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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没人会费心 ...

  •   水淹到了1207层,我又失去了我的哥哥姐姐们。依照这个速度,再过不到两年,我也会死。父亲抱着,祈祷速度能再慢些,要撑到我成年。他说,你一定会成为抚育者,我们就能活下去了。我很害怕,我无法想象遥远的事情,我只知道现在,我们已经五天没吃过东西了。父亲说话时总抱住我的手臂吞口水,我知道他想折下它。
      外面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悬浮着永不散去的尘土,有无数砖块砂向高空飞去,去往那一小处蔚蓝的缺口。我们在高塔中等死,谁也不会来救我们。
      不知何时起,世界底部破了个大口子,大地塌陷,内里的水漫延上来,将自己所孕育的生命重新吞回腹中。它吃了太多尸骸,变得浑浊不清。从我记事起,它就是一团巨大的翻涌着肉沫的黏液。
      末日的景象真正来临时,无数鸟儿哀嚎着飞向天空,用喙去啄,用□□去砸,成千上万的鸟死在了逃亡里。终于,天空被凿开了一道口子,它看起来是那样美好,充盈绚烂的色彩和梦幻的光泽。
      人们仰望无法触及的天空,只能携手在仅剩的地块上垒起高塔,一层又一层追上去,企图像鸟一样抓住希望。年轻的住在上层,因为要保证传承。最顶层是一座空中花园,栽培了稀少的鲜花,只有自愿参与的女性们可以居住。每年都会选取合适的男性进入花园。新生的婴孩将被送回父亲手中,由父亲抚养,依据存活数量换取物资。成年人无论男女,都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等待进入花园的机会,一种是出去寻找生路。
      我的父亲是一名优秀的抚育者。他长得漂亮,性格温和,深受花园的喜爱。他身边原有很多孩子,这使他成为高塔里难得的“老人”。他的孩子们后来都被水吞没了,物资也因此减少了许多。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击垮了父亲本就脆弱、难以抗压且富有柔情的心,他的精神状态被评为不合格,彻底失去继续当抚育者的可能。
      他把希望放在我身上,认定我能和他一样。可谁知道呢?至少我不愿意。
      父亲出门讨要食物,我留在家中计算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我不喜欢饿死的做法,太漫长了,我或许可以尝试自我了解,据说高塔里有许多人都这么做过。
      我准备好绳子,突然听到一道巨大的撞击声。咚!接着是玻璃碎裂。高楼里的所有都被固定在秩序中,很少能遇到意外了。声音来自我头顶,我急忙跑到阁楼去,我有幸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是一位天使!
      他有着成年男性健美的身躯,白金色长发流水般倾泻在地上,圣洁的羽翼上沾满了猩红而粘稠的血,它痛苦地躺在地上,双眸看向我。它的眼睛很蓝,跟天上的缺口一样。
      我冲上前抱住了它,支撑起它上半身,我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奇妙香味,我问:“发生什么了?”
      天使漂亮的嘴唇一开一合,发出一些音调奇妙的音节,我听不懂它的话。
      “天呐,我们有救了!”父亲突然闯入,把我从天使身边赶走,他小心地踢了踢天使的腹部,确认它是否有还手的力气,“这可是大财富,郁祈,我们以后不愁吃喝了。”
      他兴奋地喊上我的邻居们,我没想到一向懦弱的父亲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嗓门。大人们勒令我在楼下等着,他们同是被淘汰的抚育者,同样许久没饱餐过了。他们眼中流露出贪婪且狂热的光。
      我没有乖乖听话,我打开了门,透过狭窄的门缝窥视他们。
      天使被压在地上,□□,被迫打开自己的双翼。它的身上是我双目赤红的父亲和邻居们,他们大口啃咬天使的身体,伴随着牙齿咔咔的碰撞声,他们撕扯开肉块,使鲜血四溅。
