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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时琛×沈厌(下) 第一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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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陆时琛就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生活里。
他会在课间操结束的时候精准地从三千个人里找到我,走过来和我并排走回教学楼,不管我走得多快或多慢,他都能恰到好处地调整自己的步频,让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蹭在一起。
他会在中午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不管那张桌子旁边还有没有空位。他吃东西很快,吃完就开始说废话,说他上午被数学老师点名了,说学生会那个部长和他不对付,说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放多了醋。我从来不需要回应,他一个人就能说完整整一个午休。
他会在放学后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说:“走吧,顺路。”其实我和他家完全在两个方向,这件事是在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的。
那条被赵磊堵过的巷子,后来成了他每天陪我走的路。巷子很短,走完只需要两分钟,但他总是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指着墙角新长出来的青苔说:“你看,又长了。”好像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
我从没对他说过谢谢。不是因为不感激,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口是一种亵渎。
他只是对我好,不问缘由,不求回报。
而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明明知道自己不配抓住任何浮木,却还是在每一次他出现的时候,毫无骨气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那一年我十六岁,陆时琛十七岁。
山城的雨从十月一直下到了十一月,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气味,衣服晾不干,书本边缘起了卷。可我竟然开始喜欢雨天,因为只有下雨的时候,他才会和我撑同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像一小簇火,在阴冷的雨季里固执地燃烧着。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或者说,我不敢知道。
十七岁的时候,我以为我的青春会在沉默里干涸。是陆时琛用他那种不讲道理的方式,在我的荒原上浇灌出一整个雨季。
他是我见过最热烈的人。
热烈到整个世界在他面前都显得黯淡。
而我是最冷的那块石头。
他用了两年时间,试图把我捂热。
高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山城的雨季一样,不知不觉地来了,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湿透了。
先变的是陆时琛。
高三上学期,他开始不怎么笑了。不是说他不笑了,而是笑的时候那种光不见了。他依然会和朋友打打闹闹,依然会在课堂上转笔然后回答出正确答案,但那层游刃有余的外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碎裂。
我是在他家的卫生间里发现那瓶药的。
那天是周日,他破天荒地主动给我打电话,声音听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说了一句:“沈厌,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到他家的时候,门没锁。客厅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摊着一堆试卷,红笔批改的痕迹触目惊心。他妈妈常年在外地工作,这个家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在客厅。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卫生间找到了他。
他坐在马桶盖子上,手里攥着一瓶药,是一瓶安眠药。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什么的人。
“没什么,”他说,“就是睡不着。”
我把药从他手里抽走,看了一眼瓶身上的说明,又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药片。没少几片。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没看我,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小块污渍,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很平:“沈厌,你有没有觉得,努力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
我没回答。
“我从小学开始就是第一名,”他说,“不是因为我想当第一,是因为如果我不考第一,我妈就会哭。她一个人在异地工作,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我的成绩单。我考好了,她就笑,考不好,她就哭。我不想让她哭,所以我一直考第一。”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下去:“可是我好累。”
我蹲在他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想说我懂,但我真的懂吗?我从小就没有人管我考第几名,我的沉默是一种天生的抽离,而他的光芒背后,是日复一日咬着牙的坚持。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你很安静,”他说,“安静到像不存在一样。有时候我在你旁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觉得……很安心。”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他垂下眼,“不需要努力去做个好的人。”
那天我在他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帘一直没有拉开,我们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落在他垂下来的睫毛上。
我偏过头看他,发现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睁开。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陆时琛不是光。
他只是一个和我一样的普通人,被放在了一个必须发光的位置上,发得太久太亮,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他也需要被照亮。
也包括我自己。
后来那瓶安眠药被我带走了。
他没有问我要,我也没有还。
高三下学期,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来找我了,偶尔在走廊上遇见,他会对我点点头,然后匆匆走过。不是冷漠,更像是某种刻意的克制,好像靠近我就会触碰到什么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而我呢?我更沉默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潮湿的棉花,越吞越深,最后沉进了胸腔里,变成了某种钝重的、持续的疼痛。
高考前一个月,他来找我。
那天晚自习下了很大的雨,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在走廊上看到他。他靠在墙边,校服湿了大半,手里拿着一把收起来的伞,像是等了很久。
“沈厌,”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像以前的轻松,也不像那天在卫生间里的疲惫,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酸涩的柔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雨声太大了,大到我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
他走近了一步,雨水从他的衣角滴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他的眼睛在雨幕的背景里显得格外亮,亮得不像话了,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在这一个瞬间烧完。
“我喜欢你。”他说。
四个字,轻得像雨丝落进河里,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被吞没了。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我熟悉的东西,也有我不熟悉的东西。熟悉的是那种骨子里的温柔,不熟悉的是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苦涩。
“我知道你不会回答,”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然后他走了,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散开了,不见了。
我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
雨打在栏杆上,溅到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后来呢?
