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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风亭 清风亭 ...
清风亭在城外七里,建在一座矮丘上,四面旷野,无遮无拦。
这地方不适合埋伏。但也不适合逃。
秦砚天不亮就出了门。他只带了两个人——江雁随行,林不翊远远缀在后面接应。金弛留在秦府调度人手,李伯把后院地窖的暗道路线又检查了一遍。
苏墨被安排在地窖里等。李伯给他点了一盏油灯,备了干粮和水,临走前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匕首。
“公子,防身用。”
苏墨接过匕首,低头看了看。他没说自己不会用。
地窖很窄,石壁上渗着凉意,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微微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水里的倒影。他靠着石壁坐下来,把匕首放在膝上,开始等。
外面很安静。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兵刃声,听不到任何能判断形势的声音。只有灯花偶尔炸开,嗤的一声。
他想起今早秦砚离开时,他在院子里远远看了一眼。秦砚还是那身玄色劲装,承影剑挂在腰间,步伐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去赴一个寻常的约。
江雁跟在他身后,比昨天多了件短披风,领口别着一枚银扣。苏墨注意到,她在临出门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金弛——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事后想来,那应该是一份备案。扶镇司的人办事有个习惯:每次行动之前,会把所有已知线索整理成册,交给留手的人。这样一来,就算出了意外,调查也不会断。
苏墨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坐在地窖里,他才忽然意识到那份文书意味着什么——江雁也做了回不来的准备。
秦砚到达清风亭的时候,天刚亮透。
方磊已经在了。
他一个人坐在亭子里,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扇子搁在手边,扇面是新的,绘的是一幅山河图。晨光从亭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扇面上,墨迹反射出微光。
方磊本人比苏墨在人群中看到时更年轻。他穿着月白长衫,发髻束得整齐,面容清俊,看起来不像一个家族倾颓后独自撑门面的人,更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但秦砚知道,这人的手段和他那张脸完全相反。
“秦少主果然守时。”方磊抬手示意对座
“请。”
秦砚没有坐。
“条件。”
方磊笑了笑:“秦少主还是这么直接。也好,省了客套。”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我的条件很简单——安痕的秘密,秦家与我共享。”
“安痕不在秦家。”
“我知道。”方磊放下酒杯,“安痕失踪了。密室里只剩一片枯叶。但这不重要。安痕的秘密,秦家守了一千年,不可能只记在书上。秦家历代守护者的手札、口传、心法——总有东西留下来。我要的就是这些。”
秦砚看着他。
“你要的不是安痕。你要的是秦家千年积累下来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方磊没有否认,“安痕本身是一本空书,这件事我在查了很久之后才隐约猜到。书上没有字——至少现在没有。但秦家的手札里一定有记载。功法、矿藏、兵书——这些东西,只消给我一份副本,我就帮秦家摆平眼前的麻烦。”
“什么麻烦?”
方磊展开扇子,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
“七大门派。扶镇司。还有那些正在赶来的、想要趁火打劫的小帮派。不瞒秦少主,这些人的消息,大部分是我放的。我能放出去,也能收回来。只要秦少主点头,明天七大派就会收到新的消息——安痕的线索指向北境,与秦家无关。”
秦砚没有立刻回答。
晨风吹过亭子,把方磊扇面上的墨香送了过来。那是一种很淡的气息,混在酒香和晨露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但秦砚分辨出了。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我不答应呢?”
方磊收起扇子。
“那秦少主今天可能回不了秦府了。”
话音刚落,清风亭四周的旷野上出现了人影。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也不是从树上跳下来的。他们原本就趴伏在草丛里,穿着与枯草同色的衣裳,一动不动。此刻同时起身,远远望去像一圈从地里长出来的影子。
江雁站在秦砚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人影。
十二个。
她在心里记下。东南方三个,东北方两个,正西方四个,正南方三个。手里都持着短刀,刀身暗沉,没有反光。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是受过训练的私兵。
“十二个人。”她压低声音对秦砚说,“远处可能还有。”
方磊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微微一笑。
“这位是扶镇司的江小旗吧?久仰。听说你五年来只失手过七次,其中一次就是安痕。所以这次亲自来了?”
