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向渡口 ...
-
从鬼哭林出来,往南的官道沿着河谷蜿蜒而下,众人走了一天,地势渐平,路上的行人愈发多了起来。推车的货郎、赶驴车的农户、背着包袱的书生,三三两两地从岔路口汇入官道,方向朝着同一处去。
“再往前便是渡口。”金弛把算盘往马鞍上一挂,抬着手指指向前方,“过了这桥再往南走上两天,就是苍梧山地界了。渡口是通往苍梧山的必经之路,渡口只有两趟船只——早一班,晚一班,错过就得等到傍晚了。”
“那大家都抓紧些,”林不翊提了下马肚子,“咱争取赶上早班。”
马刚跑两下,就被秦砚拦住。
“不急。今儿应该赶不上早班了。”秦砚勒住缰绳,目光落在前方的官道上。
官道两侧明显比往常多了几家棚子。卖凉茶的、卖炊饼的、卖草鞋的、支着幡子算卦的,一个挨着一个,都挤到半里地去了。茶棚里坐满了人——佩刀的、穿长衫的、背着包袱赶路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所有人都有意无意的往同一个方向瞟。
显而易见,是渡口。
“怎么这么多人?”林不翊皱眉。
江雁已经下了马,走到最近的一个棚里,和卖凉茶的老汉搭起话来。买了一碗茶,靠在茶棚柱子上,用当地口音问:“老丈,今儿是个什么情况,怎的渡口这么多人,怪热闹的。”她穿着灰布衣,头发用布巾包着,配上那地地道道的口音,半点扶镇司的痕迹都没有。
老汉一边擦着碗一边压低声音:“姑娘你外地来的吧?这几天渡口天天这般,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帮人,把渡口堵了。说是要查人,还是年轻男子嘞。我们小老百姓啥都不知道,谁知这是咋了。”
“查人的什么来路?这么大阵仗?”
“这可不好说。穿着是挺普通的,看着不像官差,也不像是江湖什么门派的。”老汉往渡口方向努了努嘴,“但昨儿有个人不服,和他们动了手,结果被扔进河里了。那人是个练家子,就在镇上开武馆的嘞,平时谁能打过呀,结果人说扔就扔进去了。”
江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紧。
“谢了老丈。”她把茶钱放在桌子上,便往队伍去了,脸上轻松的表情收了,转而是凝重的表情。
“渡口有人在盘查。目标是年轻男子。安排的人武功不弱,不是官差,也不是大门派。”她顿了顿,“应该就是我们在鬼哭林里看到的那批脚印的主人。他们找不到安痕留下的东西,干脆掐住渡口——去苍梧山必经之路,在这里守着,等我们自己送上门。”
“方磊的人?”林不翊问。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背后那股势力。”江雁翻开册子,快速扫了一眼之前的记录,“鬼哭林里的脚印不超过两天,渡口这边已经设了盘查——说明他们人手充足,能同时在多个点位布控。这份调度能力,不是普通江湖势力能做到的。”
苏墨站在官道边上,看着远处渡口的方向。河面很宽,白茫茫一片芦花在风里起伏。渡口停着一艘大渡船,船头站着两个穿灰衣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检查排队过河的旅客。队伍排得很长,有人在抱怨,有人在骂,但没有人敢硬闯。
他想起鬼哭林里那些碎裂的禁制残片。安痕在那里停留过,留下了痕迹。然后它走了——往苍梧山的方向。可是它为什么要去苍梧山?
秦玄的信上说“安痕化形,为赴旧约”。
赴约。
赴什么约?
“秦砚。”他忽然开口,“安痕化形之后,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找秦家?它明明知道秦家在哪里。它在你家待了一千年。”
秦砚转头看他。
“它去了鬼哭林。然后往苍梧山走。”苏墨说,“那是一条往南的路。秦家在北边。它为什么要往南走?”
江雁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因为它有比回秦家更重要的事。”她说,“安痕化形不是为了躲起来。它在赶路。它要去苍梧山。苍梧山有什么?”