      天使的左手离门最近,修长的手指因痛苦而蜷曲,它的嘴里发出呻吟,那声音不再美妙,全是悲鸣。星光点点的眸子也蒙上了阴翳,它目光涣散时发现了我,我与它再度对视,天使眼中满是悲悯。
      我不由捂住嘴。它承受着痛苦,却因感受到身陷绝境之人的饥饿而悲伤,它还用眼神无声安慰我,不想我被吓到。
      大人们难得饱餐一顿,肚皮全都鼓了起来,快要撑破了。他们这才茫然地抬起头,不太适应从兽类变回人的感觉,以至于没人发现我。
      我躲都没躲,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口,等大人们走掉后,我进去看天使。它的腹部空空荡荡,仅有一层皮肉包裹着浓郁的红色液体,身上散发着金色微光,正在缓慢复原。
      天使仍是怕我吓到,挣扎起来要捂住自己的伤口,但根本挡不住什么。
      我的胃开始抽搐,我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天使误解了我的意思,它主动伸手掏向自己的上腔。
      它把自己尚在跳动的温热心脏送给我,我捧起它血淋淋的真心,在食欲的催动下狼吞虎咽。
      我尝不出味道,生吃的感觉很恶心。也许是我饿了太久了,比起填饱肚子,那股反胃感更强烈。天使喂我喝它的血,好让我不会吐出来。
      吃饱喝足后,困意来袭,我躲在天使的怀里休息。它还很痛,身体在颤抖,但它抱得很稳,一下下轻拍我的后背哄我睡觉。
      我很喜欢它,我在它身上感受到了人的温度。比起大人们的模样,它更像是我的同类。我好开心。
      ……
      我没有掩饰自己对它的喜爱,这令父亲十分生气。他告诫我:“没人会费心喜欢上一个天使。”
      是的,三岁小孩都知道天使是从地底飞出的邪恶生物,它们的美好羽翼下是人类尸骨拼成的骨架,人可以轻而易举从它们身上发现亲人的基因——那些成年后被赶出高塔、外出寻求生路的人,说不定其中还有我的家人。天使依靠人类获得飞翔逃生的机会,它们就是最下流的窃贼。
      父亲钉死了阁楼的窗框,用铁链缠满天使的翅膀,再捆住它的双脚,把它囚禁在我家,成为了我家的财产。它只能孤独地透过小窗怀念自由与天空。
      豢养天使的好处有很多。天使拥有能够无限再生的躯体,是宝贵的食物来源,在高塔中等同于牲畜,区别在于饲养它的花费接近于零。有了天使,我家在高塔里的地位提升了,我们破格住进了更高的楼层,暂时不用担心淹死了。不断有人来敲门,用各种物资来换一块宝贵的天使肉。父亲也不在怯懦,他学会了与人谈条件,换取最大利益。
      考虑到我对天使的愚蠢的爱慕和同情心,父亲锁上阁楼门,不准我单独和它见面。我只能坐在书桌前,集中精神感知它的动静。
      它很安静,只有日出与日落时会短暂移动会儿。它的脚步很轻,脚尖落到地上会先发出轻微的“哒哒”响,而后是铁链拖行带来的叮叮当当碰撞,听起来空灵又清脆。
      有位自诩鉴赏家的食客说,别家的天使都叫唤得很刺耳,像是同时有无数双手在刮黑板,只有我家的不会。它只在极致痛苦、被分食得只剩头颅时发出点呻吟。我就算站上书桌,踮脚,把耳朵凑到天花板上,也只能听到一点声音。
      我开始想象天使会是怎么样的神情。它会如何看待他们呢?是富有同情,还是终于流露出厌恶与仇恨?每每想到它,我都觉得有些燥热,是它留给我的怀抱太过温暖了,我很想再见到它。
      我不再外出,珍惜和天使相处的每分每秒,尽管我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面。而父亲外出的次数增加了,他重新找回了当抚育者的自信,如今成了“富裕者”。他已然跻身名流的圈子,家中鲜少能见到高楼统一的供给品,取而代之的是不少特殊的手工制品。
      天使带来的自信又与他的本性冲突了,他原本坚信自己的与众不同是源自优越的基因,但现在换成了外物,父亲不断声称天使是他在外的子女们为他猎来的。他饱受着不为人知的煎熬,找来酒消遣。最初知道节制,每天只小酌几口。我同他讲外界的天又浑浊了不少,水又淹到了几层,曾经的哥哥姐姐们不知道如何了,我还提起花园——父亲年纪太大,彻底失去了机会。父亲果然开始寻求逃避,喝得越来越多。
