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19、野火 需要光明正

　　向飞白停职将近两周。
　　义卖的尾气还没散透，另有变化是办事速度。

　　领藤上下像被蜗牛攻城，校办处混吃等死，
　　总以再等等的借口打发所有人，把疲倦阈值拉高。

　　除此之外，
　　让华斯乔感到意外的是，女壹社联络人是糜真一。

　　领藤最喜欢做的就是煞有介事地张贴新公告。
　　糜真一，经温康宁介绍，糜巍然的女儿，和温嘉纳同台过，甚至出现在费亦行的生日宴。

　　巧合吗？太过巧合的事那叫故意为之。
　　糜真一出现在联络人名单上，谷闻怎么可能不知道温康宁的意图，但纵使他批复的原因，要么是糜真一构不成威胁，要么是她和温康宁有账要算。

　　华斯乔在好事者的眼神底下往活动室走。
　　她推门进去，里面暖气足了，需要脱掉外套。
　　上半身在行动，脚勾住椅子腿往后拉。

　　何亦安把整理好的在校女性保洁人员、维修人员和食堂工作人员的资料以及她们现有休息区的ppt给华斯乔看。

　　华斯乔一页页看过去，照片都标注了位置与时间。
　　目前领藤的确配备了休息室，设施经年累月不修，且男女共用，怎么说都不便。

　　没等华斯乔说话，何亦安就预料到了，
　　“阿姨们的意见收集了一半，会尽快全部问到的。”

　　方岑搓着手从外面进来，
　　她哈着气正好听见何亦安的话尾，
　　“你们后勤组一个个走访问多麻烦，你们拉个群。”

　　何亦安娓娓道来，没有个人情绪，
　　“有群，但有些阿姨不是时时刻刻看群，而且她们对微信功能的熟悉度不等，线下见面会快一点。”

　　方岑点点头，转头看向华斯乔，
　　“对了，校办处又卡进度。”

　　“卡就卡吧，反正拖不了太久。”
　　向飞白在位期间流程也不顺，卡人事情家常便饭，哪怕谷闻高调回归，收回权限也得要时间，而燕阳舒这三个月得去做表面功夫，对女壹社想卡也不会拉长战线。

　　梁妍也冻得够呛，她估计去女卫补发卫生巾还有发圈等其他生活用品了，“糜真一那边来消息了，说下午来这里认识一下。”

　　华斯乔现在翘着腿在算经费，心情也郁闷，方岑看见便调侃，“经费还剩几个0？”

　　华斯乔没搭理这句话，给梁妍撂话，“行。”

　　说起女壹社经费，她们经费不归社团活动处管，更不归校办处管，都是华斯乔那边大头自理，剩下的由各骨干意思一下。

　　梁妍这会儿在整理物资，
　　“谷校长让你去趟他办公室。”
　　华斯乔停笔，朝梁妍看，“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不久，他秘书打电话到社团活动办公室。”
　　“知道了。”

　　华斯乔没立马去，谷闻秘书用座机致电社团活动办公室，而不是直接手机联系，这个细节本来就值得一想。

　　如果是正事，谷闻会直接打华斯乔手机，
　　如果是走流程的事情，谷闻会直接让校办发邮件了。

　　能用座机打，这样会在系统留痕，
　　是掩人耳目还是表明这是校内私事？

　　华斯乔再坐三分钟，之后拎着外套往综合楼去。
　　谷闻办公室在综合楼五楼，空间挺大，面子功夫做得足，里面设施是全校最好的。

　　她敲门之后进去的，看见谷闻拖着病体还在辛勤工作这件事传扬出去又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传扬的是他的好，念的是领藤的昔日往事。

　　“坐。”
　　谷闻的话刚落，但华斯乔早就先一步坐了。
　　他倒不计较，“联络人知道了？”

　　“嗯。”
　　“糜真一靠温家关系进来的，在领藤没根基，你如果不想让她深度接触女壹社事务，随便找个由头就能绕过去，她的存在不会影响你的运作。”

　　华斯乔觉得搞笑，于是笑出声，
　　“那你放她进来干什么？”

　　谷闻跟华斯乔没什么不可以说的，都把最脏的过往解剖出来了。他在这一刻才停止工作，他这人喜欢话不说全，从来都不屑于藏。

　　“因为我要让温康宁知道，我在配合他。”
　　华斯乔手指轻揉耳垂，不发问不说话。

　　谷闻往下接话，
　　“你觉得向飞白这三个月会干什么？”
　　华斯乔不假思索，“等。”

　　“说对了，的确是等。向飞白之所以推燕阳舒上位，是他最起码三个月不能留下话柄了。我和燕阳舒在这儿三个月做的事情都会成为他回领藤之后攻讦的理由。燕阳舒想做他的事，我也想做我的事，但不能留下尾巴。”

