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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落成缘 桃华有机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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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穿一身干净的青衫,眉目清秀,只是神色间难掩紧张,身侧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将袖边揉出几道细褶。
他站在桃花树下,抬眼望着面前的女子,将一路攒来的勇气都用在了这一刻。
“雪瑶,”他道,“你可愿嫁我?”
名唤雪瑶的女子一愕。
她今日未刻意装扮,月白罗裙,素银簪发,身上无多少珠翠,自有一份不愿随波逐流的清气。当下听见徐文州这样郑重问她,垂在袖中的手指不由轻轻蜷起。
见她迟迟不答,徐文州喉结微动,再次小心询问:“你可愿嫁我?”
这一句话落下,四周安静了些。
柳雪瑶心中泛起一点细微的涟漪。
徐文州样貌端正,言谈也算知礼。父母替她相看时,说他家境虽不显赫,但读过几年书,为人勤勉,品行也算可靠。若只论这些,他确实算得上一门不差的亲事。
只是徐家有位常年卧病的父亲,母亲又早早去了,底下还有弟妹要照拂,家中琐事繁杂,处处都等人操持。柳雪瑶并不嫌贫爱富,也不怕吃苦,可她一旦嫁过去,不只是多了一个夫君,还要接过许多本不该由她承受的担子。
那些事,不该因一句婚约,就理所当然地落到她肩上。
她在父母疼爱中长大,家中没有大富大贵,却从未短过她衣食。母亲教她识字看账,父亲纵她养花读闲书,她也曾想过,将来若要嫁人,就要嫁一个能与她相知相惜的人。
可她与徐文州,不过才见过三面。
三面而已。
第一次是在母亲身旁隔帘相看,第二次是两家长辈约在茶楼,她与他隔着一张桌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连彼此喜恶都还未曾问清。
第三次,便是今日。
如此匆忙地定下一生,实在太快了。
她不讨厌徐文州,可不讨厌与愿意嫁他,根本就是两回事。中间隔着很长一段路,那段路本该由她自己慢慢走完,她需要时间去看清他的性情,听一听自己心底真正的声音,也会在将来一日清醒而笃定地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她愿意托付余生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许多人推着仓促迈过去。
柳雪瑶抬眸看向徐文州。
男子满怀希冀,似乎把所有真心都捧到了她面前,只等她一点头,就能喜悦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轻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温声道:“徐公子,此事——”
话未说完,树上传来一阵簌簌声。
柳雪瑶下意识抬起眼。
只见枝头桃花盛开,像被春风惊醒的云霞。此刻桃华正同竹蘅斗嘴,半点不知树下有人正在将一生大事悬于一句话间。她争得兴起,花枝一晃,满树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花瓣落在柳雪瑶肩头,落在徐文州衣襟,也落在二人之间尚未说出口的拒绝里。
桃华仍未察觉。
她就是随意抖落了几瓣花,于她而言,这不过是春日里再寻常不过的瞬间,不值得特意放在心上。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花与旁的花,从来不一样。
不知为何,自桃华生根于系缘山起,就天然亲近世间的情意。凡人从树下经过或是停留,若心中藏有爱慕、思念与盼望,她能隐约感知到一点温热的波澜。
有人携手而来,心意相通,她枝头的花会开得格外明媚。有人独自站在树下,默默念叨心上人的名字,她也会垂下一两枝花影,替那份无处安放的心意添一点颜色。
桃华不懂人心复杂,她听竹蘅讲过许多故事,多是那些温柔好看的部分。她以为世间男女相求都是两情相悦,而人们跋山涉水来到系缘山,只是为了把心里最干净的愿望告诉她。
