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23、退场 我会永远体

　　周三，全校大会。
　　大会有两条目的：
　　1.换血后的校董会展示
　　2.华斯乔的公开检讨

　　学生们确实不关心校方动态，他们只关心华斯乔的演讲内容。轮到华斯乔上场，台下的掌声昂扬上空，响彻天际，把谷闻和燕阳舒以及其他校董的脸色踩在脚下。

　　演讲稿出自梁妍，写得极其模板化，
　　开头道歉，中间反思，最后保证。
　　不卖惨不煽情，足够惹眼与盛大。

　　台上的灯光打在华斯乔身上，弧边亮眼的黄，人脸儿没表情，折腰一寸，态势不卑不亢，于是台下响起鄙夷不屑，相互交头接耳。

　　“各位下午好，我是华斯乔。”
　　华斯乔话音落下，往左侧一步走，再次鞠躬。

　　“女壹社在陈澄事件中核查不充分，对外沟通不及时，带给领藤直接的负面舆论，影响各位同学的学习空间，我作为社长有直接且不能推卸的责任，在此向全体师生致歉。”

　　跟着这句话的是华斯乔90°的第三次鞠躬，
　　第一次浅，第二次中，第三次是做戏的加深。
　　套着面皮子演戏，她永远在行。

　　“希望全校师生共同监督女壹社日后的运营，我们全体骨干成员愿与领藤共同进步，也愿意虚心接受批评，将会开设专门的投诉与反馈邮箱，届时欢迎来信。”

　　“最后，我永远为女壹社的建立感到骄傲与不后悔。”
　　“永远与陈澄和各位女性站在一起。”

　　女壹社的大树只会越来越茂盛，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永远为各位女性无私奉献，我们与你同在。”

　　散会之后人群往外涌，看似乱到没边的现象，谷闻和燕阳舒的位置看似毫无关系，实际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俩走的是无人小道，最后的目的地都是综合楼。

　　四楼开了间门，
　　燕阳舒非常会意地走进去，里面确切坐着谷闻。
　　他自从摸到了权力的味道之后，精神焕发。

　　“你找我？”
　　燕阳舒不想再弯弯绕绕，他的目的非常明显，谷闻也是。

　　“不是，我们只是恰好路过。”

　　谷闻和燕阳舒的关系很微妙，师出同门不说，选择让他们分道扬镳，虚情假意和贪欲之心驱使着他们，走散之后，又因危险的边界重新聚集。

　　“三个月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想。”
　　“向飞白回来之后，你的权限应该一滴不剩了。”

　　燕阳舒姿态不慌张，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谷校长，问我这句是感觉我挡你的路，还是希望我能帮你挡着向飞白的路？”

　　“我回学校不是冲着向飞白来的。”
　　“那你冲着什么，难不成是你所谓的正义感啊？”

　　谷闻说得大义凛然。
　　“这里不应该是他个人私产，也不应该沦为弄权之地。燕阳舒，你替他拿走授权书就没想到今天吗？”

　　“哥，你很纯粹吗？”
　　谷闻不答，燕阳舒继续追问，“你当初除了默认签章被盗用，被他抓住行贿的把柄的事实更重要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燕阳舒拉近椅子，“有什么不好明白的，要不是你的家贿赂了前校长，他能那么快地退位吗？甚至现在都生病了。”

　　“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有意义，当下咱们的目标都是阻止向飞白回来吧？”

　　话语的余温在空气中发酵，燕阳舒对此有了点反应。
　　谷闻很满意，他会多加期待那个唯一的结果。

　　“你需要我替你办事？”
　　谷闻最后说，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事，你只需要记住，这三个月，你做的每件事都会留底，你倒不必唯我马首是瞻，但你必须要明面上跟我站在一起。”

　　燕阳舒的目的无非是脱离向飞白掌控，
　　无非是撕掉傀儡的标签，不管日后如何，
　　在当下，他和谷闻的目的是同样的。
　　谈话没有继续，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

　　……

　　突如其来的大雨降临京都，
　　郊外盘山大道是事故频发地。

　　这种天气里，大家对大卡车人人自危，生怕避之不及。
　　林和泰驾驶的车辆从西面过来，车速缓，缓不过愈来愈烈的雨。

　　向飞白让林和泰离开京都，
　　实则不会让他活着离开的机会。

　　林和泰几乎见证了向飞白所有卑微与狼狈的过去，见证了他盘踞领藤的十七年，更参与了他白手起家的全部，这样戏份深重又不稳定的他，如何带着秘密出走。

　　向飞白不会让他全须全尾地离开。
　　林和泰不确定向飞白会不会在今晚出手。

　　林和泰走神之际，对面冲出来一辆刹车失灵的大货车。
　　两辆车力量悬殊，体积不对等，车体瞬间相接，炸出残片。
　　鲜血顺着流下来，疼痛穿透四肢百骸，眼前模糊。

　　向飞白撑着伞从不远处过来，他西装革履，像是来此送行，
　　“……向理事长，您……还是要杀我吗？”