　　谷闻的话不全无道理。
　　向飞白在领藤多年，根基深厚，人心所向，哪怕手足不净已是不争事实，但他也会在这场权力争斗中全身而退。

　　谷闻给了一点消化时间，他喝了口水继续说，
　　“糜真一是我留下的尾巴，温康宁看见的是谷闻同意糜真一进女壹社，燕阳舒看见的是谷闻讨好温康宁，只有你知道，糜真一不是会咬你的尾巴。”

　　华斯乔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反驳空间。
　　谷闻逻辑没毛病，一个优秀猎人不会只盯着眼前的猎物，他会在猎物可能会跑的方向都留下绳索，而糜真一就是谷闻放在温康宁那边的线索，让温康宁以为谷闻在让步。

　　华斯乔打了个哈欠，眼睛亮晶晶的，
　　“你今天叫我来不是只说糜真一的事情吧？”

　　谷闻已经不会再惊叹于华斯乔的敏锐了，谁的孩子就会像谁的这种戏码经常上演，并不爽，要为这种聪明且自傲的小孩研究别的解法。

　　“我可以恢复你校际交流的资格。”

　　华斯乔不会给他喜出望外欢天喜地的情绪。
　　这的确精准踩在她的欲望深渊，往下走就是地狱，往上走就是黑暗天堂，如何取舍，如何尽收囊中？

　　“这件事我不会替你白做，理由你也知道，如果我突兀帮你撤销，别人就会问谷闻为什么和华斯乔站在一起。归根结底，我给你的任何东西都需要公开能站得住脚的理由，所以我需要条件。”

　　“你说。”
　　“女壹社的基金会，并入校办预算序列。”

　　华斯乔这次真的是脑子懵了一下。
　　“我不是让基金会归校办管，我说的是预算序列。资金来源由校外赞助变成年度拨款，审批路径由校董会过目再由校长办公室批复。这对你来说，你不会再为明后年的钱发愁，这对我来说，女壹社基金会制度由我管辖，向飞白回来后，他的手伸不到这里。”

　　华斯乔脑子也转得很快，
　　“你需要归口于你的基金会堵住向飞白回归后权力延伸，而且这段时间你就会把校内资金审批控在自己手里，向飞白就不能随便解散任何社团了，他的审批得经过你。”

　　“对。”
　　“但我也被你卡在手里了。”

　　谷闻没有否认，坦荡得像初生牛犊，“你的确被我卡了，但好过被向飞白、燕阳舒和校办中层卡吧？”

　　华斯乔轻笑出声，她这声笑有对自己如今处境的无奈，也有对这温和版鸿门宴的讽刺，“好，我答应，但有前提。”

　　“你说。”
　　“糜真一进来可以看到公开信息，但过往档案和未来档案她看不到，女壹社的帮扶对象要求百分百保密，最后，她无权干涉女壹社未来的任何运转与决定。”

　　谷闻颔首，“这些你自己跟她谈。”
　　华斯乔从衣兜翻出手机，录音已经录到了五分钟以上，“留个底吧，谷校长。”

　　谷闻放下茶杯，
　　伸出手指替她摁掉录音结束键。

　　“你跟你妈的性子一模一样。”
　　华斯乔知道谈话在此结束，她双手揣兜，
　　“要不然怎么被您利用完了还能全身而退？”

　　/

　　室内外温差挺大，
　　往综合楼来的人不多，华斯乔慢悠悠地往回走。
　　没走出去几步，手机震动。

　　是费亦行的微信。
　　费亦行：【有人叫我替他转告你，让你想想谷闻那条线是谁搭的。】

　　过几秒，第二条：
　　费亦行：【顺便，他今天被温康宁扣家里了，手机也倒霉被扣了。】

　　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那个人是谁。
　　华斯乔最不乐意冬天室外打字了。

　　S1Q：【公司不干了就辞职做信鸽。】
　　费亦行：【我总得攒老婆本吧？】

　　S1Q：【竖中指.jpg】

　　费亦行这人是京都出了名的丧心病狂，他给温嘉纳传话肯定酣畅淋漓地大宰一场，风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伪实锤加一。

