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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羞恼生执念,繁花笑痴人 演武场的风 ...

  •   演武场的风骤然静止。
      方才喧嚣鼎沸的广场,刹那死寂。全场弟子、执事、长老尽数缄默,目光死死锁在比武台中央,空气微妙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
      万众瞩目之下,武魂殿圣女一身矜傲骨面,落得满地难堪。
      胡列娜僵立原地,四肢发麻,呼吸紊乱急促。绯红从耳根蔓延至脸颊脖颈,娇艳灼灼,却裹着极致的羞愤与慌乱。羞耻、窘迫、恼怒、局促万般交织,心底深处,一缕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野蛮生根,彻底搅乱心神。
      她十指深陷掌心,指节泛白,抬眸瞪向身前白衣少年,贝齿紧咬红唇,眼底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偏执翻涌心头,她兀自钻牛角尖。
      是他故意的。一定是故意戏弄,故意让她当众出丑。
      她刻意忽略,是自己心生妒意、主动挑衅、步步紧逼。此刻羞愤冲昏理智,所有难堪尽数被她执拗归咎于天宇。可心底最深处,一道细碎声响清晰反驳:你明知他并非故意,只是不肯承认自己输了,更不肯承认自己动了心。
      天宇望着她又羞又恼、眼眶微红的模样,耳根浅泛红意,心底只剩无奈与歉疚。方才他本想轻点肩头,卸去她残余魂力、稳妥收尾,只因收势不及,酿成无意的尴尬。
      他敛尽圣力,身姿坦荡端正,出声致歉:“胡列娜,方才切磋失手,非我本意,向你致歉。”
      温和坦荡的话语,落在胡列娜耳中格外刺耳。她猛地别过泛红脸颊,连连后退,眉眼间满是别扭愠怒:“谁要你的道歉!你就是故意的!天宇,你存心欺负我!”
      羞愤彻底压过理智,她再也无法坦然立身此处,无力承受周遭探究的目光。裙摆轻扬,胡列娜转身狼狈奔逃,步履慌乱,不敢回头。
      天宇凝望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愧疚更盛。他清晰看见,她转身刹那,眼底一抹湿意被强行憋回。那不是愤怒,是无处安放的委屈。
      他明白,她从无半分恨意,只是不知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心动,与猝不及防的难堪。
      演武场观战人群尚未散尽,边角树荫之下,鎏金花瓣随风轻晃,月关早已静立旁观。待胡列娜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摇着折扇缓步走出,行至天宇身侧,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轻声一叹。
      “傻姑娘。”折扇轻点,语气掺着通透的怜惜与戏谑,“满心醋意而来,满身狼狈而归。比试输了,傲气折了,连心也一并陷了进去,值得么?”
      阅尽人间情爱纠葛的月关,早已看透少女心事。方才她眼底的慌乱、耳尖的绯红、心绪的纷乱,皆为情窦初开的懵懂悸动。一场始于嫉妒攀比的赌气之争,终以芳心暗许落幕,执念生根,再难脱身。
      石阶之侧,寒玥静立良久。黑衣绝尘,清冷孤绝,始终冷眼旁观这场红尘纠葛。胡列娜的妒意、执拗与羞恼,兄长的坦荡、无奈与愧疚,于她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凡尘琐事,眼底澄澈无波,不起半分涟漪。
      她素来知晓,情爱嗔痴最能乱人心性、扰人道途。她一心唯系剑心修行、兄妹安稳,从无掺和俗世情愫的念头。只是转身刹那,指尖无意识轻擦剑柄,动作极快,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天宇望着空空荡荡的回廊,眉眼间愧疚未消。他心性温厚,素来不愿折损他人骄傲、令人难堪。可他不知,情愫一旦扎根,从来不是温柔退让或刻意疏离,便能轻易掐灭的。
      演武大典风波过后,武魂殿内悄然换了光景。
      往日明艳矜傲、高高在上的圣女,收敛了一身锋芒傲气,唯独缠上了温润如玉的白衣少年。她依旧嘴硬逞强,逢人便执拗辩解,认定天宇存心刁难、故意让她出丑,死活不肯袒露半分心动。可行动从来骗不了人心。