后来高考,后来我们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他去了北方,我留在了山城。大学四年没有联系过一次,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像两条河流过了某个分水岭之后,各自奔向了不同的方向,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所有的错过都还有机会弥补,长到所有的遗憾都还能等到一个“后来”。后来才知道,很多人的告别都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就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里,走出了彼此的生活,再也没有回头。
我以为我和陆时琛也是这样。
直到六年后的那个雨夜。
山城的雨季又来了。
我在这座城市里活了二十六年,早就习惯了它的脾气。冬天湿冷入骨,夏天闷热窒息,春秋短得像一个错觉。有人说山城只有冬夏,无人赠你春秋,这话说得真好,好得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心口上。
我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是和人打交道,但我依然不爱说话。同事们都习惯了,知道我不聋不哑,只是话少。稿子我来审,书我来编,校对我来做,该沟通的时候我能说几句,说完就闭嘴。没人觉得奇怪,这年头沉默是一种稀缺的品质,他们甚至觉得我有一种“沉稳的专业感”。
晚上十一点,我从公司出来,下着雨,不大不小,正好够把整座城市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水汽。我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小跑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打算买把伞。
便利店的灯光暖黄黄的,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小块融化的糖。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大叔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手机。
我走到最里面拿伞,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上湿了一片,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收银台前翻口袋找零钱。
我没认出他来。
是先听到他的声音。
“麻烦等一下,我好像……”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感,“忘了带钱包。”
那个声音像一记闷雷,从六年前的某个雨天穿越而来,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透明雨伞,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
然后僵住了。
便利店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五官没怎么变,眉骨还是那么高,鼻梁还是那么挺,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六年前那层少年的锋利和张扬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安静。嘴角没有笑意,眼睛里也没有那种曾经让我移不开眼的亮光了。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颧骨也突出了些。大衣底下的身体像是一把被岁月打磨过的刀,依然锋利,但不再有光。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清了他眼底的情绪。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不再抱希望了,却在某一个最寻常的雨夜,猝不及防地被递到了面前。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什么都没说。
收银员大叔等得不耐烦了,敲了敲桌面:“你到底买不买?”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放在桌上。
大叔看看钱,看看我,又看看他,哼了一声,把矿泉水递过来,找了两块钱。
我把零钱推给他。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枚硬币,没有动。
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呼呼地吹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有水珠滑落,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进大衣的领口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的情绪。
六年前,他在巷子里给我递纸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
六年前,他在雨里对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
六年前,我没有回答。
六年后,他站在我面前,湿透了,疲惫了,沉默了。
而我手里握着一把伞,不知道该递给谁。
风铃又响了,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冷风。陆时琛抬起头,把手里的两枚硬币攥紧了,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留下浅浅的红痕。
他看着我,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年雨天里他递过来的那把伞。
“沈厌。”
他说。
“好久不见。”
雨还在下。
山城的雨,似乎从来没有停过。
更新更新,明天开新设定

大概是破镜重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