“秦家祖地。”秦砚的声音沉下去,“还有一座比秦府更老的密室。秦朔在手札里写过——‘约在祖地,以待来者。’”
“‘来者’——指的不仅仅是秦家的人?”苏墨问。
秦砚没有回答。
但他握缰绳的手收紧了一瞬。
金弛去渡口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查清楚了。渡口盘查的人一共八个,四个在渡船上,四个在渡口两边。检查的方式是看脸——年轻男子一律拦下,盘问姓名、籍贯、去向。说不清楚的就被带到旁边那间屋子里去。”他顿了顿,“我远远看了一眼那间屋子——被带进去的人,没见出来。”
“进去了多少个?”江雁问。
“从我站那里到回来,大概一刻钟。进去了两个。”
江雁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个问号。苏墨注意到,那个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去向”。
“既然渡口被堵了,那就不走渡口。”林不翊把重剑往地上一顿,“我知道渡口上游十里有个浅滩,水浅的时候能蹚过去。这个季节水不算深,马应该能过。绕是绕了点,但比在这里跟他们硬碰强。”
“我也打听到了一条路。”金弛说,“下游五里有座废弃的浮桥,桥面坏了,但桥桩还在。人可以走,马过不去。如果分批过,把马留在渡口这边——”
“马不能留。”秦砚道,“六匹马留在渡口,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里。”
“那就蹚浅滩。”林不翊重新扛起重剑,“十里路,现在走的话天黑前能过河。”
秦砚点了点头。
“等一下。”江雁忽然抬手。她站在茶棚的阴影里,目光盯着渡口方向的一处动静。
一艘小船从对岸划过来,没有靠渡口,而是在下游的芦苇丛边靠了岸。船上下来一个人,穿灰色短褐,脚步极快,上岸后径直走到渡口边一间不起眼的木屋前,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递进去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封信。
“有人在传递消息。”江雁眯起眼,“对岸来的消息。如果渡口的盘查是守株待兔,那对岸来的消息就是——兔子在哪里。”
“我们被人盯上了?”林不翊压低声音。
“不一定。也许他们在沿途都设了点——鬼哭林、渡口、再往南的驿站。如果他们的头目在苍梧山附近,各地的搜查结果就会汇总过去。”江雁把册子合上,“所以我们不能只绕过渡口这一个点,接下来每一站都得避开他们设的点。”
“那就走野路。”秦砚拉过马缰,“沿河往上游走,过了浅滩之后不走官道,沿着苍梧山西麓的山路绕进去。山路不好走,但不容易被盯上。”
“西麓山路我熟。”金弛说,“金家有一趟货就是走西麓进苍梧山的。那条路是采药人踩出来的,不是当地人根本不知道。”
浅滩在渡口上游十里,是一段宽阔平缓的河面,河水在这里分了岔,中间露出一片卵石滩。水深的地方刚到马肚子,浅的地方刚没过脚踝。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河面上映着一层金红色的霞光。
林不翊先蹚了一遍水,确定底下没有暗坑和淤泥,在对岸打了个手势。一匹一匹马被牵着过河。苏墨的马走到河中间时踩到一块松动的卵石,脚下打了滑。苏墨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赶紧抓紧马鬃,差点被带下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秦砚。他骑在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抓着苏墨的胳膊。河水的反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一直很沉的眼睛映得亮了几分。
“脚下用力。别夹马肚子。”
苏墨稳住身子,重新坐直。秦砚松开手,驱马走到前面,没有回头看。苏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秦砚抓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种被稳稳托住的感觉。
江雁骑在最后,过河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河面。
“怎么了?”林不翊在对岸喊。
江雁没有回答。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策马上岸,翻身下马,在河边蹲下来。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从袋子里捻出一撮浅褐色的粉末,洒在水边的卵石上。粉末沾到卵石的瞬间变成了极淡的青蓝色。
“渡口那帮人的衣服上沾过一种东西——我在鬼哭林里看到过同样的痕迹。是化骨散残留的药粉。方家的化骨散。”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但不是方磊本人用的那种。方磊扇子里藏的毒烟浓度很高,沾到皮肤就渗。这些人身上的药粉很淡,像是配发下来的,不是自己调配的。说明他们不是方家的旧部,而是被雇佣的人。方磊背后的人不光有势力,还有钱。”
“能雇这么多人,还能配发药粉——”金弛拨了一下算盘,“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样的人不多。”
过了河之后,他们离开官道,沿着苍梧山西麓的山路走。金弛果然对这条路很熟——哪段路有陡坡、哪段路有山泉可以补水、哪段路附近有采药人的棚屋可以歇脚,他都记得分毫不差。林不翊问他是不是经常走,金弛说只走过两次。
“走过两次你就记得这么清楚?”林不翊不信。
“路线是金家的生意。”金弛说,“记路线是我的本分。”
天色渐暗。他们在山腰一处废弃的采药人棚屋里歇脚。棚屋很小,只能勉强挤下五个人。林不翊坐在门口守夜,金弛在屋里生了一小堆火,把干粮烤热。江雁坐在火边,用匕首削尖一根树枝,把沿途看到的几个暗哨位置刻在棚屋的泥地上。
秦砚坐在苏墨旁边,借着火光在看秦朔那份手札。
“苍梧山还有多远?”苏墨问。
“如果明天天亮前出发,午后就能到。”秦砚合上手札,“然后找到祖地的入口——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傍晚之前就能进入秦家祖地。”
“祖地里有什么?”
