腰间挂着□□和战术刀。他们的枪口一致对外,四个人站成一个标准的弧形防御阵型,把沈砚三人围在中间,但保持了大约五米的距离——足够射击,也足够在对方暴起时后撤。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右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的烧伤疤痕。她没有拿枪——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但她站在那里给人的压迫感比拿枪的四个士兵加起来都强。她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从沈砚的脸上划到他的肩上,从他的肩上划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上划到他的脚上,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报名字。”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沈砚。”沈砚说。
女人的瞳孔没有变化。但沈砚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筋,是某种信号。她在用这个微小的动作向身后的某个人传达信息。
“目的。”
“见霍铮。”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更接近于“评估”的肌肉运动。她重新打量了沈砚一遍,这次的目光更加仔细,像一个人在一堆废铁中翻找一样有价值的东西。
“你和霍帅什么关系?”
沈砚沉默了一秒。
“他是我教官。”他说,“十二年前,第七舰队特种作战训练营。他教我近身格斗。”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第七舰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辨别的情绪,“第七舰队已经不存在了。”
“我知道。”
“霍帅现在不随便见人。”
“他会见我的。”沈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数学公理。
女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器,按下通话键,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沈零竖起了耳朵——他能听到女人说的每一个字,尽管那些字已经被压到了正常人耳听不到的程度。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声音很模糊,但沈零听出那个声音里有一个词,一个让他心跳忽然加速的词。
归墟。
女人说完,收起通讯器,转向沈砚。
“跟我走。”她说,“你一个人。”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沈零。沈零站在他身后,深灰色高领毛衣和军服外套裹着他单薄的身体,紫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日光下安静地看着沈砚。他的表情是空白的,但沈砚在那片空白中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语言,不是表情,不是任何可以被描述的东西,而是一种从那双紫色眼睛深处传来的、无声的信号。
去吧。我不会走的。我等你。
沈砚把手伸进背包,从里面摸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老旧的、外壳已经开裂的塑料哨子——他的军用哨子,吹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可以在两公里范围内传递简单的信号。他把哨子挂在沈零的脖子上,把哨子的位置调整好,让塑料壳贴在沈零的胸口皮肤上。
“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吹这个。我会回来。”
沈零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破旧的、带着沈砚体温的哨子,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哨子表面粗糙的裂纹。
“好。”沈零说。
沈砚转向江采荷:“你和他待在一起。不要离开这个区域。如果有人为难你们,说我的名字。就说沈砚,第七舰队。”
江采荷点了点头,把木棍攥得更紧了一些。
沈砚跟着那个疤脸女人走进了曙光基地。
穿过防御工事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曙光基地比他从外部观测得出的结论要大得多。防御工事后面是一片被清理过的、平坦的开阔地,开阔地上搭建着密密麻麻的临时建筑——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的宿舍、用铁皮和木板拼凑的仓库、用帐篷布和钢管搭建的医疗棚。大约有两三千人在这片开阔地上活动,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用能找到的材料改制的衣服,做着各种各样维持生存的工作——修理设备、搬运物资、处理食物、清洗绷带。
但这还不是让他惊讶的部分。
让他惊讶的是,在这些临时建筑的后方,有一片更加规整的、永久性的建筑群。至少十几栋保存完好的混凝土建筑矗立在那里,外墙被重新粉刷过,窗户被修复过,屋顶上安装着某种沈砚从未见过的、天线状的设备。建筑群的中央是一栋五层的、方方正正的、像堡垒一样的建筑,外墙上有巨大的、用红漆喷绘的文字:
归墟。
不是“曙光基地”。不是“新伊甸”。是“归墟”。
沈砚站在临时建筑的边缘,看着那两个红色的大字,脑海中快速翻找着这个词的含义。归墟——神话传说中百川归流之处,万水所宗,众流汇聚,但永远填不满的、无底的深渊。它既是一切水的归宿,也是一切水的终结。
霍铮把他的基地命名为“归墟”。沈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名字从来不是随便起的。一个人给自己建的基地起什么名字,暴露了他对这个世界最深层的认知。
归墟。万物的归宿,万物的终结。
疤脸女人带着沈砚穿过临时建筑区,走进那片永久建筑群。沿途经过的人看到沈砚时,目光各不相同——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漠不关心。但所有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的军服外套上停留的时间,都比正常情况长了一些。第七舰队的臂章虽然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但那件外套的款式和面料,在这个基地里依然能被认出来。
