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同赴锦川 桃花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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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母居处出来时，桃华才知道，这片云海深处的清寂神境名为玉境山。
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云海仍旧无边无际。长玉树的清辉落在身后，桃华跟着扶芳与兰因踏上云舟，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西母的小屋隐入云雾深处，连那汪映着星河的池水也看不真切了。
她坐在云舟边缘，双手托着腮，想了又想，越想越觉得这事离谱。
自己不过才刚化形，怎么转眼就要被卷去修补人间姻缘了？
这事听起来太大了。
她做了一千五百三十二年的树，做树时最大的烦恼就是有调皮孩童使劲摇晃她的树干，或者折下一根桃枝把玩。初入仙途，她就要去锦川府看清孽缘。
她连仙力都用不好，飞起来时还差点把自己飞丢。这样的她，怎么解得开那些纠缠的孽缘？
扶芳一眼瞧出桃华的不开心。她坐到桃华身侧，袖中花香被风吹开，带着令人心定的暖意：“小桃花，怎么不说话了？”
桃华抬起眼，勉强弯了弯唇角：“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做仙。”
扶芳挑眉：“怎么说？”
桃华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话语难得郑重：“西母说，因来于我，果也要由我去破。可我除了开花落花，旁的都还不会，让我解孽缘，我连该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尖：“万一我越帮越忙呢？”
扶芳顺着桃华的目光看向云海。云下隐约可见人间山河，城郭与江流都被雾色遮住。
她静静看了会儿，才收回视线，缓声道：“神与仙的能力，不在于时时刻刻都能移山填海、改天换地，在于本心。你是什么样的心，就会将力量用成什么样子。”
“若世间所有事都要靠神仙抬抬手便解决，那凡人的努力与选择，又算什么？”话毕，扶芳袖边的花影被风轻轻吹起，旋了一转，又慢慢落回衣摆。
桃华眼睫微微动了动。
她原本只是发愁，听到这里，搭在下颌的指尖也慢慢收紧，没有那么郁郁不乐了。
扶芳弯了弯唇，语气放得更柔和：“神仙有力，不是为了随时越过人心替他们定夺。凡人的日子，是凡人自己慢慢过出来的。你是桃花仙，仙由修行悟道而成，并非什么都不做。修行要勤勉，也要机缘。可机缘来自人间感念，有人因你存在得过安慰，相信过真心，那些感念回馈于你，才推着你走到今日。”
“别妄自菲薄，你不是无用的小桃树。只是没人教你怎么用这份力量，如今要学罢了。”言罢，她伸出指尖，在桃华额前轻轻一点。
桃华被点得眨眼，随即似模似样地赞同：“所以……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差？”
迟疑着说完，她眼里的郁闷淡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新鲜的疑惑，思绪不知怎的拐去了旁处，她抬手指向扶芳：“你是花神。”
又指向兰因：“他是姻缘神。”
扶芳：“嗯？”
桃华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低落的神色顿时活泛起来。
“那我是不是不该再叫你们仙友了？”她一本正经道，“应该叫神友才对。”
扶芳愣了几息，随即笑出声来。
兰因坐在云舟另一侧，大约是离了姻缘殿，又经西母玉境净化过浊气，脸色也比在姻缘殿时好了些。方才他一直闭目养神，并未插话，此刻听见桃华这声“神友”，才慢慢睁开眼。
“不必。”他虽觉得这称呼有点新奇，却不值得特意纠正，“神与仙没什么不同。”
桃华偏过脸看他：“怎么会没什么不同？”
兰因将广袖覆在膝上，目光越过云舟边缘，落向远处层叠的云海。
不知是不是精神恢复了些，他难得多说了几句：“神是天生近道，仙是后天悟道。来处不同，所承之职也不同，可若因此便要分出高低贵贱，那与凡间以出身、门第、尊卑来困人，又有什么分别？”
桃华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里，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
兰因没有看她，仍望着云海深处，语气清淡，听不出多少情绪，却并不敷衍：“凡人活在人间，已有许多不得自由之处。若到了神仙这里，仍要他们按神与仙的尊卑来求告畏惧，只会让人更苦。”
他垂下眼，继续解释着：“有人信神，便向神祈愿祭拜，有人不信，神也不必去叨扰。信与不信，都是人自己的选择。”
他指尖微动，广袖上的绯色暗纹在云光里一闪而过。
“拥有力量，不意味着可以替众生决定一切。能护的便护一护，不能强求的，也不该借神名强求。”
说到这里，他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桃华：“所以，叫神友，仙友，都一样，只是称呼罢了。”
语罢，桃华目瞪口呆地看向他。
居然没想到兰因能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段话。
扶芳也有些意外，重新打量起这位不似先前那般惜字如金的姻缘殿之主。
半晌，桃华才斟酌着开口：“兰因，你说这么多话，不累吗？”
兰因：“……”
可桃华的神情实在诚恳，不像故意打趣。她甚至还往前挪了挪，继续真诚说着：“明明才见面的时候，你走两步都要晃，如今讲了这样长一段，待会儿回去不会又晕在桃树底下吧？”
兰因见桃华顾左右而言他，没有顺着自己的话往深处想，于是将头微微偏向云外，不愿再搭理。
桃华却以为自己说中了，她抬手摆了摆，表示自己大度不计较。谁知手腕一翻，才发现腕上光洁如初，什么也没有。
西母系下的那根红线不见了。
