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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微尘 权烬成灰, ...
肖石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吕惠,落在站在一旁的谭玟身上。
“末将确实成了废人。”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但末将还有一条命,还有一腔血。只要木言还活着,末将这条命就是他的。”
谭玟浑身一震,看向肖石,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吕惠移开视线,落在谭玟脸上,“你呢?你怎么说?”
谭玟上前一步,撩袍跪倒,抱拳道,“相公,请允我继续追随左右。若没有相公,我谭家血案至今仍是悬案。我早已是单州城下一具无名白骨。此恩此德,无以为报。”他重重叩首,“我愿为相公牵马执镫,洒扫烹茶,做牛做马,以报万一。”
吕惠看着他,没有说话。
肖石膝行半步,与谭玟并肩跪在一处,抬起头,目光灼灼,“相公,末将也求您成全。木言为您牵马,末将就做您的垫脚石。木言为您洒扫,末将就替您守夜。只要您不赶他走,末将这条命,任凭差遣。”
吕惠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里是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感慨。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无需这般伺候。倒是你们——一个手残了,一个脊背有伤。”他轻叹一声,“人生不过寥寥数十栽。谭玟,你不必全都困在报恩的枷锁里,应该有自己的选择。”
谭玟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发颤,“相公,这就是我的选择。”
吕惠看着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后,提笔掭墨,开始起草奏折。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肖石的伤,我会写成阵前对敌所致。所有违旨出战的罪责,我一力承担。”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公事,“至于你——谭玟,跟着肖石走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这边,不日也要踏上贬谪之路。长途跋涉,你们跟着我,也只是多两个受苦的人。”
“相公——”谭玟浑身一颤,无措的望着吕惠。
“够了。”吕惠搁下笔,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透彻的了然,“肖石连手都不要了,只为跟你走。我若再留你,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贬谪已定,你们……去吧。”
肖石跪在地上,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砖缝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末将,谢相公成全。”
谭玟跪在原地,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眼神空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吕惠没有再看他。写完奏折,随意扔在案上,转身走入后堂。
肖石用左手扶起谭玟,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谭玟的身体僵硬着,任由他扶着,目光仍定在吕惠步入后堂的方向。
肖石没有松手。他将人揽进怀里,紧紧的,用那条仅剩的左臂。
谭玟的额头抵在肖石的肩窝里,肩膀微微发抖。肖石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了眼。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落叶沙沙作响。
不多时日,京师批复送达延安:肖石手臂伤残,无力掌兵,准其卸甲归田,不予出兵罪责追究;吕惠独担越界作战过失,遭群臣弹劾,贬往南方偏远州县任团练使。
旨意下达那日,吕惠遣人送来一份路引与细软,送至谭玟手中,再无半分挽留之意。
城门外,黄沙漫卷,往日边关铁甲喧嚣渐渐远去。谭玟与肖石一身布衣,再无官身、再无枷锁,二人并肩离开延安,避开朝堂纷争与边关兵戈,隐入尘世烟火之间。
往后春秋寒暑,岁岁朝夕,唯有彼此相伴,归于凡俗,安稳度日。
光阴荏苒数年。谭玟始终牵着肖石的左手,走遍山川晨昏,再未曾松开分毫。
这一日,二人来到扬州。想起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刘煌的罪过恰在大赦之内,不知如今过得是否安好。
二人从客栈走出。谭玟一身苍青直裰,腰间一枚拇指大的乌铁扣环,素面无纹。肖石走在他右侧,烟灰襕袍,外披鸦青色鹤氅,右手隐在袖中,只露出一截玄色护手。他左腕上也有一枚同样的乌铁扣环,与谭玟腰间那枚遥遥相应。
寻到刘宅,老仆将他们引到城内一处三层高楼的绸缎庄前,言语含糊,只说刘煌在此处管事。
谭玟抬眼望向檐头“王记”鎏金牌匾,侧头对肖石温声一笑,“几番大难压身,他竟还能站稳脚跟,谋下这般营生,也算自有福分。”
肖石也看了一眼那招牌,没说话,只是握了握谭玟的手。
伙计将二人引到大掌柜的雅间。门帘掀开,刘煌一身锦袍,端坐案后品茶。见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慌忙起身,不等二人上前,径直撩袍屈膝跪倒在谭玟面前。
“你我是兄弟,何故行此大礼?”谭玟伸手去扶。
刘煌却执拗不肯起身,低着头,耳根泛红,“我这一跪,不单是谢大哥二哥活命之恩,还有一桩亏心事——是做兄弟的不仗义了。”
谭玟面上笑意淡去,与肖石对视一眼,“究竟何事?”