　　向飞白并不急着回复林和泰的话，
　　他看向车内夹层，那里空无一物。
　　“你应该知道，你今晚会死于意外车祸。”

　　林和泰想要支撑，但力气被抽走，
　　“您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拦了陈澄的信，知道信里面写了什么，也知道你今天晚上要去哪，你手里有什么东西。”

　　“为什么……”
　　向飞白站立着，黑伞微微向林和泰倾斜，暴雨也无法遮掩他的问话，“老林，您跟了我多少年了？”

　　林和泰的呼吸幅度越来越小，血还在流，红得触目惊心。
　　“你跟了我十五年，你替你女儿争取名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只要有了想保护的东西，就会给自己留后路，你留后路情有可原，我不怪你，但你今晚要去的地方不对。”

　　向飞白看见林和泰微弱的生命体征，
　　“你车上没有告发我的证据，那我猜，肯定在温康宁手里？可惜了，温康宁都自身难保，他甚至都需要在我的眼神里活着。”

　　向飞白跟林和泰说了最后的话，
　　“想兵分两路不成，你也没想到今晚会真的被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的车撞死。”

　　意料之内，意料之外，
　　那辆货车来得太巧了，
　　巧到两个生命都为对方付出了全部。

　　向飞白把黑伞撑在林和泰上方，雨水洒落在这片天地，
　　新秘书立马撑着把新透明雨伞下车，顺便拨打了急救电话。

　　黑伞与白伞，过去与新生，
　　都将在今晚完成交接仪式。
　　不知以后，这把透明的伞要承接的是怎样的风雨。

　　车辆驶离盘山大道，警车与120在身后奏响，
　　越来越远，直到消失殆尽。

　　“林和泰死了。”
　　向飞白独自进门，将大衣挂到玄关，边走边松袖口。

　　“什么？”
　　“今晚死了。”

　　“你干的？”
　　向飞白干笑几声，在对面落座，
　　看着温康宁侍弄新茶，递过来茶水的动作都跟着迟疑不决。

　　“嗯，车祸死的。”

　　向飞白漠视这杯茶，正色道，
　　“我今天来是为了跟你说清楚几件事。你跟我之间都握着对方的把柄，我那些个证据不足挂齿，倒是你，那笔灰产不敢让温如柏知道吧？”

　　说完，向飞白笑得更开怀，
　　“你儿子也知道来龙去脉了吧，他哪天不开心了随时都可以说。”

　　温康宁面色凝重，因刚刚的话生出的愤怒也在压制，
　　向飞白笑意满满地喝起那杯茶，不疾不徐。
　　“你当年那笔灰产以教育慈善名义洗白的房地产利润，初始资本怎么来的，经手人是谁，银行流水走了哪几个账户，当年签字的那几个人现在都在哪，我全都有。”

　　“想揭发我，得思考一下你怎么办吧？”
　　“唯一希望都堵在糜真一身上，那就老实一点。”

　　温康宁把茶壶放下，动作很稳，但手指泛了白，
　　“你威胁我？”

　　“不算威胁，”
　　向飞白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个度，“我走之后，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任何监管部门的桌上，前提是你别再碰那些你不该碰的人。”

　　“华家那个？”
　　“我说华斯乔，也说温嘉纳。”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向飞白又靠回椅背，感觉温康宁的话有些好玩，
　　“我不像你病急乱投医，把糜真一塞进去也没用，你现在能做的事只有扶着糜真一上她的位，再把你自己从这潭水里拔出来，至于领藤的事，你到此为止了。”

　　温康宁何尝不知，他以为自己神通广大，
　　没算到自己儿子是个咬人就不撒手的狗。

　　“你收到了京都大学的聘书？”
　　“嗯，三个月之后，我会离职，而且我的调查结果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难道甘心？”
　　是否甘心远离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领藤，愿意把这座椅子拱手让人，愿意去到领导班子已经成型的京都大学。

　　“温康宁，你跟外界一样都猜测我会恋位，但实际上，我会永远体面退场。领藤再大也大不过京都大学，在这一汪池水里混迹到死，不如搏一搏。”

　　温康宁目视向飞白重新穿上大衣准备离开，
　　这次话问出口，就是截然不同的天地了，
　　“向飞白，这十七年值得吗？”

　　向飞白脸上是笑，是他初次到达领藤时拿出来的，
　　过去与现在交叠之下，是从未变过的底色。
　　“我跟过去的区别是，不会再对你摇尾乞怜了。”

　　向飞白当初选择领藤是人往高处走，
　　接住京都大学递来的橄榄枝也是人往更高处走。

　　他愿意抛却十七年的荣光，
　　也愿意俯首尘埃继续韬光养晦。

　　但这次境遇早已改变，
　　他会以京都大学副校长的身份上场。

　　向飞白推开大门，新秘书恭敬等待。
　　心下只有一种念头：
　　好自为之吧，温康宁。
　　接下来就看着我至上荣耀的新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