他们在那栋五层堡垒建筑的大门前停了下来。两个持枪的卫兵检查了沈砚的身份证件——他把那张已经泛黄的联邦军官证从背包最底层翻了出来,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比现在壮、比现在更像一个活人。卫兵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沈砚,花了比正常更长的时间才确认是同一个人。
“进去。”疤脸女人推开了大门。
大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混凝土墙面,墙面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色的、嗡嗡作响的光。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那是军事基地特有的气味,沈砚已经三年没有闻到过了。
他的脚步在闻到那种气味的时候,产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沈砚自己清楚地知道那个停顿的意义——他的身体在闻到那种气味的时候,自动进入了某种状态。不是警惕,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长期军事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的转换。像一个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的机器,从“休眠模式”切换到了“作战模式”。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制的门。疤脸女人在门边的一个密码面板上输入了一串长长的密码,然后把自己的手掌按在面板下方的扫描仪上。门内的机械结构发出一阵沉闷的、液压驱动的声响,然后门缓缓地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房间。
房间的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度超过十米,像一个倒扣的碗。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金属的,表面布满了各种沈砚不认识的技术装置——显示器、仪表盘、天线接口、能源传输线。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圆形的全息投影桌,桌面上正投射着一幅三维立体的区域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大量的数据点和动态轨迹。
而在那张全息投影桌后面,站着一个沈砚十二年前认识、此刻却几乎认不出来的人。
霍铮。
他比十二年前老了不止二十岁。当年那个在训练场上赤膊教格斗的、肌肉虬结的、笑声像打雷一样的壮汉,现在瘦得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干净而刺目。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的纸,每一道折痕都在讲述一段沈砚不知道的故事。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深棕色的、锐利的、像鹰一样的眼睛,和十二年前在训练场上盯着沈砚做第一百个俯卧撑时一模一样。那双眼睛在沈砚走进来的一瞬间,就锁定了他,像一枚制导导弹锁定了目标,精准、快速、毫不留情。
“沈砚。”
霍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洪亮的、中气十足的、能把整个训练场震得嗡嗡响的声音。现在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损过的质感,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刀刃还在,但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锋利了。
但那个语调没变——那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像一把刀一样直接捅过来的语调。
“你没死。”
沈砚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十二年前教会他如何用最少的力气杀死一个人的男人,沉默了三秒。
“还在喘。”他说。
霍铮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发出了一声沈砚熟悉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那是他的笑声——十二年前是洪钟般的轰鸣,现在只剩下一声沙哑的、短促的气音,像一台发动机在做最后的、无力的转动。
但他在笑。
“还在喘。”霍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辨别的味道,“你知道过去三年,有多少人走进这个房间,告诉我他们‘还在喘’吗?”
“不知道。”
“七个。”霍铮伸出一只瘦削的、青筋暴起的手,比了个数字,“七个。你是第八个。前面七个都已经死了。”
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霍铮转过身,在全息投影桌上操作了几下。三维地图上出现了八个光点,其中七个是红色的,一个是绿色的——绿色的那个标注着沈砚的名字和当前坐标。霍铮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绿色光点,放大了周围的区域。
“你从矿区过来的?”霍铮问。
“嗯。”
“走了多久?”
“四天。”
“一个人?”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全息投影桌上那幅精密到令人不安的地图——霍铮的信息网络显然比沈砚预想的要庞大得多。地图上不仅标注了地形和建筑,还标注了灰人的分布密度、活动轨迹、迁徙方向,甚至还有一个不断扩大的、暗紫色的圆形区域,圆心在北方大约四十公里处,半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南扩展。
那个暗紫色圆形区域的中心,就是沈砚在盐碱地北边看到的那个东西。
“两个人。”沈砚说,“不对,三个人。”
霍铮的手指停在了全息投影桌上。
“三个人。”他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地图上移到沈砚脸上,“你带着两个人在末世里走了四天,穿越了灰人活动区,从矿区走到了我这里。就靠你身上那把破枪和那点可怜的物资?”