桃华一惊，连忙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还把手腕都举起来看了看。
没有。
她又换另一只手，也没有。
“诶？”桃华眉尖微微蹙起。
扶芳视线投向她：“怎么了？”
桃华又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天：“我手腕上的那根红线呢？”
说着，她当即看向兰因，眼中带着几分狐疑。
“兰因，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兰因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腕间，那里同样空无一物。他神色未变，只将袖口轻轻放下。
“没有。”
桃华不大相信，她眯了眯眼：“真的？”
兰因轻描淡写道：“藏它做什么？因果之线，不必时时显形。”
桃华歪了歪头。
她听懂了一半，没懂的另一半就自动忽略了。
扶芳在旁边笑吟吟地插话：“你名字喊得很顺口嘛，之前还一口一个兰因仙友，这会儿就直接叫兰因了？”
桃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抬起下巴，笑眯眯道：“都是要一起下凡解孽缘的人了，叫仙友多生分。”
扶芳眼底笑意渐浓，觉得她这份自来熟很有意思：“那我该叫你什么？”
这话正中桃华下怀，她欢快应道：“直接叫我桃华。”
扶芳含笑重复：“桃华？”
桃华挺直腰背，有点小小的得意：“我自己取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华，好听吧？”
扶芳正要颔首，兰因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好土。”
云舟上静了下来，桃华的笑僵在脸上。
扶芳无奈闭上眼，已经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下一刻，桃华霍然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清冷出尘的姻缘神，竟能一本正经说出这样欠揍的话。
“你才土！”
兰因神情疏淡：“嗯。”
桃华更气了。
他这声嗯是什么意思？承认自己土？还是懒得同她争？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叫人生气。
“你嗯什么嗯？”她一下站起来，裙摆被云风吹得哗啦一声，“我土怎么了？我从土里长出来的，土一点怎么了？土还能开花呢。你倒是不土，你姻缘殿都乱成那样了，你还好意思说我土？”
桃华越说越气，她双手叉腰，手指往兰因身前一戳：“我真是对你太好脾气了，你还蹬鼻子上脸。兰因我告诉你，我是桃华，不是泥捏的小花，不能由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兰因没有恼怒，似乎还认真想了想，而后道：“也可。”
这话一出来，桃华都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人怎么吵架都吵得这么无所谓？
她盯着兰因看了好久，最后气得把脸一偏，不愿再理他。
扶芳在旁边看了半天，抬手按了按额角，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别吵了。”
桃华立刻转回头，气还没消：“我没吵，是他先说我土的。”
扶芳点头：“我知道。”
桃华又指向兰因，语气很是不满：“他还很无所谓。”
扶芳顺着她指的方向瞥过去，兰因眉目清疏，看起来的确很无所谓。
她叹了声气：“我也知道。”
桃华一噎，随即更加委屈：“那你还说我。”
扶芳哭笑不得，她伸手理了理桃华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哄道：“不说你们，难道看着你们还没下凡就先打起来？你们不是还要一起去人间解孽缘吗？现在就闹成这样，到了锦川府还怎么同心协力？”
桃华嘴角一抿：“谁要跟他同心协力？我自己去也行。”
话音刚落，兰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自然，都依你。”
这下她更郁闷了，兰因这话说得一点火气也没有，显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云上，毫无回响。
桃华深吸一口气，干脆重新坐回云舟边上，只留给兰因一个明晃晃的背影。
她决定了，从现在起，她暂时都不要同兰因说话了。
云舟很快回到姻缘殿外。
还未入殿，已有黑红浊香从门中沉沉漫出。桃华远远看见那片混杂的愿香，心情又往下坠了坠。
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许要在这里做事，她整个仙都不大好。
她站在殿门口，脚尖往里探了探，又默默收回来。扶芳看见她这副模样，哪里不知她在想什么。
“进去吧。”扶芳劝道，“躲在姻缘殿门口也没用。”
桃华被戳穿，嘴角动了动，笑得很勉强：“扶芳仙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比较适合在殿外做事？”
扶芳毫不留情：“没有。”
桃华叹气之余，扶芳已重新召来云舟，花瓣绕着云边旋转，她拍了拍桃华的肩，话语松快：“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桃华很快回头,满脸的惊讶：“扶芳神友你这就走了？”
扶芳走到云舟上，回身看她：“桃华，我浮芳山的桃花，可就靠你了。”
桃华还没来得及答应，扶芳又朝她飞快地挤了下眼：“好好尽力哦，小桃花。”
说完，她衣袖一拂，花瓣从她衣袖间飞起，临去前，她朝桃华轻轻一笑，随后身影隐入花气之中，往浮芳山的方向去了。
桃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我还没说好呢……”
可扶芳已经飞远了。
殿门前只剩她和兰因。
