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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温度 厉衍这辈子 ...

  •   厉衍这辈子没有被人抱过。

      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整个人绷紧,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低头看着扑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天没吃东西的人,指节嵌进他后腰的衣料里,攥得死紧。

      然后她哭了。

      所有被压了五天的东西一瞬间全部决堤。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每一声嚎啕都带着整个人的震动,传到厉衍的身上。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温热的,一片一片地洇开。

      厉衍僵在那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她应该恨他——虽然她不知道真相,但他刚打了她一巴掌,她应该愤怒,应该推开他,应该骂他。

      而不是抱着他哭。

      "我没有家了——"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被哭泣切割得断断续续。

      "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

      厉衍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情况不在他的经验范围内。有人求他,他知道怎么应对。有人威胁他,他知道怎么应对。有人恨他,他更知道怎么应对。

      但有人抱着他哭——

      他没有应对方案。

      沈漪的哭声越来越大,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她的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后背,疼,但厉衍没有推开她。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她贴着他的那些地方——胸口、腰侧、手臂内侧——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皮肤下面有一种陌生的、微微发麻的感觉,这是某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触感。

      温度。

      是她的体温。

      厉衍活了二十七年,身边从来不缺人。随从、下属、合作者、敌人。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他有过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他不允许,别人也不敢。

      他的身体是武器,是工具,是承载他意志的容器。从来不是用来被人抱着哭的东西。

      但现在有一个女孩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可以抓住了。

      厉衍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落在她的后背上。

      很僵硬。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不知道该不该动。

      沈漪没有任何反应。她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他的手放在了她背上。她只是在哭,毫无保留地地哭。

      "老钱说要回去看他老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胸口传来,"猴子的午餐肉罐头还没吃——阿鬼——阿鬼——"

      厉衍听着这些名字。

      账本。猴子。哑。

      他的棋子。已经从棋盘上被清除的棋子。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对那些人的死,他没有任何愧疚或者遗憾。他们不服从,他处理了,这是灰鸦的规则。他定的规则。

      但怀里这个女孩的哭声让他……不舒服。

      厉衍不认为自己会心疼任何人。但有什么东西卡在他胸腔里,不上不下,吞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叶锡说好三天就回来的——"

      她的声音在这个名字上碎掉了。后面的话被哭泣吞没,只剩下含糊破碎的音节。

      厉衍的手在她背上动了一下。

      他见过别人安慰人的时候会拍背,但他从来没做过这个动作,只能凭借印象机械地模仿着。

      厉衍就那么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笨拙。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漪的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啕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抽噎,最后变成细微的抽气声。

      她的手还环着他的腰,但力气松了很多。整个人的重量靠在他身上,像是哭空了所有力气。

      厉衍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看不到表情。头发散乱地搭在肩上,后颈露出来一截,很细,很白,能看到脊椎骨的轮廓。

      很脆弱。

      一只手就能折断的那种脆弱。

      厉衍的目光在那截后颈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还有我呢。"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在计划内。他没有想过要说这句话。它就那么冒出来了。

      沈漪的抽噎停了一秒。

      她的手指松开了他后腰的衣料。

      厉衍还在想自己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我呢"——这是安慰?是承诺?还是某种策略性的话术,为了让她尽快恢复状态、尽快能为他所用?

      他分不清。

      以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计算的,知道它会产生什么效果,会把对方引向什么方向。

      但这句话他没有算过。

      它就那么出来了。

      厉衍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手掌贴着沈漪的后背,感受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她需要一个情感支点才能站起来,他提供了这个支点。仅此而已。

      至于那种卡在胸腔里的、不上不下的感觉——

      大概是晚饭吃多了。

      ……

      沈漪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脸贴着一片湿透的布料,鼻子堵得透不过气,眼睛肿得睁不开。她的手环着一个人的腰,那个人的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她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抬头。

      厉衍的脸。

      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很难形容。

      他衣服胸口那一片全湿了,深色的布料颜色更深了一块,皱巴巴的。

      沈漪看着那片湿痕,脑子空空的。

      她刚才抱着厉衍哭了。

      灰鸦的King。那个让所有人畏惧的人。她竟然抱着他哭了不知道多久,一时间她的心情也很复杂。

      "……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

      厉衍的表情动了一下。

      "不用道歉。"他说。

      这个回答放在厉衍身上太奇怪了。沈漪恍惚地看着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某种崩溃后的幻觉里。

      厉衍清了清嗓子,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动作很快。

      "去洗把脸。"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然后吃东西。"

      他转身走了。

      "明天开始正常作息。"

      门被关上。

      沈漪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

      她走到桌边,看着放了不知道多久的饭菜。凉透了,米饭表面结了一层硬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米粒硬邦邦的嚼不动。但她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地嚼着。

      吞下去的时候胃猛地抽疼了一下——空了太久的胃突然接收到食物,发出了抗议。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缓了一下,又夹了一口。

      很慢很慢地嚼,很慢很慢地咽。

      吃了几口,她突然停下来了,眼泪又开始掉,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继续吃。

      吃完了半碗饭,喝了一整杯水。

      然后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夜色。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远处有几点灯光,是总部其他建筑的窗户。

      沈漪站在窗前,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叶锡不会回来了。

      老钱不会回来了。

      猴子不会回来了。

      阿鬼不会回来了。

      这些话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钝刀,碾得她的心血肉模糊。

      但她还活着。

      她还在呼吸,还在吃东西,还在站着。

      为什么?

      沈漪闭上眼睛,额头抵着玻璃,感受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因为她答应过叶锡。

      不是用语言答应的。是那个吻。那颗糖。那些并排坐着的沉默的夜晚。

      他想带她去没有战争的地方,开一家小店。

      他没有做到。

      那她替他活下去。

      连着他的份,连着老钱、猴子和阿鬼的份。

      “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没有死。”

      因为他们永远活在她心里。

      沈漪睁开眼睛。

      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憔悴、肿胀、难看。但眼睛里有东西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死寂。

      她转身走回桌边,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

      ……

      第二天早上,厉衍下楼的时候,看到沈漪坐在一楼的餐桌旁边。

      她正在吃早餐。

      厉衍在楼梯口站了两秒。

      沈漪抬头看到了他。

      她的脸色还是很差,眼睛还是肿的,但她不再是死气沉沉的。

      "早。"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厉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有人立刻给他端来了咖啡。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看着她。

      "今天什么打算?"他问。

      沈漪咽下嘴里的食物,想了一会儿。

      "锻炼。"她说,"我的体能掉了很多。"

      厉衍的眉毛抬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继续练枪。"

      她看着厉衍的眼睛, "你说过要把我送去狙击部队。"她说,"我同意。"

      厉衍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五天前那个蜷在床上像死人一样的女孩,和现在坐在他面前说"我同意"的女孩,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为什么改主意了?"他问。

      沈漪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她的手指摩挲着碗沿,沉默了几秒。

      "我要连着他们的份活下去。"她说,"活着就得有用。"

      厉衍看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标志性的、看不出真假的浅笑。

      "很好。"他说,"吃完饭我安排人带你去。"

      他端着咖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狙击队的队长代号Frost。脾气不太好,但本事是真的。跟着他好好学。"

      沈漪点了点头。

      厉衍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伸出那只手——昨晚放在她背上的那只——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什么温度。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种感觉碾碎了,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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