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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焚心 兵匪殊途 ...


  •   一连数日,这简陋军营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方寸桃源。肖石正值血气方刚,食髓知味,谭玟虽常被折腾得腰膝酸软,竟也由着他胡来。只是苦了肖石的亲兵,每日烧水送汤,忙得脚不沾地。
      氤氲水汽里,谭玟靠在浴桶边,微阖着眼。烛光映着水波,在他光滑的皮肤上流淌。蜷起的膝盖上,赫然印着两团淡青淤痕。
      肖石拿了件干净浴袍走近,一眼瞥见,心疼地皱眉,“定是这床板太硬了,明日叫人再多铺两层软褥。”
      谭玟懒懒睁眼,眼尾还带着情事后的薄红,嗔怪地瞥他一眼,“分明是有人,每日央求,不知节制。”
      肖石低笑,俯身凑到他耳边,气息灼热,“郎君莫怪。实在是谪仙般的人儿在怀,谁能把持得住?”
      “鬼扯。”谭玟轻嗤一声,哗啦从水中站起。水珠沿着紧实的脊线滚落,没入深处。肖石喉结滚动,伸手欲抱,却见谭玟长腿一跨迈出浴桶,一手扯过浴袍,另一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胸口。谭玟迅捷转身,将盘起的长发用力甩开在肖石脸上,趁他晃神的工夫,已将浴袍裹在身上。
      一套动作只在呼吸之间,等肖石回过神,只看到谭玟背对他,墨发如瀑披散,已端坐镜前。
      “过来,”镜中人淡声吩咐,带着命令的口吻,“为我梳头。”
      肖石哪敢怠慢,忙拿起松香发油凑上前,那是谭玟在单州时最爱的味道。
      烛火摇曳,映着谭玟出水后愈显清冽的侧脸,和那截从浴袍下摆露出的白皙长腿。肖石梳得小心翼翼,指尖偶尔拂过发丝,心跳如擂鼓。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响起。
      “何事?”肖石皱眉,声音带上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门外副将的声音传来,“禀将军!大喜!大帅刚接到朝廷嘉奖令,您官升一级!文书在此,小的特来呈报!”
      谭玟闻言,微微侧身。肖石沉声允人进来。
      副将推门而入,双手奉上文书,眼角余光却不由瞟向桌边——只见一人披发浴袍,侧影如玉,在昏黄烛光下不似凡尘中人。他顿时看呆了,话也结巴起来,“那、那个,大帅还说……”
      “看什么看!”肖石一把扣住他脑袋,强行将人扳向另一侧,“大帅还说什么?”
      副将面对着犹在冒着水汽的浴桶,脸上发烫,“大帅说,三日后鬼章受降仪式,您、您是清剿的首功之将,到时候……得镇住场面,莫折了咱们官军的威风。”
      “知道了。”肖石一把抽过文书,拎着副将的后领便将人往外推。
      副将一边走,一边还不死心地扭头偷瞄。肖石恼了,用力将人搡出去,“砰”地一声摔上门。
      门外立刻传来副将的调笑声,“将军!夜里可悠着点!身子骨要紧!咱们秦凤路的弟兄可都指望您呢!”
      肖石拉开门就要骂,外头月光清泠泠铺了一地,哪还有人影。
      他摇头失笑,闩好门转身。
      烛影摇红,谭玟已束好长发,正垂眸看着手中展开的文书。昏黄的光沿着他沉静的侧脸流淌,将方才帐中的旖旎温存,悄然淬成了柔和的光晕。
      肖石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抵在他耳边轻声道,“往后……俸禄都交给你。咱们在秦州置个小院,就挨着河,夏天能听见水声。我绝不让那些糙汉扰你清净。”
      谭玟目光仍落在文书上,睫毛微微颤了颤。半晌,“嗯”了一声。
      肖石心头一热,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