秦砚沉默了一会儿。
“手札上没有写。只说‘约在祖地,以待来者’。”
“那就是说,去了才知道。”苏墨把烤热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秦砚,“你吃。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秦砚看了他一眼,接过干粮,但没有马上吃。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眉眼照得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苏墨。从秦府出来到现在,你一直在问我问题。我也一直在回答。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墨看着他。
“你在鬼哭林里感知到的——那个设禁制的人。你说他在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和你在幻象里听到的一样。你当时按住太阳穴,表情很痛苦。”
苏墨没有否认。
“那不是痛苦。”他说,“是想哭。”
火堆里炸开一粒火星,在两人之间短暂地亮了一下。
“那个声音,”苏墨慢慢道,“对我说——‘此诺如山,我的痕迹会留在每一页纸上,直到承诺完成的那一天。’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秦府密室里,碰到那片枯叶的时候。第二次是在鬼哭林,碰到那些碎裂的禁制残片。每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我都有一种感觉——它不是在对我说话。它是在对秦家的人说话。可我就是能听到。像是被夹在两个世界中间。”
他顿了顿。
“像是承诺还没有完成。我在这里,是因为承诺还没有完成。”
秦砚没有说话。他把烤热的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像是在嚼苏墨刚才说的那些话。
半夜。
苏墨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惊醒的——也许是因为外面的风声忽然停了,也许是火堆熄灭时残余的热度忽然退去。四周很安静,但他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线绷得更紧。他抬起手,看到十指指尖在黑暗中正发出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和鬼哭林里一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脉搏般一明一灭。
他坐起来。棚屋里,金弛和江雁靠着墙睡着了。林不翊在门口抱着剑打盹。秦砚不在。
苏墨起身走出棚屋。
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秦砚站在棚屋外面,背对着他,望着山下的方向。苏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苍梧山的轮廓在夜色里隐隐可见,山脚下有一小片模糊的灯火——那是渡口的方向。那片灯火旁边,有一条蜿蜒的暗线,沿着山脚向远处延伸。是官道。官道上也有火光,星星点点,不止一处,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赶夜路。
“有人在往苍梧山赶。”秦砚说,“不止一路。”
“方磊的人?”
“也许。也许是其他势力。七大派虽然撤了,但撤不代表放弃。他们只是退到了暗处,等秦家先找到安痕,再出来分一杯羹。”
苏墨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吗?”
秦砚转过身看他。
“怕什么?”
“怕祖地里什么都没有。怕旧约已经失效了。怕——”苏墨顿了顿,“怕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秦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苏墨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墨愣了很久的话。
“今天在河边,你问我安痕为什么要往南走。我后来想了想——它不是不回秦家。它是在完成一件事。完成那件事之后,它就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守了秦家一千年。”秦砚道,“一千年都没走,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苏墨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光还在,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他记得在密室幻象里看到的那本书。书页在战火中翻过,一页一页,血迹被光芒吞噬。然后书化为光点,涌进那个死去的人的身体。那个人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那个人姓秦。
苏墨想,如果承诺是双向的——如果千年前书灵对秦家先祖许下了诺言,而秦家先祖也用命守住了书灵——那赴约就不是还债。是回家。
山风从苍梧山的方向吹过来。山下的火光还在移动,越来越密。明天进入祖地之前,一定会有人先到。而祖地的密室在秦朔那一代之后,究竟还有没有人进去过,谁也不知道。
秦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月光下,背对着苏墨,望着山下那些星火般的火光,背影和当初在秦府门口面对百余号江湖人时一样——不声不响,不躲不让。
苏墨站在他身后,把自己想问的另一句话咽了回去。
他想问的是:如果祖地里真的有关于我的答案——你还会把我当作苏墨吗?
他没有问。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听到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