“嗯。”
霍铮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沈砚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在进行某种高精度的扫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砚的耳朵上——两只耳朵都正常,没有变红。霍铮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因为他挑了一下眉毛。
“你变了。”霍铮说。
“人都会变。”
“不。”霍铮摇了摇头,走到房间一侧的墙边,从墙上取下一瓶酒和两个杯子。酒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应急灯的惨白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他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沈砚面前。
“你不是变了。你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然后重新粘了起来。”霍铮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粘你的人手艺不错,但裂缝还在。我看得到。”
沈砚端起酒杯,没有喝。
“我需要补给。”沈砚说,“食物、水、弹药、医疗用品。还有三个人的住处,暂住,时间不定。”
霍铮放下酒杯,双手撑在全息投影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拿什么换?”
沈砚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全息投影桌上。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不规则的金属碎片。碎片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的暗紫色光泽,像一块凝固了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瘀血。它没有被任何光源照射,但它自己在发光——极其微弱的、腐败的、甜腻的暗紫色光。
霍铮的瞳孔在看到那块碎片的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他伸出手,想要拿起那块碎片,但手指在距离碎片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霍铮的声音变了。那层沙哑的、磨损的外壳底下,露出了一种沈砚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霍铮不会恐惧。那是敬畏。
“北边。”沈砚说,“有一个东西,由灰人融合而成,正在生长和扩张。地下有它的根系,地表有灰人群体在迁徙。这个碎片是从它的根系上脱落的,我在桥洞外面的痕迹上捡到的。”
霍铮盯着那块碎片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霍铮问。
“不知道。”
“那是‘归墟’。”霍铮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的颤抖,“不是我的归墟——我的基地只是借用了这个名字。真正的归墟,是那个东西。它在吞噬一切光,一切生命,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它要把所有的光都收回自己的体内,让宇宙重新回到什么都没有的状态。”
房间里的灯光在那一刻闪了一下。不是故障,不是电压不稳——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光线的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短暂地干扰了这间房间里所有光子的运动轨迹。
沈砚的手指在裤缝处微微收紧了。
“它要的不是光。”沈砚说。
霍铮看着他。
“它要的是一个人。”沈砚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霍铮能听到,“一个会发光的人。”
沉默。
全息投影桌上的地图在缓慢地旋转,暗紫色的圆形区域在一点一点地扩大。那颗不断扩张的圆心,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巨大的、腐烂的眼睛,从北方向南方凝视着一切还活着的东西。
霍铮端起酒杯,一口喝完了剩下的所有威士忌。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玻璃和金属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钟鸣一样的声响,在圆形房间中回荡了很久。
“带我去见他。”霍铮说。
他用的不是问句。
沈砚看着霍铮——看着这个瘦削的、白发的、眼睛像鹰一样的、亲手建立了末世里最强大的人类堡垒的男人。
“你会有条件的。”沈砚说。
霍铮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更接近于“承认”的表情——像一个棋手在对手下出了一步好棋时,那种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的、带着一丝苦涩的赞许。
“当然。”霍铮说,“这是末世。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无条件的善意,没有不需要偿还的债务。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到我面前是因为什么?运气?上帝保佑?沈砚,你能活着走到这里,是因为你值这个价。你的军事指挥能力,你对灰人的了解,你对那片暗紫色光晕的观测数据,你带来的那个——‘会发光的人’。”他用指尖点了点全息投影桌上那个不断扩大的暗紫色圆形的边缘,“这些东西,值一顿饭、一张床、一箱弹药。但如果你想让我帮你做更多的事,比如帮你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东西——”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霍铮看到了那个收缩。
“你以为我不知道?”霍铮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正在落下的、锋利的刀刃,“沈砚,你是我的兵。我带出来的每一个兵,他们的家庭背景、个人经历、心理评估报告,我都看过。我知道你十四岁时被困在矿洞里的那七十二个小时。我知道你妹妹——沈若——在她六岁那年被送进了联邦基因改良中心,编号FX-0731。我知道大静默之后,那个基因改良中心的所有资料都被销毁了,所有的实验体都失踪了。你找了她三年。”
霍铮从全息投影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透明的数据板,推到沈砚面前。
数据板上显示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孩,大约十七八岁,短发,深灰色眼睛,左眉尾有一道和沈砚一模一样的旧伤疤。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实验服,站在一个同样白色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她的表情是空白的。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内容的空白,像一张尚未被书写过的纸,像一个还没有学会如何表达情绪的人,像——
像沈零。
沈砚的手在裤缝处攥成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嚓的、细微的声响。
“FX-0731,沈若。”霍铮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台正在念读数据的机器,“联邦基因改良中心最成功的实验体。拥有超越人类极限的光子感知能力和一定的光能操控能力。大静默发生的那天晚上,她从改良中心失踪了。联邦政府的内部记录显示,她在失踪时已经处于严重的记忆丧失状态。”
霍铮把数据板朝沈砚的方向又推了一点。
“你需要我帮你找她。而我需要你帮我打赢这场仗。”霍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低沉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质感,“这就是条件。公平交易。你情我愿。”
沈砚低头看着数据板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那个女孩的深灰色眼睛,和沈零的紫色眼睛不同。但她们的那种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表情,是相同的。
沈砚想起了沈零在地下室里第一次抬头看他的样子。那种空白的、没有任何内容的表情。那种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还没有开始”的状态。
他在那一刻就应该想到的。
但他没有。因为他不想。
“沈零,”沈砚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失忆不是意外。是被人清除的。联邦基因改良中心在他——在她——身上做了某种事,某种会导致记忆丧失的事。大静默之后,他们把所有实验体都处理掉了,但她逃了出来。”
霍铮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很慢。
“现在,那个叫‘归墟’的东西,”霍铮用手指在全息投影桌上那个暗紫色圆形的圆心处重重地点了一下,“你猜它为什么在找你的沈零?”