      朝廷的封赏不日抵达,肖石因功官升一级,仍领秦凤路都巡检使。权责虽未变,却意味着他已被视作可堪大用的“边臣”。
      受降仪式当夜,主帅王昭于中军大帐设宴,款待正式递上降表的吐蕃首领鬼章及其部族头人,秦凤路有功将校尽数列席。
      帐内牛油巨烛高燃,酒肉香气蒸腾,王昭对肖石不吝溢美之词,称其“骁勇善谋,国之干城”。鬼章亦举杯相敬,汉话虽生硬,姿态却放得颇低。一时间,帐内推杯换盏,言笑融融,俨然一派“化干戈为玉帛”的和乐景象。
      酒至半酣,肖石与同僚对饮,目光不经意扫过帐中诸人。那些不久前还于阵前生死相搏的面孔,此刻竟在酒气与烛光里模糊了界限。他心下正自慨然,却见鬼章起身凑近王昭座前,低语数句,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自己这边掠来。
      肖石面色如常,只遥遥举杯,向主座方向略一致意,便仰首饮尽。鬼章亦举杯回礼,嘴角噙着一丝教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翌日清晨,肖石奉命至王昭行辕议事。步入帐中时,他未曾料到,等待自己的竟是一道令他心头骤然一沉的军令——
      “命你部,即日起与鬼章所率归附蕃兵协同进剿——子午岭匪患。”
      深秋烈阳刺目,肖石心头却如巨石沉重。
      他在行辕外立了半晌,直到秋风卷着沙粒拍在脸上,才缓缓转身。子午岭……他太清楚那三个字对营房中那人意味着什么。
      可军令如山。

      回到营房,炉火噼啪作响,谭玟正替他擦拭那副明光铠。
      “这等粗事,怎能劳你手。”肖石上前握住他的手,引到桌旁坐下,自己转身站到炉边,背对着他拨弄炭火。
      火星溅起,又暗下去。
      他轻声开口,“木言,自谭明之事后,你与子午岭……可还算是断了?”
      谭玟叹息一声,“断?如何能断。我只是……无颜回去面对山上的兄弟。那里……曾是我的家。”
      肖石的心往下沉了一分。他喉结动了动,转过身又问,“对你情义最重的马汉、鲁煜都已不在。山上……可还有你格外放不下的人?”
      谭玟终于觉出不对,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石头,你有事。到底怎么了?”
      肖石避开了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军令轻轻放在桌上。
      “大帅令我,协同鬼章所部……清剿子午岭匪寨。”
      “什么?”谭玟霍然起身,盯着肖石,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你要去打……子午岭?”
      他逼近一步,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痛,“那是我大哥、二哥埋骨的地方!是收留我、给我一条活路的山寨!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怎么能接这道令?”
      肖石后退了半步,声音干涩,“我知道……我什么都记得。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他喉结滚动,最终无力地垂下眼,“可这是军令……”
      谭玟缓缓摇头,试图寻找转圜的余地,“那山上……立寨的旗号是‘驱虏安民’!他们杀过吐蕃游骑,护过流民……”
      “正是他们杀过白狼部首领,”肖石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钉下的楔子,“那是鬼章的舅族。此番,是报当日血仇。”
      谭玟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倏地苍白。当年那颗白狼部首领的头颅……正是他上山的投名状。
      “怎么会是这样……”他喃喃道,声音里透出茫然的空洞。
      肖石的目光牢牢锁着他,声音彻底沉了下去,“不单是这个缘由。你也知道他们后来做了什么——勾结边商,走私资敌。即便没有鬼章此番提议,这样的寨子,朝廷也容它不得,早晚会剿。”
      谭玟又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人,声音一点点冷下去,“看来……你是一定会去?用你的铁骑,把我珍之重之的家……也碾作尘土?”
      “我奉命剿的是匪寨,不是你的回忆。”肖石上前试图抓住他手臂,语气近乎恳切,“你若能传信,让他们自行解散,归农安置,我可竭力向大帅陈情,保全他们性命。”他垂首,字字艰难,“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极限?”谭玟猛地挥开他的手,嘶声笑了,笑声里尽是荒凉,“肖将军,好一个‘匪寨’,好一个‘安置’!那不是一窝该剿的匪!那是‘家’!我大哥一生‘驱虏安民’,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连坟茔都要被你的‘王师’踏平吗?
      他再也听不下去,转身抓起桌上那把唐刀,冲向房门。
      “木言!”肖石抢步拦在他身前,双臂张开,声音绷得发紧,“你要去哪里?去帮山上的人,对抗朝廷的正规军吗?别做傻事!”
      谭玟“锃”一声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横在两人之间。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以爱人的身份,说了最后一句话,“肖石……我不想亲眼看着,毁了我心中家园的人……是你。”
      肖石深深看进谭玟痛楚的眼底。
      然后,在谭玟惊骇的注视下,缓缓靠近,将那把刀抵在了自己脖颈。他温声说,“我送你的这把刀,好用吗?”
      谭玟如遭雷击。
      他低头,看向手中这柄辗转千里、饮过血、护过命的唐刀。刀身寒光锃锃,仿佛在说,“你什么都没有了,连你最后决裂的依仗都是他给的。你还有什么是你自己的?”
      心脏像被生生撕裂。谭玟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低吼,狠狠推开肖石,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肖石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站稳时,房内已空,只余寒风卷入。颈侧一凉,一道极细的血线,缓缓渗出血珠。
      他抬手,用指腹慢慢抹去那点鲜红,久久未动。

