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千星》殊殊晓

2、这是你的出路 祝千星

　　祝千星哪知道处理什么伤口，她跑进屋拿水冲了冲，见不流血了，就静静杵在水池边。

　　“哭什么哭，有那么痛吗？”

　　不知何时舒春燕出现在祝千星的身后，把祝千星吓得身形一抖。

　　见小女孩反应舒春燕就想笑，但她还是板着脸。

　　这街坊邻里的，别人家的小姑娘都是撒泼啊打滚啊样样都来，玩累了就随便进别人家里喝口水吃点糖什么的。

　　舒春燕就没见过这么不敢说话的姑娘。

　　祝千星：“不痛了。”

　　舒春燕：“只是一个小伤口。”

　　“对不起奶奶，我没有做好。”

　　舒春燕呵呵笑了笑，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拖着祝千星的两个行李箱就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过来，你睡这间房。不会铺床是吧？我给你示范一遍，以后你都自己铺。”

　　“好……”

　　祝千星默默跟上。

　　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石头地板也一尘不染。

　　祝千星原本的房间是贴了瓷砖，有一些粉色的装饰，而这个房间家具基本上都是木质，床也是木床，围了一层薄薄的蚊帐。

　　很单调的褐色。

　　“你现在把你的行李箱打开，一些要用的东西全都给拿出来。这个书桌上面你就可以放很多你自己的东西。”

　　“好。”

　　“书桌这里还装了个灯，你看书可以在这里看。按右边那一个键才可以让它亮，左边坏了亮不了。”

　　“嗯嗯。”

　　“看我铺床，帮我搭把手。”

　　“好……”

　　接下来在聊天的过程中，舒春燕还问了祝千星很多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她“一无是处”。

　　★

　　舒春燕家在最先整改的“新村”地带，晚上比较热闹，不会有一种乡野里的孤寂感。

　　好几个男人窝在院子的空地烤火，一直到凌晨都还在打牌。

　　“你倒是出牌呀，还在想什么？”

　　“你不懂，我这是深思熟虑，这打牌就跟过日子似的，不能太过着急。”

　　“嚯！今天这手气不错啊。”

　　“唉……得了，我明天非赢回来不可！”

　　“……”

　　一窗之隔人声喧扰，祝千星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外面起了风，一下子就把房间里没锁紧的窗户吹开了。

　　月光如水般寒凉，倾泻到漆黑一片的房间时，祝千星慢慢睁开了酸涩的眼。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这里生活了。

　　不要怕，祝千星。

　　你可以很勇敢的。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开春。

　　除了第一次是舒春燕送的，今后的每一次祝千星都是自己搭车去镇上的小学读书的。

　　镇上的小学很破旧，全是坑洼的水泥地，还藏着不少尖棱棱的碎石子。稍不留意摔一跤，膝盖准得磕出红通通的血印子。

　　来上学的一般都是家里没父母管的跟着老人过的小孩。

　　祝千星本就比较寡言，又是才转学来的，从小和父母在外面长大，回到家乡一时间也听不太懂本地的土话，没交到什么知心朋友。

　　只有一个女生和祝千星多说过几句话，名字叫小依。

　　小依的成绩还不错，本来是可以去县里上初中的，可是她放弃了。

　　小依悄悄跟祝千星说的是爷爷不让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硬要她辍学去打工补贴家用。

　　但是小依和别的同学说的却是她父母要接她去城市里面过好生活了。

　　那番话正巧被祝千星听到了，祝千星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静静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读书。

　　可小依不知为何，一度不与祝千星说话了，直到毕业两人都什么也没说。

　　祝千星不在乎这些。

　　她的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因此顺利考上了县上的初中。

　　县上的初中环境条件会好一些，只不过一些人不太行。

　　尤其是班里几个男孩子，家里有点底子，就总是表现出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最爱嚼人舌根。

　　见了身形胖些的女生，他们就扯着嗓子喊“小胖婆”，对于埋首书本的同学，便起哄“书呆子”，还故意撞歪人家的课桌。

　　更过分的是，谁父母的名字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在一段时间里就会被翻来覆去地念，配上挤眉弄眼的怪相，还笑上大半天，直到看对方红了眼眶，他们才得意的散开。