江雁没有理他。她的目光仍然在扫,从左到右,从近到远。
“还有两个。”她说,“西南方向。藏在芦苇丛后面。一个持弩,一个持链。弩是军弩,五十步穿甲。链上有钩,可能是飞镰。”
方磊的笑容淡了几分。
“江小旗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江雁终于看向他,“是你的私兵训练不够。芦苇丛后面有浅水,站了两个人,水纹不对。”
方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解释表示认可。他把扇子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
“秦少主,我最后说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笑意的客套,而是沉下来,露出底子里的冷硬,“安痕的秘密,共享,或者——”
“或者什么?”秦砚打断他。
“或者秦家换一个愿意共享的家主。”
秦砚看着他。
“你带了十四个人,藏在四面。最近的离这里三十步,最远的五十步。你的弩手需要至少三息才能瞄准,你的链子手需要两息才能近身。”秦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数,“你觉得在这些人动手之前,我能在几息之内到你面前?”
方磊没有回答。
秦砚按着剑柄,往前进了一步。
只一步。
方磊退了半步。
他退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退了,脸色变了变。但他毕竟不是会被气势吓住的人。他重新站稳,拿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
“秦少主好气魄。但今天我不是来比武的。”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这封信,秦少主看完再决定。”
秦砚没有去拿。
“信里是什么?”
“秦家先祖秦玄的死因。”
秦砚的眼神变了。他和方磊对视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信纸很旧,边角泛黄,折叠处的墨迹已经微微洇开。秦砚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前几行字。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江雁站在后面,看不清信上的字。但她看到秦砚的指节在一瞬间收紧。承影剑的剑鞘被他的另一只手按住,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那是内力不自觉外泄时与剑鞘共振的声音。信上的内容,一定触到了他最在意的东西。
秦砚把信折好,放回石桌上。
“你怎么拿到的?”
“方家三代之前参与过争夺安痕。那一战方家败了,但留下了一些东西——信件、手札、残篇。这封信是秦玄临死前写的,收信人是当时的秦家家主。信里提到了一件事。”
方磊看着他。
“安痕不是在守护秦家。秦家是在守护安痕。秦玄为了守住安痕的秘密,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秦砚沉默了很长时间。比方才面对十四把刀时更长的沉默。
“方磊。你说的这些,我信一半。”
“哪一半?”
“秦玄守护安痕而死,我信。安痕是诺非物,我也信。”秦砚的声音沉下去,“但你说秦玄死在‘自己人’手里——这句话,你觉得我会信?”
方磊没有回答。
“我查过秦家所有的族谱和手札。”秦砚说,“秦玄一脉,历代守护安痕,从无叛者。你拿一封不知真假的旧信,就想让秦家自疑?”
“我不是要让秦家自疑。”方磊把扇子展开又合上,“我只是想告诉秦少主,安痕的秘密比秦家知道的更深。那些藏在千年时光里的东西,秦家守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守的是什么。而方家虽然没守住,但方家留下了那些被遗忘的碎片。”
他看着秦砚。
“共享,就是各取所需。秦家要守住安痕,方家要重现荣光。这不冲突。”
秦砚没有回答。
远处,林不翊从一棵老树的树冠上探出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江雁对他打了个手势——稍安勿躁。林不翊缩回去了。
“方磊。”秦砚终于开口,“你说的‘碎片’,有多少?”
“不多。但够用。”方磊说,“秦少主如果愿意合作,我会把方家三代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安痕来历的文献,全部交给秦家。”
“条件呢?”
“事成之后,秦家需向江湖公开承认方家的地位。一句话就够——‘方家于安痕之事,有襄助之功。’”
秦砚看着他。
“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让秦家说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方磊说,“有了这句话,方家就不再是被江湖唾弃的失败者。我可以重新招揽门客,重振家业。方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也会感激秦少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秦砚注意到,他握扇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压抑太久的某种东西在往外冒。
秦砚把信放回石桌上。
“我不答应。”
方磊的脸色沉下来。
“秦少主——你确定?”
“确定。”秦砚转身往亭外走,“秦家守护安痕一千年,不是用来做交易的。方家要重振家业,靠自己。”
他走了三步。方磊在身后开口。
“那秦少主的意思是——今天在这里,用剑说话?”
