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28、未来 再见，姑姑

　　坠楼的女保洁名为孙秀兰，四十多岁。
　　她没死但昏迷的消息次日传出，校办那边下了死命令，不允许校内教职工和学生探望。

　　医院那边密不透风，
　　学校这边是另一番天地。

　　早自习刚过，校办又下了一道通知，措辞强硬，
　　明着要求全校检查相册，是否拍到坠楼影像，
　　暗着警告各方的蠢蠢欲动，休想继续构陷领藤声誉。

　　怨声载道，怒不可遏。
　　几种情绪交叠，也要被看着检查相册以及最近删除。

　　有人质疑是否侵犯人权，
　　回答他们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京都人民医院住院楼。
　　探视需要登记，孙秀兰病房更是难中难。

　　到处都在忙碌，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
　　护士台后面的年轻姑娘在接打电话，旁边堆积了些需要核对的物品以及清单。

　　“探视？哪个床？”
　　“21床。”

　　女护士觉得耳熟，去翻病例单，是预料的拒绝，
　　“你是患者什么人，不知道这床暂时不允许探视吗？”

　　华斯乔不置可否，她就站在那里，
　　从衣兜翻出张纸质的允许探视的单子，
　　右下角落了日期和谷闻的签名，还有盖章。

　　这张单子还是她早自习去谷闻家打印的，
　　他这几天身体不好，这次不插手处理，
　　全权让燕阳舒行使领藤校长职责。

　　华斯乔捏着单子推开谷闻家大门，手机震响，是赵可欣久违的消息，说是查到了谷闻在2006年6月的行程，以及燕阳舒当时在领藤的职务以及上下级是谁。

　　没急着看，心下却已认定谷闻此番也是为了什么。

　　如果华斯乔回头，可以看得见二楼书房玻璃后的谷闻，可以看得见他擦去唇白，揭去的输液贴之下没有针眼的存在。

　　谷闻百分百在装病，
　　他拨打许久不见的电话，那边接通之后，笑声连连，
　　“很久没见了吧？你过得怎么样？”

　　你过得应该很好，
　　在国外过着滋润人生，畅意生活。
　　披着无比风光的皮囊，实际上却心系国内。

　　但你回不来，又不心死。

　　“怎么，有求于我？”
　　男人是明显的港普，对谷闻的目的了如指掌。

　　“我相信你非常乐意回到2007年。”
　　“温康宁死了，向飞白走了，你……又开始了？”

　　谷闻浅笑，他转身倚靠窗沿，
　　“人活着需要争抢，我要连任，身上就不能有悬而未决的争议点。”

　　“包括，你那笔行贿？”
　　“行贿这件事自然我会处理，重启2007年的调查，要你来做。”

　　“好处？”
　　谷闻没立马应答，事件发生了这么久，久到世界都忘却了过去发生了什么，造成了何等后果。

　　2007年的审计组最后一无所获，
　　保全向飞白的后果就是组长远走他国，
　　组员没有音信，是死是活，有待论证。

　　而电话那头的审计组组长，
　　近些年非常迫切地想要回到国内。
　　谷闻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他不信对面不心动。

　　“2007年审计结束，你看似是出去享福，实际上是惩罚，活着就不能回来，而且国内目前无人接纳你，但领藤的理事长可以。”

　　那边发出一声感叹，“哦？”

　　“你没听错，”谷闻朝前迈步，绕着桌，手指划出一道无形痕迹，“燕阳舒投出他那一票之后，你就可以成为领藤特邀。”

　　谷闻敢赌的原因是：
　　领藤的创始人的那一笔3000万的教育基金，
　　全部投入京都失学少年和特殊人群的教育。

　　为领藤赢得高起点，为领藤博得好未来。
　　前任校长勤勤恳恳继续开拔，接纳近五千的普通生，
　　又为这座学校续了30年的光辉前途。

　　谷闻知道如何利用价值，
　　也懂得怎么不消耗免死金牌。

　　“燕阳舒的屁股都没坐稳吧？”
　　“他自然有该去的地方，好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谷闻挂了电话。