      天宇于庭院练剑苦修时,她常藏身廊檐树影,屏息静立,遥遥凝望少年挥剑的挺拔身姿。每每天宇收剑调息、侧身转身,她便瞬间绷紧心神,仓促躲于梁柱之后,胸腔心跳轰鸣不止。直至确认少年已然移步离去,才敢悄悄探出头,残留的温热红晕仍覆着脸颊。
      待天宇静坐别院修行,她便止步院外阶前,不言不语,静静守候。无人知晓她此番等候何为,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执拗不肯离去。某日暴雨倾盆,狂风卷着冷雨漫彻廊下,她孤身伫立半刻,裙摆鞋袜尽数浸透,寒气流窜四肢,依旧未曾挪动半步。直至天宇推门而出,望见她湿漉漉的模样骤然怔神,她却瞬间慌乱,扭头转身,踩着湿滑地面狼狈奔逃,半句多余话语也不敢留下。
      哪怕只是天宇途经回廊的寻常偶遇,她也会下意识绷紧心绪,佯装冷淡侧目、若无其事,可耳尖总会率先染上绯红,平稳的心跳骤然失序。一次躲闪不及,二人迎面相逢,间距不过三尺,近得能清晰望见对方眉眼。她瞬间僵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慌乱无措之下脱口而出:“你走路怎么不出声!”话音未落,便再也克制不住窘迫,仓促转身仓皇逃离。
      嘴上怨念不休,心底全无半分恨意。昔日浓烈的攀比与嫉妒,早已在那日一瞬触碰后悄然变质。她不再执拗于比对天赋,不再纠结教皇偏爱,不再死守一身无双骄傲。
      如今她满心满眼,只剩那个温柔克制、实力超然的白衣少年。明知已然沦陷,明知执念过深,却依旧嘴硬逞强,不肯认输、不肯抽身。
      每至深夜独处寝殿,她总会反复回想白日里少年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最终埋首软枕,闷闷嗔一句:“混蛋。”
      分不清是恼他无意撩拨,还是恨自己甘愿沉沦。
      面对胡列娜日复一日的别扭纠缠,天宇始终坦荡温和、包容有度。深知那日演武场的难堪皆因自己无意而起,他便始终迁就退让、心怀体谅。她闹小性、逞别扭,他默然包容;她刻意冷战、故作疏离,他从容避让;她默默尾随、悄悄凝望,他便佯装未见,次次周全护住少女仅剩的体面与尊严。
      不冷淡疏离,不暧昧拉扯,唯有君子坦荡的分寸与温柔。
      只是他时常暗自困惑,并非全然懵懂无知。几番相处观察,他隐约察觉,娜娜的别扭、纠缠与默默守候,绝非单纯记恨赌气,反倒藏着几分异样的局促与在意。他看透七八分,却不敢深究,也不愿点破。既给不了她期许的回应,又不忍心戳破她最后的体面、绝情断念,只能这般不远不近、温柔相待,暗自期许她早日看清本心、释怀抽身。他不知,自己这份妥帖的包容与不忍疏远,恰恰是她迟迟无法抽身、越陷越深的根源。
      庭院廊檐阴影深处,常静立一道紫衣身影。
      比比东默然伫立,尽收院中所有青涩纠葛与朝夕画面。她素来凉薄杀伐、掌控全局,对殿内众生冷酷漠然,但对这三个亲手教养的孩子,藏着外人无从窥探的柔软与牵绊。
      望着胡列娜痴傻执拗的模样,望着天宇温润守礼的坦荡,望着寒玥清冷绝尘的自持,她覆霜万年的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与落寞。
      常年浸染权谋杀戮、暗流涌动的武魂殿,唯有这份少年少女的青涩情愫、干净羁绊,是乱世权谋里最纯粹的烟火光景。
      她静立良久,终是默然转身,紫衣消融于长廊幽深,不惊半分风月。
      风波落定,情愫深种。
      胡列娜因妒起争,因羞生执,一念心动,岁岁难忘,从此满心痴念,皆系一人。
      天宇无心之举,惹来半生别扭纠缠,始终初心坦荡,温柔包容如故。
      寒玥清冷自持,静观凡尘痴念,以剑道为心,以亲人为念。只是每当看见胡列娜默然凝望天宇的模样,总会下意识多看一眼那明艳倔强的侧脸。
      那一眼无妒无鄙,唯有纯粹的懵懂困惑。她修的是无情剑道、寂杀灭道,心性冷硬如石,素来不懂俗世情爱牵绊。她不解,何等浓烈的心意,能让一身傲骨、明艳张扬的圣女,甘愿为一人敛尽锋芒、放下骄傲,活成自己从未见过的模样。
      想不透,便不再深究。她敛尽杂念,转身执剑,一意问道,不染尘情。
      微风穿庭,落英纷飞,漫过少年温润衣角,藏尽少女隐秘心事。
      此间青涩情长,自此悄然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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