秦砚停住脚步。
“让你的人上来。”
方磊举起扇子。
“动手。”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东面的短刀手。三十步的距离,他只用两息就冲到了秦砚面前。短刀从下往上撩,角度刁钻,直取秦砚握剑的手——他不求一击毙命,只求让秦砚无法第一时间拔剑。
秦砚没有拔剑。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手肘撞在刀手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利落。短刀脱手,秦砚接住刀柄,反手用刀背敲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刀手倒下去。秦砚把短刀扔在地上。
“还有十三个。”
江雁已经动了。她没有往秦砚身边靠,反而往侧翼跑。奔跑中她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链,链子末端拴着一枚铜扣。铜扣打中弩手的弓弦,啪的一声,弦断了。
弩手还没来得及换备用弦,江雁已经到了他面前。她一脚踩住掉落的弩,右手佩刀出鞘,刀尖抵在弩手的喉咙上。
“躺着别动,不杀你。”
弩手躺下。
她的动作太快了。从打断弓弦到制服弩手,只用了四息。方磊安排的两个远程手段——弩和飞镰——她只用了几息就废掉了一个。
“还有十一个。”她的声音从芦苇丛那边传来。
秦砚拔出承影。
墨色的剑身在晨光下没有反光,像是把照到剑身上的光都吞了进去。剩下的十一个私兵同时扑上,短刀从四面砍来。
秦砚没有退。承影剑在身前画了一道弧,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三个刀手的虎口同时震裂,短刀落地。秦砚的剑势不停,弧线未尽便转了方向,剑脊拍在第四个刀手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在清风亭的石柱上。
眨眼间,十四个人倒了五个。
方磊站在亭子里,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秦砚的剑这么快。更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只负责盯梢的女缇骑,动起手来比盯梢还利落。
“方公子,”秦砚的声音从刀光里传出来,语气平稳得像在喝茶,“你还有什么后手,可以拿出来了。”
方磊握紧扇子。他的指节发白,但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秦少主果然厉害。不过——”他展开扇子,扇面上那幅山河图忽然变了颜色。墨迹在晨光下泛出暗红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纸面下面渗出来,“方家的后手,不止藏在草丛里。”
他猛地把扇子往地上一掷。
扇骨碎裂,一股暗红色的烟雾从扇面中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清风亭。秦砚屏住呼吸,向后急退,同时一把拽住正要往侧面包抄的江雁,将她拉出烟雾范围。烟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石阶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毒烟。”江雁捂住口鼻,“扇子里藏了毒。”
“不是普通的毒。是方家的化骨散。不入血不入气,沾到皮肤就渗。”秦砚道。
烟雾散尽时,方磊已经不见了。石桌上放着那封旧信,压在酒壶下面。亭子后面留下一串往矮丘下延伸的脚印,还有一片被毒烟腐蚀出破洞的衣角。那些倒地的私兵不知何时也被拖走了——方磊逃跑时,没有丢下他的人。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
“他不光带了私兵。”江雁走过来,“还有接应的人。刚才动手的时候,我在芦苇丛后面看到了第二批脚印。至少三个人,趁我们对付私兵的时候把方磊拽走了。”
“看清楚方向了吗?”
“往北。北境方向。”
秦砚没有追。他走回亭子,拿起石桌上那封信,装进袖子里。酒壶被衣角带倒,残酒沿着石桌边缘滴落,浸湿了地上碎裂的扇骨。
“这信上写了什么?”江雁问。
秦砚沉默了一会儿。
“秦玄。”他说,“秦家第一代守护安痕的人。他在临死前写过一封信,说安痕的秘密不在书里,在人身上。如果有人强迫安痕现身,那个人会死。如果强迫的手段太过——安痕本身也会受到影响。他说安痕一旦认主,就不能易手。强行易手,书毁人亡。”
“方磊知道这个?”
“他知道。”秦砚望着北边的方向,“所以他跑了。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今天的会面,从头到尾,他的目的都不是要我答应合作。他想知道安痕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是书,还是人。”
“他知道了?”
“信是饵。”秦砚说,“他来的时候不确定安痕在不在秦府。但我没有否认安痕失踪的事。他看完我的反应,就确定了两件事。第一,安痕不在秦家。第二——安痕很可能真的化成了人形。”
江雁的脸色变了。
“所以他刚才说‘后手不止藏在草丛里’——意思不是埋伏,是后续手段。”
“对。”秦砚道,“清风亭只是第一步。确认了安痕的状态,下一步就是针对人形的安痕下手。如果安痕真的化成了人,那所有想争夺它的人,都会把目标从书转移到人。”
“他要找那个化成人形的安痕。”
秦砚按着承影剑的剑柄,目光沉了下去。
“他已经在找了。”
秦府,地窖。
苏墨不知道外面打了多久。油灯里的油烧掉了一半,火苗比之前弱了几分。他把匕首放在膝上,靠着石壁,听着自己的呼吸。地窖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血管里那种极轻的流动声——不是耳鸣,是从他醒来之后就一直伴随着的、若有若无的微响。每次安静下来,它就变得更清晰。
他开始在心里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
更夫说秦府东墙外子时有闷响。张家的狗叫了三声就哑了。然后他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在秦府东边不远处的乱葬岗醒了过来。没有记忆,只有一个“秦”字刻在脑海里。秦砚在他身上感知到了安痕的气息。密室里的枯叶触发了他无法解释的幻象。
他在幻象里看到了书页化为光点,涌进一个人的身体。
那个人,是他自己。
苏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昏暗的油灯光里微微泛着光。不是反射,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他试过用水洗,洗不掉。用袖子擦,擦不掉。那种光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月光,冷而温润。
他想否认,但所有拼图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些他不敢承认的事,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出一个他不认识却无比熟悉的自己。他闭上眼睛,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书在人在,书失人亡。”
人亡。
安痕失踪那天,他醒来了。如果他是安痕,那“书失”已经发生了。那“人亡”呢?亡的是谁?
