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枯枝 眠桃再去送 ...

  •   眠桃再去送粥的时候,洞外的枯枝围栏已经变了样。

      昨天还堆在洞口正前方的碎石被清走了,挪到了洞壁两侧,整整齐齐地码成两排。枯枝矮墙的高度降低了半尺——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人重新编过了。枝条和藤蔓被解开来,粗枝交叉做骨架,细藤穿绕其间,编成了一道密实而低矮的围栏。围栏不是挡在洞口正前方,而是围在洞口三步之外,留出了一个半圆的小空地。空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大小均匀,踩上去不会硌脚。

      眠桃端着粥碗站在围栏外面,低头看着那片空地。昨天这里还是裸露的泥土,今天被人铺了石子。铺得很仔细,不是随手撒的,是一颗一颗排的。他往洞里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那个蜷缩的人影和昨天一模一样——背靠洞壁,双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看不出有没有移动过。

      “粥放在这里,”眠桃把碗搁在围栏上,“桃露也在旁边。”

      洞里没有回应。眠桃退后几步,转身下山。走到山道拐弯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围栏上的碗还在,石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注意到一件事:那道枯枝围栏的编织手法,和昨天那道矮墙不一样。昨天的矮墙是防御——粗枝在下细枝在上,交叉叠放,像筑垒。今天的围栏是整理——编织,留空,留出放碗的位置。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防线”变成了“院子”。

      当天傍晚收碗的时候,粥少了半碗,桃露少了半瓶。碗底压着一小片黑色的碎片。

      接下来的几天,围栏每天都在变。藤蔓的间距越来越均匀,石子地从无规则排列变成了从大到小向外扩散,洞口两侧的碎石堆一个堆成锥形,一个堆成梯形。像有人在用这些碎石和枯枝反复练习某种控制力。眠桃每次去送粥,碗底都会多一片黑色碎片。他把碎片收进木盒里,盒子已经快攒满了。

      第四天中午,眠桃在桃林里找到了江时渡。他正蹲在一棵桃树下松土。

      “他每天都在重新编围栏。”眠桃说。

      “知道。”江时渡拍掉手上的土,“我路过看见了。”

      “你觉得他在做什么?”

      江时渡沉默了一会儿。“在控制。一点一点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那些粗粝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但手指的曲度还是和以前一样。眠桃没有追问。他知道江时渡说的不是围栏。

      “如果他想来观里——”眠桃说。

      “他不会。”江时渡的语气很平淡,“现在不会。但可以把东西放在那里。”他顿了顿,“他看到有人在放东西,就知道自己还是外面的人。不是里面的。”

      眠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谁都懂洞里那个人。不是聪明,是他也去过类似的地方。

      那天晚上,眠桃把粥和桃露放在灶台上,对江时渡和沈辞说:“今晚谁有空去送一下?”沈辞放下手里的竹篮,端起了粥碗。江时渡没有和他争。

      沈辞走到洞外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他把粥放在围栏上,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黑暗的洞口。过了很久,洞里有了一点声响——很轻,像是碎石被挪动的声音。

      “……他呢。”洞里的人说。两个字,沙哑,简短。

      沈辞没有问“他”是谁。“在观里。今晚轮到我。”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你的站位。”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间距与肩同宽,重心偏前脚掌,右臂自然垂在身侧。这是他站在洞外时无意识做出的姿势。一个战斗姿势。

      “以前练过。”沈辞说。

      洞里没有回应。过了很久,久到沈辞以为他又不说话了,围栏内侧那片空地上,几颗碎石的排列忽然变了——从大到小变成了从小到大。不是被手挪动的,是某种力量从洞内无声地推了一下。

      沈辞低头看着那几颗重新排列的碎石。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在重伤之下,还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精确控制碎石的排列。如果他的力量完全恢复,会是什么样子?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下山。

      那天夜里,眠桃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后山的洞口长出了一棵桃树,树干是黑色的,桃花也是黑色的,开得满山遍野。他想走近看看,脚却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醒来之后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然后披衣下床,去大殿给清微真人上了三炷香。他没有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

      又过了两天。眠桃去送粥的时候,发现枯枝围栏上多了一个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个可以活动的藤编方框,用两根粗枝做轴,能推开也能合上。门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眠桃站在门外,端着粥碗,看着那个从未见过的门。他没有推开它。他像往常一样把粥放在围栏上。

      “今天熬得稠了一点,”他说,“蜂蜜放多了。甜的话别嫌弃。”

      他转身下山。身后,晨风轻轻吹过枯枝围栏,藤编的门微微晃了一下。

      沈辞注意到一件事:每次他或眠桃去送粥的时候,洞口那股冷而空的气息就会淡一些。不是消失,是往里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江时渡。江时渡听完没说什么,只是把劈柴的位置又往外挪了一点——不是往院门的方向,是往后山的方向。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人始终没有走出洞口,但每一天,洞口的光都会往里多照一寸。眠桃不再觉得那个洞是一个需要攻克的堡垒。那个人有自己的节奏——眠桃离开后他出来调整围栏,沈辞放下藤蔓后他用藤蔓编织,江时渡偶尔路过时他停下所有声音。他从不在有人时出来。眠桃理解这种节奏。桃树也是这样的——白天吸收阳光,夜晚生长。看不见的时候长得最快。

      有一天傍晚,眠桃去收碗的时候,发现碗底除了黑色碎片,还多了一颗很小的石头。那颗石头不是山上的青石,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灰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高温烧灼后又冷却凝固的痕迹。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觉得它微微发烫。他想起了那个梦——黑色的桃树,黑色的花。他把石头收进木盒里,和那些黑色碎片放在一起。

      枯枝每天早上被重新编织,藤蔓在无声中抽紧,石子在月光下一颗颗重新排列。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人始终没有走出洞口,但每一天,洞口的光都会往里多照一寸。

      总有一天会照到他身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