世人赋予了系缘山“系缘”的意义,又在无数年里把求姻缘的心愿挂上枝头,他们把红绳缠在山石边,把写着姓名的花笺压在香案下,把愿得良人的低语诉说给春风。
久而久之,愿望太多,情念太重,竟将桃华这一树桃花也养出了牵动人心的异力。
后来,系缘山桃花灵验的名声传得越来越远。
有人见桃花树受人敬奉,也动过别的心思。他们从外地买来桃苗,想种在山道两旁,好让来年春日满山成霞,香客更多。也有人贪恋桃花灵验的名声,想在自家园中栽几株桃树,沾一沾系缘山的福气。
可奇怪的是,凡是移到系缘山上的桃树,不是迟迟不发芽,就是长到半人高时无声枯萎。偶有一两株勉强开花,花色也寡淡,既无香气,也留不住蝴蝶。
久而久之,山脚下的人生出敬畏。
于是,渐渐有传言传开,说系缘山的桃花灵气只认那一棵。旁的桃树强行种来,反而会冲散姻缘福泽,惹得桃花神不喜,于是官府后来也立下禁牌,不许人在山中私种桃木,更不许折枝移栽。
而桃华一树灵气都凝在花上,又常年承着人间情愿,花开得倒是盛,果却结不成。春尽时,花瓣落入泥土与溪水,化作灵息散回山中。凡人不懂其中缘由,只当这是神异之兆,越发觉得系缘山的桃花不可替代。
正因如此,千万年来,系缘山上桃树始终只有她一棵。
锦川府中人人都道,想求得良缘,就要趁桃花最盛时来山中走一遭。也不知从哪一年起,有人在山脚下修了一座桃花庙。庙宇不大,香火却很旺,檐下红绸年年更换,庙前石阶被来往香客踏得发亮。
无数男女跪在庙前,求愿得良人。
所以,桃华偶尔多抖了一下花枝,只是想给人间添一场好看的花雨。
可人心最经不起这样温柔的错觉。
柳雪瑶只觉肩头微凉。
她垂眸一看,才见一片桃花落在衣上。花瓣薄而柔软,像女子妆奁中细腻的胭脂,颜色比胭脂更清透。她抬手捻起,指腹轻轻一碰,似有一缕淡香钻入心口。
转眼间,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不,不是忘了。
只是那些清晰的顾虑,被隔离在朦胧的花雾之后。徐家的病父,年幼的弟妹,还有往后难免要担起的辛劳,都还在那里,但是没有方才那样让人喘不过气。
柳雪瑶顺着纷落的花雨看过去。徐文州站在桃花之中,眉眼被春光与花影衬得温和动人。他目光紧张而诚恳,又小心翼翼,仿佛这满山春色与世间繁华,他都无暇顾及,只将全部心神落在她一人身上。
她心口怦然一动。
他或许会待她好吧。
父母应当也是盼她有个归宿的,而世间夫妻,不也多是这样从相看开始,慢慢过成一生的吗?
一时间,柳雪瑶辨不清是人动了情,还是被这一场桃花雨迷了眼。只觉得眼前这一刻太美,美得让人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那句准备要说出口的“此事还为时尚早”,就这样在舌尖停住。
徐文州察觉到她的动摇,声音也低了下来:“雪瑶,我知此事仓促,我家中也不算轻省,可我会尽力待你好,我定不会负你。”
柳雪瑶心中的悸动越发明显。
或许……她可以试一试。
而命数就是这样,人在某日被一句真切的话打动,从此便会走向另一条路。
她轻轻垂下眼睫,声音微颤:“此事……”
徐文州屏住呼吸。
柳雪瑶脸颊染上一层薄红,最终把那句话说完:“我愿意的。”
徐文州顿住。片刻后,巨大的喜悦从他眼底涌上来。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向前半步,又怕唐突了她,硬生生停住,呼吸都乱了。
“雪瑶,你当真愿意?”
柳雪瑶看见一片桃花落在他发间,她心中被花香托起的柔软仍未散去,于是点了点头。
“嗯。”
徐文州眼中骤然亮起。
他再顾不得旁的礼数,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柳雪瑶身子微僵。
她还不习惯这样的亲近,手指在半空停了停,本能地想要推开。可桃花香气萦绕在鼻端,四周又是这样温柔的一场花雨。她听见徐文州胸腔里急促而欢喜的心跳,忽然心软下来,没有再动。
一片花瓣落在她睫上,又滑落下去。
桃花纷纷落下,落满他们的发鬓与衣肩。远远看去,二人真像一对情深意重的恋人,在春日花雨中许下此生不负的誓言。
而桃华还在同竹蘅争论前辈的称呼。
她只顾着晃动花枝,语气里是天生的烂漫与顽皮。
“竹蘅,你真是前辈的话,怎么还同我计较一个称呼?”
“我计较?”竹蘅冷笑一声,声音清脆,偏要装出老气横秋,“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多少春秋,难道白活的?”