沈砚抬起头。
霍铮的深棕色眼睛里,倒映着全息投影桌上那片不断扩张的暗紫色光晕。
“因为它们是同一种东西。”霍铮说,“归墟是光的坟墓。而你的沈零,是光的遗孤。”
圆形房间里所有的应急灯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但那种不正常的感觉留了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黏稠的液体,覆盖在房间里的每一寸表面上,覆盖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覆盖在沈砚手中那杯一直没有喝的威士忌的琥珀色液面上。
沈砚把那杯酒端起来,一口喝完。
烈酒灼烧着喉咙和食道,那种灼热的感觉从胸腔一直蔓延到胃部,像一把火在他的内脏中燃烧。但他需要这把火。因为这间房间太冷了,冷到骨髓都在发抖,而他在这个寒冷的房间里刚刚得知了一个让他无法消化的、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
沈零不是人类。沈零不是任何东西。沈零是光速衰减这个宇宙级灾难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产物。是宇宙在临死之前,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的一块碎片,丢进人类世界的、试图自救的最后一张牌。
而那个叫“归墟”的东西,是宇宙的死亡本身。是终结。是黑洞。是所有光的尽头。它在追赶沈零,因为沈零是它唯一没有吞掉的光。
沈砚放下空杯子,玻璃和金属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带我去见沈零。”沈砚说,“然后告诉我所有你知道的事。关于归墟,关于基因改良中心,关于FX-0731。全部。一字不漏。”
霍铮看着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芒在闪烁。
“你已经猜到了一部分。”霍铮说。
“我猜到了。”沈砚说,“但我需要你确认。”
霍铮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外套——一件黑色的、厚重的、领口镶着某种动物毛皮的军大衣——披在肩上。他走过全息投影桌的时候,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地图上那个暗紫色的圆形区域立刻被放大了数倍,圆心处的细节清晰地呈现在空气中。
那不是一个圆点。那是一个人形。
一个人形的、暗紫色的、正在缓慢脉动的光斑。
沈零的形状。沈零的轮廓。沈零站在那里,被光包裹着,像一颗被种在腐烂土壤里的、还在挣扎着生长的、最后的种子。
沈砚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快,快到霍铮需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但霍铮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看着沈砚的背影,看着那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宽阔的、像标枪一样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霍铮站在圆形房间的门口,手里握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威士忌,全息投影桌上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像一顶王冠。
“归墟,”他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回荡,“也是我的名字。因为我建立这个基地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保护人类。”
他看着沈砚消失的方向,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地方重新生长出来。
“我的目的是,在那东西吞噬一切之前,先把它吞掉。”
他喝完了杯中的酒。
走廊尽头,基地大门之外,灰白色的日光下,一个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和军服外套的、苍白的、紫色眼睛的少年,正站在两个持枪卫兵的中间,手指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那个破旧的塑料哨子,安静地等待着。
他等的人正在朝他走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将带来一个会颠覆他整个存在的消息。
但在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之前,在他听到那些话之前,在他的一切都被重新定义之前,他只是一个在等沈砚的、失忆的、会发光的少年。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