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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山中雾 子午岭手足 ...


  •   大军开拔前,谭玟与肖石相约,待上子午岭与众兄弟道别后,便去汴梁城寻他。
      谭玟一路策马北上,翻过千山万岭,终是在年关前抵达了桥山。
      近乡情切。他在子午岭山脚下勒马驻足,抬头观望,山中雾气皑皑。他在惯常传递消息的密处寻找联络暗记,却发现那些符纹已被尽数抹去,换上了全然陌生的潦草划痕。
      他压下心头骤起的不安,依着记忆中的险僻小径快步上山。
      行至山中一处暗哨,两名生面孔的少年冲出,持刀相向。
      谭玟报出名号。两人对视一眼,低语,“是谭爷的师父。”随即对了句只有寨中核心才知的切口。谭玟对答如流。
      两人神色一肃,立刻收刀引路。
      行至半山,前方寨门轰然洞开,一个人影如箭般直冲下来,正是谭明。他踉跄着奔到近前,少年身形已拔高,面容更显俊美,眼眶却瞬间通红,“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他抓住谭玟双臂,目光急急扫过他全身,“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那份真情,不似作伪。
      “我没事。你看,好好的。”谭玟心头微酸,扯出个笑容,信步向聚义厅走去。“大当家身体如何?头风可还常犯?二爷是不是又总对你吹胡子瞪眼,逼你练功?”
      谭明却停下了脚步。
      谭玟诧异回头,撞见少年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大当家他……瘫了!”谭明声音发涩,“二爷……被害了!”
      谭玟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撇下谭明,火速冲向马汉居住的小楼。
      门被推开。室内光线被厚布遮掩,昏暗不明。沉疾的腐味与浓重药气混杂,扑面而来。
      马汉此刻枯瘦如柴,裹着臃肿的棉袍,深陷在一架木制轮椅中。他头歪向一侧,目光浑浊呆滞,口水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淌下。身边一个神情木然的胖婆子,正拿着布巾,替他擦拭。
      “大哥——!”
      谭玟声音艰涩,一步步挪到轮椅前,缓缓蹲下,仰头看着马汉的脸。昔日叱咤风云的眉目,如今却像蒙了厚厚的尘,对他近在咫尺的呼唤,无丝毫反应。
      谭玟心如刀绞。
      他豁然起身,转向谭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眼神似刀,“说。二哥是如何被害的?大哥,又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
      谭明似被他眼中戾气所慑,怔了一瞬,随即悲恸漫上脸庞,“是宋河——您走后……不到半年,宋河便常借采买之名下山,起初……弟兄们不以为意。后来,有兄弟无意中发现,他下山后……常与一人在城外密林相见。那人,是官府的人!”
      “二爷得知后,怒不可遏,说‘江湖事江湖了,投靠官府便是背信兄弟’。他暗中布置,欲待宋河再次与那人碰头时,人赃并获……可、可那根本就是个陷阱!”
      谭明的声音颤抖起来,“二爷中了埋伏,连同一起的十几个兄弟,全部被杀。我们寻去时,只见到了满地鲜血,和二爷的……断刀。”
      他垂首望向轮椅上的马汉,继续道,“宋河被诏安,反噬山门。大当家得知此事,急火攻心,便……这样了。”
      谭玟缓缓松开谭明的手。
      转向马汉。大哥眼中血丝密布,几欲表达,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涎液不停地流。
      谭玟拿过婆子手中的布巾,为马汉轻轻擦拭嘴角。
      “大哥的头风症本就沉重……”谭玟沉声问,“之前一直为他诊治的老大夫,是如何说的?”
      “那老匹夫见药石罔效,怕担干系,竟趁夜卷了寨中银钱,下山跑了!”谭明咬牙,“我也请过镇里大夫来看,都……束手无策。”
      他叹了口气,音量提了一分,“都怪宋河那个奸贼!”
