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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您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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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不二就在那里跪着,泪水早已流了满脸。
周围的客人早已被这景象惊吓到,一个个朝这边探头探脑。
“这是怎么了?菜有问题?”
“嚯,这不是老孙吗?怎么跪这了?”
甚至有好事热心的食客,已经撂下筷子,走过来准备调解矛盾:“这位小姑娘,有事好好说嘛,你看这……孙主厨年纪也大了,不管他犯了啥错误,能不能通融一二,先让人起来再说?”
“哒”一声,萧照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她感到有些棘手,虽然想过老孙的反应,也恶趣味地想看一看他重新见到自己的表现,但着实没想过会引起这么多人的注意。
“误会而已,都散了吧,”她摆摆手,不愿多说,“孙不二。”
“是!”孙不二条件反射应激一样大声答,因为激动,声音大到把萧照都吓了一跳。
她颇为头疼:“你也起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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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不二绷着脸给几人找了一个包厢,进门后把所有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门刚一关,他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像个孩子一样,张嘴就哭,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哭得整个人都站不稳,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萧照给陆沉渊使了个颜色,陆沉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别跪了。”萧照说。
“陛……陛……”老孙的嘴张着,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完整。
仿佛太久没有说过,已经忘了怎么发音。
“别喊。”
萧照压低声音呵斥,把他按到椅子上。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鼻子红红的,围裙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萧照认识的孙不二不是这样的。
她认识的孙不二,切菜的时候手稳得像铁,骂徒弟的时候声音大得像雷,煮粥的时候不紧不慢,天塌下来都不慌。
她小时候的时候,孙不二已经在御膳房当御厨了,每次给她塞吃的塞得最多的人,就是他。得益于此,萧照当了皇帝后没有忘本,依然喊他一声“孙叔”。
但她从没见过他哭。
她登基的时候孙不二没哭,她死的时候他也没哭。
一千年后,这是第一次。
萧照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老孙没接。他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萧照凑近了一点,才听清楚。
“您没死……您没死……”
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
萧照把纸巾塞进他手里。
“死了,”她说,“又活了。”
老孙闻言,哭得更大声了。
他用了半盒纸巾,把脸擦了一遍又一遍,但眼泪总是擦不干净,刚擦完又从肿眼泡里流下来,像拧不紧的水龙头。
萧照没有催他,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等孙不二终于平静下来,才瓮声瓮气地问出一句:“您怎么来的?”
“公交。”
孙不二一听,又想掉眼泪了。
他咽下嗓子眼里的酸意,勉强解释道:“不是这个——唉,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醒了就在了。”萧照想了想,说。
“有一个月了。”她补充。”
“那我比您早,我是两个月前来的。”孙不二抹了抹脸,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刚才有人说有位客人一样菜只尝一口,我还没反应过来呢,现在一想,除了您还有谁能这么干?”
想到刚才在陛下面前失态,孙不二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因此也就错过了萧照脸上微不可察的笑意。
“嗯,我嘴刁。”
老孙吸了吸鼻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萧照,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陆沉渊。
他的目光在陆沉渊身上停了一瞬。
陆沉渊没有看他。陆沉渊顶着劣质的塑料小丑面具,看着窗外发呆,有人在收被子,一个女人正踮着脚把晾衣杆上的被单取下来,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将军也跟您过来了?”
孙不二震撼地看着这打扮奇特、无视周遭所有异样目光的故人,庆幸的同时由衷佩服他的强大内心,抬眼看向萧照求证他的猜测。
“嗯,我们一起挤了公交。”萧照兴致盎然地说着。
和自己的将军一起挤公交,这样有趣的事情显然取悦了她。
听到萧照强调自己来时的交通工具,孙不二眼前又一黑,但看陛下的样子显然很享受这样新奇的出行方式。
“他特地跟我来的,”她又说,“怕我找不到路。”
陆沉渊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视线黏在萧照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那个眼神很明确是求夸奖的意思,有点亮晶晶的。
老孙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种不用说话就能交流的样子,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似乎有那么一点暧昧。
之前在大曦朝,这种相处模式被君臣之间的桎梏所掩盖,让人忽略了异样,但也许是到了现代,萧照的打扮和普通小姑娘没有区别,这种暧昧终于凸显了出来。
这两人,倒像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孙不二连忙将念头赶出脑海,问道:“您住在哪?”
“落星镇。”
老孙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落星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那是——”
“嗯,我知道。”
孙不二张开嘴愣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落星镇是什么地方。大曦朝的旧址。
她的都城。
她的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您要做什么?”他问。
萧照想了想:“我买下了古镇五十年的经营权,打算建一个旅游景点。”
孙不二眼睛一亮,欲言又止。
“您还缺厨子吗?”