　　这样的行为虽然嚣张，但也很能震慑旁人，所以班里很多人就算被他们凶了，或者被他们嘲笑了，也是敢怒不敢言。

　　祝千星当然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因为在这些人的眼里，她就是典型的书呆子。

　　话少不表露自己，是更容易遭人欺负的。

　　但祝千星不想生事，一直在忍。

　　直到快要毕业，有一次那个带头的男的直接就把祝千星的课本抽走，胳膊一扬甩到了讲台上。

　　祝千星终于还是忍不了了。

　　“你干什么！”

　　她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尾调带着微颤。

　　那男的见她反应尤为满意，嗤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调子：

　　“喂，别读了，人都读傻了～”

　　“有什么好读的呢？你家住在那个破村，谁供你上学啊？”

　　“你以为你考上有什么用？上得起吗你就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霎时间哄笑出声，那些嘲笑的目光像是细小的针，扎得祝千星浑身刺痛。

　　气愤顿时填满胸腔。

　　“啪！”

　　没等那男生再说什么，她扬手就扇了过去。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顿了一下。

　　祝千星掌心火辣辣的疼。

　　那男生牛高马大的，没想到被祝千星扇了脸，偏着头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人也傻了，所有人都傻了。

　　“你他妈敢来真的啊！”他怒吼。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平时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女生居然生气的时候会扇人。

　　“我受够你了！”

　　祝千星通红着眼，有和他拼命的架势。

　　“有完没完了？你不准备考试别人不准备考试吗！你凭什么说我上不起学？你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废物！”

　　“你耽误我的人生，你敢毁了我，我也要让你不得好死！”

　　“还有你们！听清楚了！我告诉你们我有精神病！谁再敢惹我，我就拿刀子把你们都给捅了！”

　　这个压抑又恶心的班级，这群烂到骨子里的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

　　静到反常的班级里，祝千星的话掷地有声，她吼得太过用力，带着撕裂般的尖锐。

　　这些来挑事的男生看着祝千星倔强至极的满是怒火的眸子，要掉不掉的眼泪，还有那气红了的脸，全都不说话了。

　　她怒吼的余响，似乎还在这片寂静里如涟漪般一圈圈荡开。

　　“叮铃铃铃——”

　　课铃不期然响起。

　　他们不愿读书，反应过来后头也不回出了班级。

　　进来的老师注意到了讲台桌下面的散落的课本，还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哪个同学的书？怎么掉在这儿了？”

　　“老师，是我的。”

　　祝千星低下头，一言不发的去把自己的课本取回，本来课本的质量就不好，这么一摔竟是掉了好几页。

　　这一次后，许是信了祝千星的“精神病”，那几个男生都不来生事了，也没有去骚扰别的要读书的同学了。

　　连带着旁人和祝千星说话都带着几分忌惮。

　　祝千星对此不闻不问，只一味读书。

　　舒春燕一直以来对祝千星的态度都很冷漠，只会在祝千星考到好成绩的时候才会眉开眼笑给她难得的好脸色，甚至把奖状拿去给邻居炫耀。

　　在读书这件事上，舒春燕给予了她绝对的支持。

　　她说，只要祝千星能考上好学校，多少钱都愿意供她上。

　　★

　　祝千星如愿以偿，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了市里的高中。

　　舒春燕在知道考上的那一天非常高兴，给祝千星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饭菜。

　　夏夜的傍晚，祝千星吃饱后把该干的活干完，便一个人坐在家门口乘凉看星星。

　　天空压得很低，一轮明月恍若咫尺，凉爽的风穿堂而过，今夜没有人声喧闹，家家户户都浸在各自的安宁里。

　　“时间过得真快啊，你都上高中了。”

　　舒春燕从屋里出来，搬了个板凳坐在离祝千星不远的地方。

　　“我也觉得。”

　　“你爸妈这么久都没给你打过电话聊聊？”

　　“没有。”

　　“看来他们是真不想管你了。二胎不是早就开了么？也可以把你接回去过好点的生活了。”