      “宋河……”谭玟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目露寒光,齿间吱吱作响,“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接下来的日子,谭玟全副心神都放在马汉身上。
      他翻遍医书,亲自煎药试针。可无论如何施为,马汉的情况依旧没有起色。
      他渐渐察觉,山寨一应钱粮支取、账目往来、人手调配,如今竟是谭明在主持。
      本是乞儿的谭明,这些年跟着他,不单习得文武艺,更在记账术数上得了他的倾囊相授。谭玟下山后,属于五当家的一应事务便交由谭明代管,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待到二爷遇害、宋河叛逃、大当家病倒之后,几个头目聚议,说大当家清醒时曾流露过让他管事的意思,便顺理成章推了谭明出来主持局面。
      一群刀头舔血、目不识丁的糙汉中,能写会算的本事本就稀罕,加上谭明做事踏实,众头目倒也服气。
      一次,谭玟路过账房,瞥见谭明正与几名管事低声商议,条理清晰,神色沉稳,已全然不是当年那个眼巴巴跟在自己身后练功的少年了。
      他驻足了片刻,没有进去,转身悄然离开。
      只是私下里,向不同的老弟兄打听事发那日的细节,宋河的下落。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宋河狡诈藏得极深,骂一句“狗贼”,再说不出更多。
      这夜,一名少年兵卒悄步来到谭明身侧,附耳低语,说五爷昨日见了三当家的一名心腹后,那人就连夜下山了。
      谭明眼神晦暗,“无妨,杜荣远在千里之外采买。五爷是派人报丧去了。”
      那兵卒点头退下时,被谭明叫住,“以后莫再叫我谭爷了,这子午岭只能有一个谭爷,便是我师父。”

      这日清晨,谭玟打点好行囊,来到谭明处理要务的房间。少年已早早在里面操持。
      谭玟心下甚慰,清声打断他,“明儿,我下山一趟。”
      谭明闻声,忙放下手中事务,来到近前,“师父要去哪里?”
      “一则寻访名医,天下之大,或有能治大哥的能人。二则,”谭玟声音沉了下去,“宋河下落,总要有个分晓。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谭明恳切道,“师父,你才回来!这山上诸事未定,你又要走?难道这满山兄弟,还比不上一个叛徒?”
      “正因诸事未定,才更需查明。”谭玟语气平静,“你若不放心,可愿随我同去?”
      谭明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如何能走?这山寨如今里里外外,千头万绪,都系在他一人身上。最终低下头,“……我,走不开。”
      “那便守好家。”谭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踏入晨雾。
      少年追到寨门,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蜿蜒山路,他攥紧拳头,眼中隐有暗色。
      谭玟一路西行,直奔庆阳府。
      此地乃西北重镇,商贾辐辏,名医汇聚,消息也通达。他一面走访各大药堂医馆,描述马汉病情,求取方略;一面留心打探宋河的下落——此人早年曾在府衙做过文书,或有人知其根底。
      银钱流水般花出去,耐心一点点熬煎。
      然而宋河其人,如同石沉大海。问过茶楼酒肆的伙计、衙门退居的老吏、街头巷尾的消息贩子,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语焉不详的“听说落草了”,再无更多线索。
      寻医之事倒有了转机。月余后,一位须发皆白的名医在听完他详述马汉症状后,提笔写下一张方子。
      谭玟不再耽搁,揣好方子,星夜兼程,折返子午岭。
      自谭玟回山,谭明待他更加无微不至。起居饮食亲力亲为,除了心腹的小卒,寻常老卒轻易不得靠近。
      “师父钻研药理最需静心,外间杂事徒弟一力承担便是,莫让俗务扰了心神。”他如是说,神情恳切。
      几次有头目拿着急务寻到门外,皆被谭明不动声色地挡下。
      “师父正在关键时候,天大的事,稍后再议。”他声音温和却带着威压。那头目看谭明隐隐迫人的眼神,终是喏喏退下。
      寨中渐有私语。少当家孝心可嘉,只是……未免将五爷护得太紧了些。倒像供着一尊琉璃菩萨,生怕沾了尘世烟火。
      谭玟并非全无察觉。他偶尔看向谭明的目光,会带上几分深沉的审度。但马汉的病情牵扯了他全部心神,那张来之不易的方子需他亲手调配,反复斟酌药力,无暇他顾。
      又是一月有余。
      谭玟照例为马汉施针后,老人呆滞的眼珠重新聚焦,浑浊的目光用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五……五……”
      谭玟心头剧震,几乎喜极,“大哥,你认得我了!”
      马汉再无言语,仿佛那两个字已用尽全身力气。
      恰在此时,谭明推门而入,正看到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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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情感线是慢热、拉扯的。大馋丫头们喜欢的情节,该有的都有。 与其说是虐文,不如说是偏现实向的正剧。 主线暗线结局逻辑闭环,无烂尾。最大毛病是为压缩字数,矫枉过正,全文人名全是两个字。 本人最喜欢吕惠这个角色,忠奸善恶,在此不剧透了,自有人评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