是他自己吗?
还是千年前那个许下诺言的书灵——已经死过一次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苏墨睁开眼睛。头顶传来脚步声——急促、凌乱,不止一个人。紧接着是金弛的声音,隔着地窖的门缝传下来,闷闷的,但透着明显的紧张。
“秦兄还没回来——去城外接应的人呢?”
然后是李伯的声音:“林少侠传了消息回来,说清风亭动了手。少主没事,但方磊跑了。”
“往哪个方向?”
“北边。”
苏墨站起来。他的膝盖撞到了石凳,痛得他倒吸一口气。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听着上面越来越嘈杂的动静。秦砚没事,但方磊跑了。清风亭的会面不是一个陷阱——是方磊在试探。他在试探安痕到底还在不在秦家。他跑了,就意味着他已经确认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而安痕就在秦府。
就在这个地窖里。
苏墨握紧了手里的匕首。他不会用刀。但他想,如果真的有人找到这里来,他不会坐以待毙。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从槐树下把他抱起来的人。那个膝盖跪麻了也一声不吭、面对百余号江湖人只说了“先过此剑”的人。
他欠他一个答案。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被风,是某种震动。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推倒了。
紧接着是金弛的声音,比之前更紧。
“七大派的人——提前到了。”
清风亭。矮丘下。
林不翊从树冠上跳下来,肩上扛着他的重剑。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几个刀手,又看了一眼江雁正在绑的那个弩手,吹了声口哨。
“十四个人,你们俩全收拾了?”
“江雁废了两个远程。剩下的近不了身。”秦砚把承影剑收回鞘中,“你那边呢?”
“外围还有一拨人。藏在矮丘后面的浅沟里,大概七八个。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忽然全撤了。”林不翊往北边扬了扬下巴,“有人在山下放了个烟花信号。白色的。方磊的人看见信号就开始撤。不是来接应他的——接应的人早就等在那边了。是有人在指挥。”
“烟花信号。”江雁皱了皱眉,“不是方磊放的?”
“不是。方磊当时还在亭子里跟秦兄说话。信号是从更北边发出的——至少在矮丘以北三里之外。”
“有人在外面遥控这场会面。方磊只是出面的人。”江雁把她的小册子拿出来,快速记了几笔,“放信号的人知道今天清风亭会谈的所有时间和布防。方磊撤走的方向、时机、外围接应的位置——都在这个人的掌握之中。”
“方磊背后还有人。”林不翊皱眉,“是谁?”
江雁合上册子。
“这个问题,我得回一趟扶镇司。”
秦府门外。
傍晚的夕阳还没落下去,长街尽头已经扬起了尘土。不是风刮的。是马蹄。
灵霄宗的人最先到。灰袍老者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弟子。紧接着是沧澜剑派的人,络腮胡的大汉骑着一匹黑马,脸上的表情比几天前在秦府门口叫嚣时更沉。然后是其他门派——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赶着马车,像是把整个门派都搬来了。
七大派聚在秦府门外,黑压压一片。比上次来的人多了一倍不止。不只有门下弟子,还有请来的供奉、客卿、散修帮手。三百人。三百人站在夕阳里,影子连成一片,铺满了整条长街。
灵霄宗的灰袍老者驱马上前,对李伯拱了拱手。
“灵霄宗携六派同仁,求见秦少主。”
李伯站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
“少主尚未归来。诸位请在外等候。”
“等?”沧澜剑派的大汉策马上前,马鞭往地上一指,“我们已经等了好几天了。安痕失踪,秦家说会找,找了吗?拖了这些时日,秦家到底是在找书,还是在藏人?”