　　“不知道。”祝千星神情淡淡，低下头。

　　提到父母，她的心竟已静如死水了。

　　可能是真的不想要她了吧。不然这么久除了给奶奶打生活费，甚至不愿意单独和她打个电话。

　　“那你考上高中这个事情要不要你自己跟他们说一下？”

　　“……我不想说。”

　　“不说就不说。”舒春燕似笑非笑，“反正你爸妈也不在意你。”

　　“……”

　　“唉，要怨只能怨你不是个男孩。”

　　祝千星长睫微颤，死死抿住唇。

　　舒春燕见少女表情已经有些不对了，往常她是不在意这些的，还会继续的说下去。

　　但今天也算是一个开心的日子，舒春燕想了想便换了个话题。

　　“你考上的那个高中确实很厉害，听说带出不少高材生。听你隔壁刘叔说，那个学校好像是一个月才放一次啊。”

　　“好像是。”

　　祝千星很久才应，忽然望向满头白发的舒春燕，很认真地启唇：

　　“我每个月都会回来看你的。”

　　舒春燕闻言一愣，转而却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

　　“我稀罕你回来看我，你不在我乐的清净……”

　　“我巴不得我一个人过的开开心心的，谁叫你爸妈突然间把你送过来。”

　　“我压根就不喜欢带小孩，多闹腾……”

　　实际上这些话根本就不适用于祝千星。

　　因为祝千星很懂事，不吵不闹又会帮做家务，这么久以来基本没惹舒春燕生气过。

　　“……小星，我总是一直想，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舒春燕叨咕了半天，这句话又在一瞬间脱口而出，但她心底一动，一下子有些慌神。

　　蓦地移开眼睛时，竟是因为不愿意看到祝千星眼底失望的情绪。

　　而祝千星顿了许久，半晌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许久。

　　夏夜的天是泼开的靛蓝，颜色渐深，却又清透，不像冬夜的天是化不开的墨。星星缀在上面，光芒带着凉润。

　　“其实是个女孩也挺好的。”

　　祝千星一怔，偏过头看向舒春燕。

　　这是奶奶少有的柔声细语，严肃冷漠的面容在微微泛黄的灯光下软化许多。

　　她平日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此刻也松快了些，连带着说话的调子都有几分温吞，不像往常那般带刺。

　　“小星，你要好好读书，这是你的出路。”

　　路口的野草在风里轻轻飘摇，整个世界被无边的静谧包裹着，连呼吸都变得悠长。

　　祝千星的眼底忽而又有了光。

　　“我会的。”

　　★

　　舒春燕在开学前第一次送了祝千星一个礼物，祝千星拆开盒子一瞧，居然是一把小手机。

　　祝千星还以为是二手的，拿起一看，是一把崭新的手机。

　　“村里的其他小孩，还有和你同龄的人，只有他们在外打工的爹娘才有可能给买这么一个新玩意。”

　　舒春燕在“爹娘”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甩下这句话就进屋了。

　　新的。手机。是奶奶买的。

　　而祝千星如获至宝般捧着手机，眼眸亮得灼人，像暗夜中突然亮起的星火。

　　“……”

　　她的胸口涌起一阵轻颤，半晌竟有炙热的眼泪夺眶而出。

　　一滴一滴，打湿了领口。

　　这是她人生第一部手机。手机功能不多，祝千星学得很快，也存好了舒春燕的电话。

　　舒春燕在送完她手机之后更冷漠了，但祝千星似乎在那一夜触及了她柔软的内里。

　　祝千星更加的勤快听话，细致认真，帮舒春燕打理家务。

　　祝千星还是时常猜不透舒春燕的想法。

　　当然，与其说猜不透，倒不如说不理解。

　　她起初是认为舒春燕是一点也不想管她，可是相处久了却发现舒春燕其实想教会她很多东西，而且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她。

　　舒春燕的严厉和冷漠，其实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卸下。

　　可是每每要对祝千星好的时候，奶奶就一定会提上一嘴她的父母。

　　说她的父母有多么的不在意她，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些原因与祝千星的孤僻、不善言辞、不讨喜绑在一起，而后说出一些刺耳刻薄的话。

　　如此说完，舒春燕就会冷着脸色离开。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仿佛她们就只能以这种方式相处下去。

　　相似的命运才让心防高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