“可你现在只是一截嫩笋。”桃华说得慢条斯理,声音软软的,每一个字都故意往竹蘅心口上戳,“一截笋,不能太凶。”
“桃华!”
竹蘅一口气哽在笋尖,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山风吹过竹林,远处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整座竹林都在替他助威。可桃华一点也不怕他,她在这山中活了一千五百多年,最是习惯竹蘅这副嘴凶心软的模样。
她笑了起来。
这一笑,粉白的花瓣从枝头落下,起先只是三两片,后来成了一场细密温柔的花雨。花瓣绕着她的树身飞旋,掠过青苔,落进溪水,又被流水托着向远处漂去。
溪水映着花影,像一条铺满碎霞的绸带。
竹蘅还要再说她两句,可话到嘴边,当即面露惊愕。
“桃华?”
桃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觉得枝头有些发暖,于是晃了晃花枝,奇怪道:“怎么了?你终于肯承认自己凶了?”
就在下一秒,她周身亮起一阵粉金色的光。
光亮不刺人间凡眼。树下相拥的柳雪瑶与徐文洲只觉有一阵暖风从身畔拂过,带着桃花香气。可竹蘅却被晃得哎哟一声,连忙用两片细叶挡住笋尖,语气里第一次没了平日的从容与嘴硬,只剩下惊疑。
“你你你——桃华!你做了什么?”
桃华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我能做什么?”她不解地抖了抖枝叶,“我不过笑了一下。”
可她这一抖,光芒更盛。
粉金色的灵光自桃花树根处升起,沿着树干一路漫过枝梢。她的每一根枝条,每一片花瓣,都被光映得剔透。山间四处散落的灵气汇聚而来,凝成一圈柔和光晕,将桃华整棵树笼在其中。
桃华的根还在泥土深处,灵识里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溪水流淌的声音,鸟兽草叶间的低语,远处人间传来的笑声与车马声,都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连她枝头花瓣舒展时的动静,她也听得见。
然后,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手。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知觉。
不再是枝条伸展与花瓣开合,而是五指轻轻张开,能感受到风从指缝间穿过。
紧接着,是脚。
她像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从树身里走出。落花铺在地上,她赤足踩上去,脚心被花瓣托住,微微有些痒。
不多时,光芒渐渐散去。
桃花树还在原处,满枝繁花,灿若朝霞。
可树前却多了一位女子。
她赤足站在落花之间,似乎还不太习惯自己如今的模样。春风拂过她的鬓发,几缕乌黑长发贴着雪白的颈侧滑下,又被花香缠住。她的肌肤白里透粉,眉眼生得极盛,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乌发松松垂在身后,本该是妩媚明艳的相貌,可眼神太干净,瞳仁清亮,望向世间时是毫无防备的好奇,反倒将那份艳色化成了烂漫。
她身上穿着一袭桃红色衣裙,上衫领口以细金线绣出蜿蜒桃枝,花蕊处点着细小明珠,在光影间若隐若现。袖摆宽而柔软,风一吹,就能托住她的手腕。裙身层层叠叠,最外一层是浅桃色轻纱,内里透着更浓一些的绯红,行走间颜色深浅流转,如同枝头桃花从含苞到盛放。
桃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张开五指,又合拢,再张开。指尖纤细,掌心柔软,和从前枝条拂过风时的感觉全然不同。
随后,她又提起裙摆,去看自己的脚。
脚趾踩了踩地上的花瓣。
“咦?”桃华眨了眨眼,声音里满是新奇,“我怎么有脚了?”
说着,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她从前做树做惯了,哪里懂得行走的法子。第一步刚迈出去,身子险些栽进落花里。她下伸手去扶旁边的树干,却又在碰到桃树的一瞬间愣住。
那是她自己。
可她又站在这里。
桃华困惑地歪了歪头,看看树,又看看自己的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件事。
竹蘅已经彻底呆住。
他那截小竹笋僵在泥里,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远处竹林哗哗作响,他的本体也被震得不轻。
过了许久,他发出一声几乎要掀翻系缘山的尖叫。
“桃华!”
竹蘅急得在原地直晃,小小一截竹笋恨不得立刻长出两条腿绕着她跑三圈。声音里又惊又酸,替她欢喜得不得了。
“你居然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