李伯没有回答。
灰袍老者抬手示意大汉闭嘴。他翻身下马,走到李伯面前。
“我等不是来闹事的。只是安痕事关重大,江湖各派都想知道一个确切的消息——安痕到底在不在秦府?”
“不在。”
“秦少主说过,安痕已失。我等愿意相信。但密报说安痕化为人形,就在秦府。如果真是如此,秦家就不能再以‘守护者’自居。因为安痕不再是书,而是一个人。守护一个人,和独占一个人,是两回事。”
李伯沉默了一瞬。
“诸位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安痕本身,还是安痕里记载的东西?”
灰袍老者与他对视了一会儿。
“都要。”
就在这时候,长街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那就先过此剑。”
所有人转头。
秦砚站在长街尽头,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绯红。他手里握着承影剑,剑已出鞘,墨色的剑身在晚霞里像一道劈开光影的裂缝。身后跟着江雁和林不翊,两人的衣袍上还沾着清风亭的尘土,脸上却没有半分疲惫。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秦砚走到秦府门前,转过身,面对七大派。
“安痕不在秦府。我说过。信与不信,是你们的事。但——”
他把承影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没入石缝,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长鸣。
“今天,谁敢进秦家这道门,谁就是秦家的敌人。”
灰袍老者看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剑,沉默了很久。剑身长鸣不绝,声如龙吟,震得在场数百人鸦雀无声。半晌,他抬手止住身后弟子的骚动。
“秦少主。我灵霄宗今日不会动手。但其他六派——”
“灵霄宗不动,我们也不动。”有人应声。
“沧澜剑派也不动。”
“不打了不打了——等等,谁先说不打的?明明是老子先说的——”
“你说个屁,你刚才还在骂——”
人群里的声音忽然乱了。不是争吵,是尴尬。是所有人都想退,但没有人肯第一个转身。秦砚插剑入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想起来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人打一百二十个劫匪的秦砚。跪在密室里三个时辰不起来验伤也不皱一下眉的秦砚。把剑往地上一插说“谁敢进这道门”的秦砚。
灰袍老者叹了口气。
“那就等秦少主找到了安痕,再来给江湖一个交代。”
他翻身上马,带着灵霄宗的人率先离开。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不到半个时辰,三百人散了二百八十。剩下的二十来个散兵游勇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便宜可占,也陆续散去。
秦砚把剑从地上拔出来,收回鞘中。然后他转身进府,步伐和出门时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去赴了一个寻常的约。但江雁注意到,他走进影壁后面之后,脚步停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金弛从前厅跑出来,算盘都没顾上拿。
“你们俩——伤着没有?”
“没事。”林不翊摆手。
“方磊呢?”
“跑了。”秦砚道。
金弛张了张嘴,还没等说什么,秦砚已经开了口。
“苏墨呢?”
“在地窖。李伯看着,应该没事。”
秦砚往后院走。穿过两道月门,绕过假山,在地窖入口前站住。李伯正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打开地窖的门。
油灯的光从下面透上来,昏暗而温暖。秦砚沿着石阶走下去,看到苏墨站在石壁前,手里握着匕首,盯着入口的方向。看到他的一瞬间,苏墨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了地,又像是一直强撑的某种东西忽然松了。
他把匕首放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
秦砚打量了他一眼。身上没有伤。匕首拿反了。他看了看那把匕首,没有点破。
“清风亭——怎么样?”
“方磊跑了。北边。”
苏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要什么?”
秦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旧信,在油灯下展开。泛黄的信纸上,秦玄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安痕者,诺之所化也。’”他低声念出信上的字,“‘书在诺在,书失诺亡。安痕化形,乃诺之所召。非为乱世,为赴旧约。’”
苏墨愣住了。
“安痕化形,不是被人逼的。是它自己要化形的。”
“信上是这么写的。”
“赴旧约——赴什么旧约?”
秦砚没有回答。他把信收起来,看着苏墨。
“先上去吧。今晚七大门派不会再来了。”
苏墨点了点头。他跟着秦砚往石阶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秦砚。”
“嗯?”
“如果——”他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要找的人——或者书——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办?”
秦砚转过身。地窖里的油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在影子里看不清苏墨的表情,但他听到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
“我会说,”他开口,“书不重要。诺也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秦砚看了他一会儿。
“人。”
他转身上了台阶。苏墨站在原地,油灯的光落在手指上。指尖的微光在昏暗里一闪一闪,像书页在风里翻过,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第四章完】
第四章完成!清风亭之约落下帷幕,第二卷暗线正式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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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清风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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