      我成功偷来了钥匙,特意换上自己最出挑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进入阁楼。
      梦幻的美冲破记忆枷锁,真实向我袭来。天使倚靠在窗台上,眼里浸润忧郁,它一下认出我,对我伸出手,它的手白得发光,让我移不开眼。
      我一时忘记准备好的措辞,只沉浸在它的邀请中。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了它腿上,与它面对面对视着。时隔两年,我已经褪去了孩童的青涩,成为一个真正的年轻人。我还自豪父亲母亲遗传给我的好相貌,但在天使的衬托下,一切都成空了。我的身形还是比它要小一圈,我努力展示自己的力量,把它压在窗台上,它的羽翼挤在背后,遮住了窗。
      铅灰光线从羽毛缝隙间漏了进来,染上了天使固有的圣洁白光。它托住我的臀部,我坐起来俯视它的面庞。
      我的黑发垂到它额前,天使睫毛颤了颤,它的手轻柔地抚过我的发梢、耳朵与鼻尖,沿着其他投影一路下滑。我们好似真的朝夕相处过,没有半点陌生的隔阂,这种感觉很奇妙,它偏热的温度留在我皮肤上,激起一阵颤栗,我既羞愧又可耻地兴奋,只是别开头,不去看它
      天使单纯地确认我的成长,嘴巴微张,斟酌发音方式,艰难地叫出我的名字:“郁祈,郁祈。”
      尾音含笑,令我在惊讶它会说话前,先沉醉在其中。天使继而又发出一串音节,我听不懂它的意思,但肯定是个可爱的称呼。
      它的手放在我腰间,歪头思索了会,很快又伸向自己的胸口。
      我想它又想拿出心脏给我吃了,立刻阻止了它。
      天使瞬间沮丧起来,它以为自己的心脏不够好吃,遭到了我的嫌弃,它内疚得连发丝都蔫了。
      我掰正它的脑袋,严肃说:“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去参加抚育者选拔了。无论怎样,我都会让自己落选。我现在足够强大,可以离开高塔到外界去。”
      “外界”一次戳中了天使的伤心事,它眸光黯淡,手垂了下来。
      “我想带你一起离开。”我很紧张,耳边全是自己嘈杂的心跳声,不确定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再耐心点,很快我们就能摆脱父亲的控制了。你不用被关在这里,你应该生活在外面,也不用被别人吃掉。因为你是我的天使。”
      天使听不懂人话,但我相信我们的默契。它重新展露笑颜,拔掉自己的一根羽毛,交到我手心里。
      羽毛很柔软,边缘闪耀着光晕,我将它当做是重要的纪念品,小心地收进胸前口袋里。我靠近去看天使的翅膀,担心摘下羽毛会对它有影响。
      它的翅膀已经没有初见时那样漂亮了,那时虽然染着血色,但强大、富有生命力,现在翅膀有些萎缩,羽毛脏兮兮的,布满陈旧的伤痕。父亲他们坚信羽翼下是同胞的尸骨,是罪恶的象征,总是粗暴地踢打它泄愤。
      我很心疼天使,我把脸埋进翅膀中,天使合上翅膀回抱住我,它在我身后开心地笑着。
      ……
      父亲死在了考核前夜,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我很悲伤。水位的上涨超出预期,父亲正好去那里,准备用一小块天使肉换取宝石,刚拿到手时,楼层就塌了。
      我深受打击,在考核时频频走神,写错了不少题目。最终判定我的智力没有过关,安排我在一日后前往外界。当然,天使由高塔统一接管。
      我告知了天使这一消息,它哀恸地哭了一整夜,所有人都在担心它会不会伤心至死。
      在我死后,他们进入了我的家,发现奄奄一息的天使。他们慌张将要失去实物储备,立刻劈断了它的锁链,要带它去治疗。于是,天使展露利爪,所行之处全是血污,从中逃了出去。
      我不知道如此温顺的它是如何做到的,但当我因脱力在水中挣扎时,天使就出现了。它抓住我的手,将我带到地面上。
      我搂住它的脖子大笑,它没见过我开心的模样,不知所措地呼唤我:“郁祈?”
      我擦掉笑出的眼泪,说:“我没事,我总算能拥有你了。你要和我一起生存下去,因为现在你是我的财产,我能支配你!”