　　华斯乔左手放在口袋，右手刷朋友圈。
　　顺次最新和过去，温嘉纳昨晚那一条钻进她眼底。

　　文案：建议立法头发保护法。
　　配图是他低视角的自拍，头发剪得跟狗啃一样，
　　费亦行给他评论：【这水平开理发店，走近科学都要匪夷所思拍上三集。】

　　HeyJiana回复：
　　【坑我的钱花哪了？没报班学中文？】

　　华斯乔没点赞没回复，切到ins，熟练搜索温嘉纳账号，他的背景图换成她穿那条橄榄绿长裙抱猫的了。

　　都、有、病、吧。

　　……

　　晚七点。

　　温康宁和糜巍然在饭桌上说着场面话，来来回回扯一些旧事，多一些新点，也不嫌累挺。气氛倒也足，反正也没人傻到破坏。

　　温嘉纳对面是糜真一，她吃饭，他跟牛排过不去。
　　熟度是他爱吃的程度，但今天怎么看都不顺眼，
　　糜真一看得挺有意思，没出言打断。

　　她爸和温康宁的话一直没说完，
　　能清闲看温嘉纳吃瘪这件事比较加心情愉悦度。

　　晚八点，饭局好不容易结束，
　　糜家父女作别离开，温康宁和温嘉纳的关系进入对峙期，做父亲的不敢妄自行动，做儿子的还在加码。

　　温嘉纳懒得开口要回手机，侧身躲过父亲，几步登上台阶，不犹豫地推开卧室门，从露台翻到姑妈留下的旧手机。

　　开机有些慢，温嘉纳就躺在床上想华斯乔在做什么。
　　等手机logo消散，手机壁纸是他和华斯乔的小时候，华斯乔脾气臭，生气就往温嘉纳身上丢泥巴，只丢白衣服，其他耐脏的不丢。

　　温嘉纳抿着唇，心里骂她霸道不讲理，
　　点开短信，输入华斯乔的号码。

　　【是我，手机被收了。】
　　【明天七点，百望山。】
　　【不来也没关系。】

　　温嘉纳这就属于钓鱼执法了。
　　华斯乔隔了半小时才回复。
　　【非得选个鸡都不想打鸣的时间？】

　　温嘉纳洗完澡出来，围着浴巾，
　　他腹肌明显了点，肩宽腰细，水珠往人鱼线落。

　　【我爸打鸣。】

　　……

　　早上浓雾都没散，山上没几个人，
　　冷气还行，处于刚刚见面聚拢的状态。

　　温嘉纳是天生卷毛，发色偏棕，发型是平顺的，额前的头发垂在眼前，被一顶蓝色毛绒鸭舌帽压着。他穿了橙红的冲锋衣外套，内里是白色卫衣，下身是灰调的工装裤，鞋子和外套同色系。

　　还背着脏橘色的书包，里面装了水，
　　给华斯乔的早餐，纸巾，还有乱七八糟的。

　　华斯乔穿着米色短羽绒服现身，帽子很搭，围了圈棕色毛领，裤子是深蓝紧身裤，腰带是西部牛仔风的深棕，同样是深棕色带褶皱的宽松高筒靴。

　　头发扎成丸子头。
　　温嘉纳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她吃没吃早饭。

　　华斯乔出门前顺了张明谨女士做的一半三明治。
　　半饱吧，毕竟也不算大。

　　但她还说没吃，看看温嘉纳要接什么。
　　温嘉纳没给带三明治，给她带的是茶叶蛋和蒸饺。

　　两个人挤进旁边24小时便利店，温嘉纳给她买了盒蓝莓味酸奶，华斯乔肚子还有些容量，蒸饺慢吞吞地吃，馅料口味一会儿淡一会儿重的，她几乎怀疑是他自己做的。

　　想问吗？
　　问了显得她多在意啊。

　　“手机被收了？”
　　“嗯，”温嘉纳趴在桌子上，帽子几乎遮过了他的脸。华斯乔把他帽子摘了，打量他的头发，的确剪得好丑。

　　“你做慈善去了？”
　　温嘉纳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积善成德。”

　　他积善成德，好报都给华斯乔吧。
　　饭后他们登山，温嘉纳翻出个u盘。

　　“向飞白停职之前，林和泰整理了一批文件放到我爸挂到姑妈名下的档案库，文件只有电子版，内容是他之前让燕阳舒盗用谷闻签章走的审批记录，u盘里面都有。”

　　华斯乔下意识皱眉，
　　林和泰竟然能整理这些文件，
　　就等同于他知道这些是什么内容。

　　“你怎么拿到的？”
　　后面来了人，温嘉纳让步，走左侧护着华斯乔，
　　“领藤的赵校董，他贪财，有什么说什么。”

　　事情又变得好玩了。
　　按理说向飞白和燕阳舒不会外露，谷闻也不会外露，
　　但如果谷闻外露，就代表领藤校董会都有可能知道谷闻签章被盗用，还能拥护向飞白上位？

　　莫非，他们对谷闻不满？
　　但谷闻又不傻，也不能自爆退位吧？

　　算了，华斯乔转头问下一句，
　　“你爸和向飞白什么关系？”