      军令如山,肖石还是上了子午岭。
      战事如预想般毫无悬念。鬼章部的蕃兵熟悉山路,剽悍迅猛,官兵紧随其后。子午岭的抵抗零星而混乱,几场短暂接触后,山寨门户洞开。
      宋河没逃,或许是无处可逃。他被反剪双臂,押到肖石马前。
      一名胖婆子不知从何处钻出,手持一把菜刀,嘶声怒喝,“莫要动四爷,我跟你们拼了!”
      一旁官兵手疾眼快,一刀直穿其腹。抽刀时,她口吐血沫,含混着说不清的字句,倒地后却死死盯着宋河,目光不肯移开分毫,直至瞳光散尽。
      肖石骑在马上,甲胄覆身,面容被头盔的阴影遮去大半。他居高临下,目光掠过那具尚未冷却的尸体,落向被按跪在地的宋河。
      “杜荣何在?”
      宋河望着那婆子倒下的方向,目光空茫,片刻后,他移开眼,带着文人骨子里那股孤傲,平声道,“杜三哥月前便已下山,料理旧事,不在山中。”
      肖石勒住马,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谭玟……可曾回山?”
      宋河闻言,嘴角扯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
      “谭五爷么?”他语带讥诮,“他是送了封信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尖锐,“信中言辞恳切,警示我等速离此山,以免祸及。呵……宋某不才,却也读过几本史书,见过些人心鬼蜮。这信来得如此巧合,其心……实在难测。”
      他微微偏头,避开一股卷着灰烬的山风,语气更淡,却字字如针,“他若真念旧情,何不亲自回山示警?只一纸空文,便要我等弃多年基业于不顾。谁知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想将子午岭最后的根底,也一并清扫干净,以绝后患?”
      这番话,将深入骨髓的猜疑与冰冷彻底割席,说得淋漓尽致。在他心里,谭玟早已不是“自己人”,其言行皆可疑,其动机皆可诛。
      肖石骑在马上,未再言语。目光越过宋河,落向那面聚义厅前的“驱虏安民”旗。此刻,它斜插在地,被夹杂着硝烟的山风扯动,旗角在尘土中无力拖曳,濒临垂地。
      谭玟送了信。
      可他最想守护的“家”里人,却从未信过他。
      如今,这“家”被自己亲手捣毁,而那送信的人,那个被自己用军令、用道理、用冰冷的现实伤透了心的人,此刻正奔向何方?
      是更加深重的江湖,还是另一个……会让你心碎的角落?
      肖石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陌生的山林。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径,都曾从谭玟口中,带着温度地描绘过。如今,想象落地,只剩焦土。
      谭玟。
      你如今……在哪里?
      ~
      第二卷:子午殊途

      《浮生叹》
      叹人心,忠奸淬毒刃,恩仇皆可作罗网;
      叹命运,江湖庙堂局,爱恨无非弈中尘;
      叹苍生,烽燹焚故纸,青史从来血写成。
      ——争什么肝胆映寒霜,孤勇撞南墙,不过是,明月照沟渠,各染一身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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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情感线是慢热、拉扯的。大馋丫头们喜欢的情节,该有的都有。 与其说是虐文,不如说是偏现实向的正剧。 主线暗线结局逻辑闭环,无烂尾。最大毛病是为压缩字数,矫枉过正,全文人名全是两个字。 本人最喜欢吕惠这个角色,忠奸善恶,在此不剧透了,自有人评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