　　……

　　与此同时，
　　华斯乔在护士那里得到了新消息。

　　目前孙秀兰没醒，暂时不能开口说话，
　　她的家属只有女儿，不知身在何处。

　　华斯乔乘电梯到六楼，凭借探望单子进病房，
　　女人安静地睡，她无声地看，稍后注意到小桌板上的领藤统一发放的纸笔。

　　华斯乔单手插兜走回去，拨开笔盒一角，
　　名字那栏写着孙向梦，高一生。

　　因新闻推送而亮起的手机，壁纸现身，
　　大概是孙向梦和孙秀兰的合照，母女俩亲密依偎。
　　看起来关系不错，华斯乔最后看了眼病人，走了。

　　前脚出医院，后脚问梁妍。
　　S1Q：【那个一月底该换班的保洁，名字查到了吗？】

　　【查到了，就是孙秀兰，入职日期是三年前，她女儿孙向梦是领藤高一生，走的普通生。】

　　开了这样的口子，就是这样的年华逝去吗，
　　华斯乔摇摇头，不，是恶该死。

　　她在吸烟区摸出烟盒，
　　手指滑动几下点进赵可欣发送的PDF。

　　后面跟着文字消息：
　　【谷闻2007年6月行程，能查到的不多，但有一条值得注意的是6月17日到6月20日，他不在京都。】

　　第一页是航班记录的附件，
　　6月17到6月20日都在国外，目的地澳大利亚。

　　没有随行人信息，也没有购票人，
　　只有备注一栏的教务视察。

　　第二页是燕阳舒2006年的档案。
　　标注了燕阳舒的基础信息和入职信息。
　　2006年9月入职，政教处，职位是科员，直接上级是政教处主任周志国，具体干什么没写，想来选来选去也只是打杂的可能性。

　　S1Q：【能查到谷闻在澳大利亚见了谁吗？】
　　【我线人说一直有人在背后阻拦。】

　　在背后阻拦？
　　那么，谷闻有没有可能知道华斯乔和赵可欣之间的隐藏关系，或者是知道Trusted advice的存在？

　　事态扑朔迷离。
　　【林和泰那事我也顺口问了，他确实是意外死的，那晚上是要去举报向飞白，温康宁那边有证据备份，但在什么地方暂且不知道。】

　　S1Q：【林和泰自己没有吗？】
　　【温康宁不会让他有的，看似是合作，实际上向飞白不动手，温康宁也会让他死的。】

　　是啊，温康宁自己都是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可能让林和泰把向飞白拉下马呢。

　　华斯乔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林和泰这些年手上是否也沾染了血，无从考证，
　　但他几乎掌握了向飞白全部的犯罪证明，
　　究竟是为了自保，还是多年忍辱负重的蛰伏？

　　或许都有。

　　/

　　下午四点，温家就近期舆论召开新闻发布会。
　　发言人是温嘉纳，今日正装出席，发丝都往后捋。

　　完整的额头，完整的面貌，
　　他这段时间又长高了不少，肩膀又宽阔了。

　　台下全是记者，闪光灯一直不停歇，他们和社会还有股民一起都想看看这位温家商业帝国的新任掌舵人是否有能力引领航线。

　　是否会延续青年有希望的定义。
　　新闻发布会地点在温家企业礼堂。

　　温嘉纳穿烟灰色西装，压低话筒，开腔，
　　“感谢今日到场的记者朋友，以及社会各界的关注。首先，我要深表歉意，温家企业无疑占用了公共资源。”

　　话音落下去，也是如同华斯乔那日的检讨，
　　他也第一次鞠躬，维持90°将近一分钟。

　　“温家企业的态度很明确：全面配合调查，不回避，不隐瞒。”

　　台下是噼里啪啦的快门声，
　　闪光灯比刚开始还要烈。

　　温嘉纳的说话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是深思熟虑，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之言，他还是不适应这些目光，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关于灰产的问题，我本人在父亲去世后才了解到相关情况。对于父亲的错误，我作为他的儿子感到遗憾，但我不会替他辩解。”

　　“温如柏女士在任期间的贡献不应被一笔抹杀，但具体责任的认定，应由法律程序界定，我本人也恳请各位停止无端揣测，肆意跟风，请给真相发酵的时间。”

　　“最后——”
　　“温家企业将在真相大白那日更换名字以及logo。”
　　“日后，我们的目标永远是做好的企业家。”

　　温嘉纳微微欠身，他转身之际，
　　露出早已撤掉的代表温如柏的logo。

　　相关新闻发布之后，公众自然会定义这位年轻人，
　　如何执掌这座年营收最高50亿的商业巨头，如何修复公信力。

　　礼堂走廊尽头，温如柏身着Chanel日常高定系列，
　　头发顺直，Hermès手包被她握着，姿态跟输家不符。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记者都已经被请离，也被指点该怎么写新闻稿。

　　“你真是长大了。”
　　温嘉纳不接这句话，而是换了话头，
　　“你很快会被定性，但不会有具体的罪名。”

　　温如柏知道这什么意思，她带着这张和侄子几分像的脸靠近几步，红唇吐出烟圈，“哦，这是孝敬我的？”

　　温嘉纳后退一步走，拽西装下摆，
　　“姑姑，这算我回报你的养育之恩。”

　　从此，你我再无瓜葛，唯有陌路要走。
　　“所以，你就让我离开京都疗养？”

　　侄子的声音太远了，太缥缈，太不真切，
　　温如柏看向温嘉纳，看向昔日的小孩。

　　“你让我离温康宁远点是为了我好，我让你出国和沈明岚在一块，也是为了你好。”

　　“什么——”
　　“你不知道吗，她为你顶罪了。”

　　温嘉纳扬眉，眼眸眯起，表情挺戏弄，
　　“我没想到，沈女士竟然对您还有情愫。”

　　好利益的开始，好悲情的结束，
　　人与人角色调换，都是一刹那之间。

　　再见，姑姑。
　　再见，父亲。
　　你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