　　他们停下来休息，温嘉纳靠着石头，嘴里嚼了个薄荷味口香糖，往外吐字，“向飞白握着我爸过去的一笔灰色资产的所有流向，而我爸知晓向飞白这几年做了什么勾当，他们相当于一起生，一起烂。”

　　华斯乔靠在温嘉纳右侧，看着那片不明朗的雾，
　　“那糜真一和她父亲知道多少？”
　　“我没跟糜真一通过气，对她那边不太确定，但我确定糜巍然是骑墙派，哪边都不得罪，等局势确定再说。”

　　“向飞白三个月后还会回来吗？”
　　“他想回，但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燕阳舒和谷闻会相互消耗，向飞白回来谁也阻拦不了，但如果他们没有被消耗完……”

　　如果没有被消耗完，后果可想而知。
　　突然安静下来，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

　　谷闻放缓的审批节奏，以及换血了校董会，
　　把燕阳舒的权放了一部分给校董会。
　　燕阳舒目前没什么动作，甚至欣然行动。

　　不知道燕阳舒和向飞白打了什么鬼主意。

　　温嘉纳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糜真一成为联络人确实是温康宁主推，糜巍然和糜真一同意。实际上，糜真一表面是联络人，实际上糜巍然不想当一辈子骑墙派，想让她看清楚温家和向飞白牵扯多深。”

　　“她自己也想查？”
　　“嗯，糜巍然窝囊，她弟弟废物，话语权好抢又不好抢。”

　　华斯乔侧头看他，“你们聊过了？”

　　“在费亦行生日宴聊过一次，她问我有没有兴趣交换信息，我说先确定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
　　对糜巍然、向飞白、温康宁、女壹社的态度。

　　华斯乔眼见薄雾散去了些，她呼出热气，
　　“她要干什么我不想问，只要她不在女壹社内部做动作就行。”

　　“嗯，还有一件需要你知道。”
　　华斯乔示意他说。
　　“我爸跟你说广元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是向飞白校友，他没说的是，他也是档案库的法务顾问。”

　　华斯乔脊背微僵，
　　“所以温康宁早就知道协议存在什么地方了？”

　　“是，广元那条线不干净。”
　　又是长长的沉默，久久的风吹。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乔乔，我们冷战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前总觉得我替你扛着，其实挺自大，剥夺了你许多的知情权与参与权，告诉你这些，我想把选择权交给你。”

　　华斯乔不知道他会说这些，
　　她也在这段时间反思了很多。

　　“我也在想我习惯性逞英雄，总以为自己神通广大，实际上完不成的事情很多，也亲自造就了很多遗憾。”

　　十几岁的孩子是年龄的原始冲动，他们幼稚与理想化是本能，自然而然不会衍生大局观，但正是这种野生与不被规训过的思想才会敢想敢做。

　　世界需要这种人存在。
　　需要光明正大的野，也需要有智谋心机的野。

　　“乔乔，对不起。”
　　我不想离开你。

　　华斯乔不擅长应对情感剖析，于是转了话题，
　　“学校里该怎么演？”
　　他们毕业之前，是没有明面亲密的可能性。

　　温嘉纳勾着华斯乔脖子继续爬，又挨了几下打，
　　“就我演我的温家太子爷，你演你的华家小公主呗，表面你死我活，私下缠缠绵绵到永远啊。”

　　华斯乔挣脱他，回敬道，“缠你个头啊。”

　　整个爬山的过程打打闹闹，
　　华斯乔爬累了就想方设法要求温嘉纳背她。

　　但温嘉纳说自己爬上去给她买包。
　　华斯乔来劲了问什么包，温嘉纳说书包啊。

　　气得华斯乔追着他跑。
　　等爬到顶，太阳升起，底下是京都城。

　　“华斯乔，你体力再这样的话，把欠我的钱还我。”
　　华斯乔翻白眼，“我不打欠条。”

　　“打了，白喂你吃那么多好吃的了。”

　　有病吧？
　　华斯乔确实懒，她从背后扒拉上温嘉纳的脖子，成功骑上他脖子，但没一会儿就踩上地面了，他怀里暖和，于是抱进去。

　　温嘉纳挑起她的下巴，她皮肤很滑很细腻，
　　轻轻的一吻落在她唇上，像没有重量的羽毛。

　　“你不会法式舌吻吗？”
　　温嘉纳弹她脑门，“你没解锁权限。”

　　“哦，你不行。”
　　“激我没用。”
　　“为什么？”
　　“我不是鸡。”
　　“我在这里把你推下去你会死得很惨。”
　　“那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