      为了强调我的说法,我用力抱紧它,在它肩头留下一连串牙印。天使微笑纵容我的行为。
      兴奋劲过去,我躺在它的腿上,一边玩它的头发,一边欣赏这前所未有的景象。
      此前我的头顶只有污浊的天花板,我的世界被一堵堵墙壁分隔开,把一个一个人安置在对应的格子里。我只能通过窗户观察外界,所有人都告诉我它是丑陋的、危险的、恐怖的,它象征着死亡。
      但我在教科书中读到了不一样的景色,书中说世界是开阔而美丽,人与人之间应该相互扶持传承爱意与善良。而在高塔中,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就会面对死亡,人们总是很压抑,一旦有宣泄的方法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就像我的父亲那样。如果在教材的世界,我更愿意称他们为野兽。
      我一直在怀疑,是我太奇怪了吗?为什么他们把违反“美德”的事情称作小事,要把从小培养出的人性抹除?如果他们的行为才叫真实,高塔又为何要相反的东西编进教材里?我不理解,我不明白。我想是高塔颠倒了美好,将我身边人驯成了兽类。
      我渴望寻求到教材中的东西,我渴求爱。我想我是爱我的天使,它身上流露出的悲悯令我着迷,我会追逐它直到永远,这样我就能拥有成为人的可能,与我在高塔中的同胞们划清界限。
      如今我来到外界,才知道世界是怎么样的。谈之色变的水也没父亲描绘的那样恐怖,它确实覆盖了整个地表,但也有它暂时无法淹没的地块。放眼望去,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土地,它们均被绿意覆盖,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植物,多彩的花在其中绽放。要知道,只有在花园里才有零星小花。空气也没有那么难闻,出去高塔里常有的腐臭外,还夹杂许多能唤醒感官的气味,有甜味、清冽的气息,还有一点儿腥味……
      我贪婪地感受一切,天使俯下身,换抱住我,它想带我飞出去。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衣袖里灌满凉意。我紧贴天使结实的胸膛,只能感受到怦怦跳动的心脏。洁白羽翼完全展开,灵巧地吹散四周尘土,每一次开合都强而有力,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托举我们向上。
      我不由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天上的空缺,但快要靠近的时候,天使受到了阻碍。无形的东西攀上双翼,使它变得僵硬又沉重,难以继续前进。
      天使闷哼一声,抱住我直直坠落。落地时,它在空中调转方向,自己砸在地上。一阵巨响过后,我全身骨头都震了震,但因为天使垫在我身下,我的疼痛没有持续太久,就消失了。
      天使身下溢出血,它没有在意,焦急地确认我状态。
      “我没事。”我立刻回答它,挤出笑容,“看来要出去不是件简单的事,我们就现在这里住下去。”
      天使不用进食,也不惧炎热和寒冷,它生存下来比我要容易得多。我不知道怎么给自己寻找食物,更不知道怎么御寒。外界的夜晚总能让地面结起冰霜,这对我是巨大的挑战。好在天使深谙生存之道。
      每到夜晚来临时,我就窝在天使的臂弯里入睡,它会用羽翼包裹住我们,几乎变成一个球体。我最初有些别扭,但后来习惯了。只是有一点,天使不理解衣服的作用,它在我熟睡后尝试给我脱下衣服,被我制止了,它为此生了一夜的闷气。
      至于食物,我拒绝吃天使的肉。天使转而为我采摘植物果实,它们吃起来很甜很脆,我意外地很喜欢这个味道。要寻到可供我饮用的水是件难事,但天使敏锐意识到了自己有某种净化功能。它会先确认水的毒性,再放到手心里,等待变成清澈的水。我尝试把它看成是一个装水的容器,不去抗拒从它手心舔水喝的事实。
      日子久了,我习惯了天使的照顾,但在某天喝水时突然觉得自己很弱势,我得强调自己的地位。我不再喝水,低头定格在那,天使慌张地同样低头看我,我抓住机会,咬住了它的嘴唇,把水喂了回去。
      天使最初以为我是终于想通,选择吃它了,后来发现我只是利用舌头舔舐它,它不知所措,僵在那里。我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不断鼓励它与我互动,到了后面,是我挂在天使的身上了。
      它开始理解我的示好以及人类表示亲密的方式,它学得很快,再到后来,我们都很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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