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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可晚照何其无辜 苏相留步, ...

  •   京华风势愈紧,东宫步步施压,朝堂棋局彻底收紧。
      苏晚照身在江南烟雨,尚且偷得浮生半日闲,远离所有风波算计。
      可千里京华,命运的丝线早已紧紧缠绕,悄然收拢。
      她以为自己逃离了棋盘。
      殊不知,她从来都是这盘棋局唯一的劫眼。
      春日温润,日光炽烈铺洒皇城大地,将朱红宫墙晒得滚烫。可越明朗的天光,越衬得朝堂深处暗流阴冷,无声的压迫感层层堆叠,压在每一个依附东宫的世家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心意既定,欲求娶丞相独女入东宫为侧妃的消息,不再是私下流言,已然成了半个朝堂皆知的默契。无人再敢私下议论是非,只剩人人心照不宣的权衡与观望。
      文武百官各自揣度局势,勋贵世家暗自调整立场,所有人都盯着苏家的动静,等着看这桩绑定朝堂格局的婚事最终落定模样。
      苏家立于风口浪尖,进退维谷,再无半分周旋余地。
      连日来,朝中不少东宫派系官员纷纷登门拜访丞相府,名义上是探问苏晚照静养病情,实则皆是前来探口风、劝和联姻。一众文官老臣言辞恳切,句句以家族大义、朝堂安稳为先,劝苏丞相顺势而为,莫要因一时执拗,忤逆储君心意,断送苏家数十年根基。
      络绎不绝的访客,层层叠叠的规劝,看似温和善意,实则皆是无声施压。
      整个朝堂都在逼着苏家点头,逼着苏晚照入局,逼着这唯一的世家独女,化作稳固东宫权柄的棋子。
      苏丞相日日应付朝野往来,身心俱疲,却始终守着底线,不曾松口应允婚事,也不曾公然回绝东宫心意。只以女儿体弱未愈、需长期静养为由,一次次委婉推脱,勉强吊着一丝缓冲余地。
      可谁都清楚,这般拖延不过是饮鸩止渴,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储君威严不容再三敷衍,太子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这日午后,吏部同僚三五结伴,再度登门。皆是与苏丞相交好多年的东宫旧臣,言辞恳切,情理兼备,句句戳中要害,不留半分退路。
      厅堂之上,一众朝臣端坐饮茶,气氛肃穆凝重。
      一位白发老臣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朝堂规则。
      “苏相,你我共事数十载,深知苏家立身不易,百年基业来之不易。太子殿下圣心笃定,属意令爱,这是苏家的机缘,也是朝堂之幸。文武合一,君臣加固,往后数年朝堂安稳,苏家荣宠不衰,何乐而不为?”
      旁人纷纷附和,句句规劝,声声裹挟。
      “是啊苏相,储位已定,东宫正统无可撼动。顺势联姻,便是顺水推舟,保全满门荣华。若是一味推脱,惹得太子不悦,于公于私,皆是大损。”
      “令爱天资卓绝、品性端雅,入东宫侍奉储君,乃是无上荣光,寻常世家女子求之不得,苏相切莫犹豫迟疑。”
      满室规劝之声,层层围堵,没有一人顾及深宫女子的余生冷暖。在这些朝堂臣子眼中,世家儿女的婚姻从来无关情爱,无关喜乐,只是权衡利弊的筹码,是稳固权位的纽带,是宗族存续的工具。
      苏丞相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无尽沧桑与无奈。
      他身居高位半生,看透朝堂冷暖,何尝不知众人所言皆是实情。顺着大势,苏家安稳荣宠,满门顺遂;逆着大势,便是一朝倾覆,万劫不复。
      可他为人父,终究舍不得亲手将自幼疼宠的独女,推入那座不见天日的东宫囚笼。
      他沉默良久,只得再度以旧词推脱。
      “多谢诸位同僚费心挂念。小女体质孱弱,久病难愈,终日卧榻静养,精神不济,实在不宜谈及婚嫁诸事。待小女身体康复,我再斟酌考量,届时定给朝野一个答复。”
      这般说辞已然重复数次,众人听得明白,苏相依旧心存拖延,不肯认命。
      众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掠过几分复杂神色,无人再多劝言,只是气氛愈发沉凝。人人皆知,这般推脱撑不了多久,太子的耐心已然将近耗尽。
      访客尽数离去之后,喧嚣落尽,相府再度陷入死寂。
      苏丞相独坐空荡厅堂,望着案上微凉的清茶,久久未动。半生宦海沉浮,步步谨慎,夜夜思虑,终究逃不过身不由己的棋局。他身居文臣之首,手可揽文官仕途,可在储君皇权面前,依旧渺小无力,连爱女的婚事都护不住。
      苏夫人缓步走入厅堂,看着丈夫疲惫落寞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
      “朝臣步步紧逼,朝野全员施压,我们已然退无可退,是吗?”