萧照笑了。陆沉渊一直盯着她,被这笑容感染,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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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家酒楼叫什么名字?”萧照抬起头,看头顶那块木制的大牌匾,上面题的字笔走龙蛇,但要她说,和她的比还差远了。
“福满楼。”孙不二心情很好地答道,整个人话匣子也打开了,笑得眯起眼睛,“我还记得,陛下您小时候说过,如果您不是公主,或许会在京城开一家酒楼,雇我当厨子,没想到这辈子真能有这么一天。”
萧照回忆起她说过的话,也笑了。
然而就在这时,后厨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稀里哗啦,是盘子打碎的声音。
“钱总说了,新菜单全部按标准化流程走,你别让我为难!”
“标准化?什么标准化?鱼香肉丝用料理包,酸菜鱼用预制汤底,我师父也说了,这叫标准化?这叫糊弄!”
“那你让你师父跟钱总说去,跟我嚷嚷没用!”
孙不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萧照看着他的表情,从方才的温暖柔软,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孙叔。”她唤了一声。
孙不二没听见。
他已经转身朝后厨走去了,步子很大,围裙带子在身后飘。
萧照和陆沉渊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后厨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几个年轻的帮厨正围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料理包,动作僵在半空中。其中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水果手机,另一手捏着一个笔记本,脸上戴着金丝眼镜,正颐指气使地看着面前众人。
老孙的徒弟小周站在角落里,脸上有一道酱汁的痕迹,不知道是被泼的还是溅的。
“师父……”小周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委屈。
“谁倒的?”孙不二低头看着被倒进垃圾桶的新鲜食材,声音没有起伏,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一声嗤笑。
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语气轻飘飘的:“我让倒的。钱总说了,所有菜品要标准化,这些乱七八糟的私人做法全部取缔。食材要统一采购,配方要统一执行,不能——”
“你倒的?”
孙不二打断了他。
“对,我让——”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亲手倒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气势上矮了几分,随后又不甘示弱地挺起了胸膛:“是又怎么样?这些都要按照标准化流程……”
话没说完,孙不二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没有动手。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年轻人。他的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上全是切菜留下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菜渍。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称得上“体面”的地方。
但那个年轻人被他看得后退了半步。
“你叫什么?”孙不二问。
“我……姓钱,钱明!钱总是我舅舅。”
萧照这才想起来,她就说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梦里用料理包的那个帮厨!
这人摇身一变,竟从帮厨变成了主管。
“钱明,”孙不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舅舅让你来管后厨?”
“对,我就是新来的后厨主管!钱总说了,所有流程要标准化,成本要降下来,效率要提上去。您那些老一套已经过时了。”
钱明整个人的神态像一只丑而不自知的秃毛山鸡,炫耀着自己不存在的羽毛,妄图充凤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味道,他是真觉得自己是对的。
科班出身,学过餐饮管理,看过无数成功案例,标准化、连锁化、品牌化……这是趋势。老孙那套“每道菜都要亲手做”的理念,在钱明和他那舅舅的眼里,就是落后。
孙不二没有反驳他。
他转过身,走到垃圾桶前,蹲下来。
后厨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伸手,从垃圾桶里把那些被倒掉的食材一块一块地捡了出来。
糖醋排骨。
酸菜鱼。
红烧肉。
每一道都是他准备亲手做的,每一道都是客人点的。
排骨上沾着垃圾桶里的汤汁,鱼已经碎了,肉上粘着茶叶渣。
孙不二把它们一碟一碟地摆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师父……”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
孙不二没有回头。
“小周,这些菜是你帮我备的?”
“是……排骨是我焯的水,鱼是我片的,肉是我切的。”
“备得好,”孙不二说,“火候刚好。”
小周的眼泪掉了下来。
钱明皱了皱眉:“孙师傅,您这是干什么?这些菜已经不能用了,我再让厨房做新的就行。”
“不能用了,”孙不二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能用了?”
“因为——”
“因为被你倒了。”
钱明的半截话被堵在嗓子眼里,哑口无言,整张脸涨得通红。
然而,还没完:“这道糖醋排骨,小周切了十五分钟。这道酸菜鱼,鱼是早上五点我去市场挑的,整个市场只有两条够标准。这道红烧肉,焖了一个半小时,小火,一刻没离人。”
整个后厨的气氛压抑极了,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你花了几秒钟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