刘煌牙关一咬,方才吐实,“我如今……是王裕府上的上门女婿。”他顿了顿,不敢看谭玟的眼睛,“我明知大哥与王家有婚约,却与王家小姐结了亲。请大哥责打,我绝不叫屈。”
雅间内一时静了。
谭玟与肖石相视一笑,随即又故作严肃,冷声道,“起来回话。说说看,王家是如何看上你的?”
刘煌方敢站起身,将二人引到上座,自己垂首侍立一旁,一五一十道出原委——
当年谭家灭门后,王裕曾为女儿另定了一门亲事。谁知未过门,夫婿便一病呜呼了。自此,王家小姐便落了个克夫的名声,再无人敢登门提亲。刘煌常年往来商行,样貌周正、处事活络。他攀上王裕这门生意,一来二去,便成了王家的上门女婿。
谭玟听完,终于憋不住,轻笑出声,“原来如此,这般机缘原是你的造化。我与王家早在当年就断了关系,我怎会怪你。”
肖石抬起左手,轻柔拭去谭玟笑出的泪花,眼底尽是温软。
刘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悄然一动——难道这二人早已打破常伦?这大哥,怕是该改口叫二嫂了?
转过一年,谭玟与肖石来到吕惠贬谪的江南小县。
数年未见,吕惠已不复当年的锐气,鬓角添了霜色,但身体还算硬朗。见到二人,他爽快地摆了酒,三人围坐对饮。
三杯落肚,闲话尚未叙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快马停在院外,为首内侍高擎明黄敕卷,朗声宣旨:太皇太后薨逝,新帝亲掌朝政,即刻召吕惠返京,入中枢执掌要事。
吕惠跪听完毕,怔愣片刻,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厅堂里回荡——半是畅快,半是怅惘。
笑罢,他望向阶下并肩二人,目光恳切,“此番回京重掌朝局,你二人可愿随我同往,助我一臂之力?”
肖石未应声,只偏头望向身侧谭玟,一切取舍尽付这一眼。
谭玟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立场笃定,“相公厚意,我二人心中感念。只是这些年漂泊山野,早已习惯无拘无束的自在。您此番回京,正是施展抱负之时,我们不愿再卷入朝堂纷争。”
吕惠并未强求,举杯洒然一笑,“也罢。人各有志。”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吕惠放下酒杯,站起身,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门外暮色漫卷江南街巷,他拍了拍肖石的肩,又看向谭玟,忽然笑了一下,“往后天高路远,你二人好好过日子。”
谭玟抿笑颔首,与肖石并肩走出院门,走入暮色深处。
吕惠站在门口,望着两道清瘦的身影踏着漫天晚霞,渐渐消融在长巷烟火尽头。
~
第四卷:朝堂劫
皇陵暗结逆谋肠,星谶妖言搅汴梁。
一炬谭门埋血骨,半张星图破朝纲。
权缰缚尽平生骨,黄沙断送奸佞亡。
争逐龙椅皆尘土,空剩残碑对夕阳。
尘缘归
单州血火初相识,一为书童一为郎。
教字传刀青崖月,解衣赠甲楚江霜。
子午烟销盟约碎,死牢水净鬓丝长。
聚星河畔弓弦断,从此天涯是故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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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情感线是慢热、拉扯的。大馋丫头们喜欢的情节,该有的都有。 与其说是虐文,不如说是偏现实向的正剧。 主线暗线结局逻辑闭环,无烂尾。最大毛病是为压缩字数,矫枉过正,全文人名全是两个字。 本人最喜欢吕惠这个角色,忠奸善恶,在此不剧透了,自有人评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