      苏丞相缓缓抬眸,语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疲惫。
      “是。”
      一字落地,断尽所有侥幸。
      “太子储权在握,朝野半数依附,我苏家根植东宫,早已荣辱与共,无法割裂。婉拒婚事,便是与东宫决裂,届时朝堂之上再无立足之地,百年苏家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满门族人、百口性命,全系我一念之间,我赌不起。”
      身为家主,肩上扛着全族性命,他没有任性的资格,更没有护女到底的底气。
      苏夫人眼眶泛红,却终究无言辩驳。她深知朝堂规则冰冷无情,深知世家浮沉身不由己,所有疼爱与不舍,在宗族存续面前,都轻如鸿毛。
      “可晚照何其无辜。” 她轻声哽咽,“她温顺守礼,从未行差踏错,从未亏欠任何人,为何偏偏要她牺牲一生喜乐,成全家族安稳?”
      世间最不公的大抵如此。
      守规矩的人,永远被规矩束缚;最懂事的人,永远承受所有委屈;最无争的人,偏偏被逼着卷入最汹涌的风波。
      无人应答,满室只剩沉沉寂静。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风波亦在暗涌。
      萧香云居于公主殿,日日听闻朝野动静,心底焦灼一日胜过一日。她不懂朝堂深层博弈,看不懂君臣制衡的凶险,只听得懂所有人都在逼苏家点头,逼她的挚友入东宫为妃。
      她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一枚小巧玉坠,是年少时苏晚照赠予她的信物,多年来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每每想起苏晚照清雅恬淡的性子,想起她偏爱山水、厌憎纷争的本心,想起她眼底偶尔流露的对自由的向往,萧香云心底便满心愧疚与庆幸交织。
      庆幸自己当初果断劝她南下江南,躲开这漫天压力,躲开这步步紧逼的婚约。
      愧疚自己身为公主,身居金枝玉叶之位,手握旁人没有的权限,却只能护住她一时安稳,护不住她一世余生。
      她尚且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护住了挚友,以为江南烟雨可以庇护苏晚照的安稳。
      萧香云尚且懵懂无知,笃信天命,笃信父皇亲赐的婚约安稳长久。她偶尔会想起素未常相见的婚约夫君宋祁,听闻他常年戍守在外,性情清冷沉稳,少年成名,战功赫赫,是京华人人称颂的少年英才。
      京中人人艳羡她的归宿,皇室配将门,天作良缘,无可挑剔。
      她偶尔心生期待,待来日宋祁归京,二人遵从皇命成婚,安稳相守,岁岁无忧。
      朝野只当宋祁勤勉戍边,心系家国,只赞他少年忠义,勤勉为公。
      京华上下,所有人都活在既定的骗局与假象之中。

      江南水土温软,风月温润,全然无北国京华的凛冽肃杀、权谋戾气。
      临河隐居,小院清幽,青瓦覆雪初融,藤萝绕满白墙,门前流水潺潺,屋后竹影疏疏。
      苏晚照日日临窗读书、凭栏观水,足不出尘嚣,耳不闻纷争,心性愈发沉静恬淡。
      上元佳节将至,朝堂的却无半分喜庆,无形的威压层层叠叠覆压而下,笼罩文臣武勋、世家宗室,无人得以置身事外。东宫求娶苏晚照一事,历经多日朝野发酵,早已从世家闲谈变成圣意默许的朝堂定局,所有拖延的空间被一点点压缩殆尽,留给苏家的退路,已然彻底断绝。
      这些时日,苏丞相每日入朝,都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御前与东宫的双重施压。太子不再隐晦暗示,朝堂议事之余,屡次借文官体系调度、朝堂格局稳固为由,提点苏家需识大局、顺时势、成美事。言语温和,字字皆是敲打,分毫不留情面,意在逼苏家即刻表态,彻底敲定联姻之事。
      满朝文武冷眼旁观,无人敢为苏家说一句求情之言。储君势大,大势所趋,没有人愿意为一桩注定落定的婚事,得罪东宫,葬送自身仕途。曾经与苏家交好的文臣同僚,此刻尽数缄口,明哲保身,昔日情分在权位利弊面前,不值一提。
      朝堂冷暖,世态炎凉,半生宦海沉浮的苏丞相,看得透彻,亦满心寒凉。
      这日早朝散罢,百官依次退朝,苏丞相正要随众臣步出大殿,却被内侍官躬身拦下。
      “苏相留步,陛下御驾在后殿偏堂,请苏相单独觐见。”
      内侍语声恭谨,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天家威仪。
      苏丞相心头微沉,瞬间便知晓皇帝召见的用意。朝野流言沸沸扬扬多日,太子心意人尽皆知,陛下不可能全然不知不闻。此番单独召见,必然是要亲口敲定东宫婚事,断绝所有拖延周旋的余地。
      他敛去眼底心绪,躬身俯首,恭敬应诺,随内侍转身去往后宫偏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可晚照何其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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