兰因抬步就要往里走，桃华眼疾手快，提着裙摆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兰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桃华毫不客气地拖着他往外走：“你还进去做什么？快跟我走。”连发誓暂时不和他说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兰因眼底满是不解：“殿中还有许多浊香未清。”
“我知道。”桃华拖得更用力了，脚步半点不肯停，“可西母不是说了吗？姻缘殿乱象不差这一时半刻。我们先去人间处理完孽缘再回来，岂不是一劳永逸？你现在进去清一缕，等会儿又来十缕，清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说得十分有理，至少听起来很有理。
兰因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紧攥住自己衣袖的手上。
桃华见他没有挣开，转过脸，冲他笑得眼睛弯弯：“你别急嘛，先跟我去人间一趟，等把孽缘处理完，再回来收拾你的姻缘殿。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收，怎么样？”
兰因默了默，才缓缓道：“你方才说，自己去也行。”
桃华笑容一顿。
他记性怎么那么好？
心里暗暗后悔，但她很快又把笑续上，假装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我那是气话。”桃华说得十分坦然，“气话不作数。”
兰因目光几不可查地一凝，不太明白她这套道理从何而来。
桃华怕他继续追问，连忙补充：“而且你是姻缘神，姻缘之事你比我熟。要是我一不小心把孽缘的事搞砸了，那不是更麻烦？”
兰因没有说话。
桃华见他不应，又继续哄他：“兰因，你看你气色好多了，走路也不晃了。正所谓趁热打铁，趁你现在还有点力气，咱们赶紧去人间。晚了的话，扶芳山的桃花又要乱开，锦川府的孽缘也不会自己解开，对不对？”
兰因默然听着，目光停在她脸上。
桃华笑意不变，心里却开始打鼓。
他不会又说一句“都依你”吧？那样她这一通好话，岂不是全打在棉花上了？
末了，兰因这才应下：“好。”
桃华愣了一下。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还准备了好几句哄人的话没说呢。
然而心底忽而一悦，桃华无端觉得自己赢了，虽然不知赢了什么。她松开兰因的袖口，正想得意一小会儿，又想起眼下一个更要紧的问题。
怎么去人间呢？
她自己飞起来时，差点把自己甩走。再让她试一次的话，说不定人间没到，就先撞上哪位神仙。
正犹豫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喊扶芳回来，兰因已经抬起手。
宽大的广袖在空中轻轻一拂，绯色光晕自他袖间荡开，从二人脚下铺展出去，化成一道轻薄稳固的流光，将桃华与兰因一同托起。
桃华惊讶地低头去看，她的脚尖离开了地面，速度不急不缓，她霎时将那点不快抛到脑后。
“原来你会飞啊。”
兰因收回袖口：“会一些。”
桃华仍注视着脚下托住他们的流光，心里不免感到微妙。
先前兰因在姻缘殿里一副随时要倒的病弱模样，害她还真以为他只能被扶着走。
她忍不住感叹：“那你之前怎么不飞？”
兰因未抬眼，只清声回着：“飞不动。”
这话听得桃华一时无言。
也挺实诚的。
绯色光晕托着他们缓缓升起，起势极稳，比桃华自己乱飞时不知温和多少。她的身形渐渐离开姻缘殿前的云阶，心中的紧张也在慢慢散开。
待平稳后，她悄悄松开抓着兰因袖子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裙摆：“你这可比我飞得好多了。”
兰因没有接话。
桃华却越看越满意，气也散了大半：“我还以为你只会躺在桃树底下呢，看来姻缘神还是有些本事的。”
闻言，兰因侧眸看她。
桃华正夸得起劲，根本没察觉出不妥：“这速度就很好，不快不慢，稳稳当当，你以后一直这样飞，我就不同你生气了。”
她说罢，兰因唇边掠过浅浅的弧度，轻得看不真切，很快又被他清冷的神色遮了回去。
桃华正想再夸两句，只见兰因袖中绯光骤然一亮。
转瞬间，二人如离弦之箭，嗖的一下冲了出去。
云海，天光，姻缘殿，全在身后飞速拉远。
桃华的发带瞬间被风吹得向后扬起，身子险些往后仰倒，她慌忙一把抓住兰因的袖子，此前的镇定顷刻碎得干干净净。
“啊啊啊——”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兰因！你飞慢一点！”
兰因站在流光前端，衣袂被风卷起，侧脸清冷出尘。云风掠过他的眉眼，将薄薄的笑意吹得若有似无。
可桃华偏偏在慌乱中瞧见了。
他居然笑了！
虽然很浅淡，转瞬便没了。
她气得在风里喊：“你故意的！”
兰因没有回头，云风呼啸着卷过衣袂，他的声音仍稳稳落进桃华耳畔：“你说我有些本事。”
桃华险些被风呛住：“有本事也不用这样使！”
兰因余光掠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低低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可绯色流光丝毫没慢。
桃华一边被风吹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一边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心里又怕又气。
她就知道，什么谪仙出尘，什么遗世独立，这位姻缘神分明就是在使坏！
绯色流光划过天境，朝着人间锦川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山河渐渐显出轮廓。桃华没有松手，只在心里愤愤想着。
等到了人间，她一定要找机会让兰因知道，桃花树也是会记仇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同赴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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