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友》辛沐野

11、复社 女壹社恢复

　　十二月四日，领藤校园的公示栏贴了一张红头文件。
　　落款日期十一月三十日，盖章日期是今天。

　　内容简明扼要，女壹社恢复运转，
　　社团权限保持解散前，基金会筹备工作开启。

　　但底下，紧跟着另一段话：

　　【因校舍资源统筹需要，原女壹社活动室自即日起划归校学生会综合办公区使用，女壹社如需活动场地请另行申请。】

　　此阶段来之不易的胜利，在苍白的通知中显得如此单薄。公示栏围着几波人，华斯乔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缝，她成了那个中心。有人在看她，有人假装没在看她。

　　她双手插兜，拐过公示栏往后勤处去。

　　后勤处的答复比她想得更顺滑：所有空余教室都已经排给了其他社团和班级，剩下的几间有硬件问题，还有的在等维修排期。她问具体是哪几间，对方翻了几下记录，报了三间教室。

　　华斯乔说想去看看，对方抬了一下眼皮，
　　“那几间已经有人申请了，在走审核流程。”

　　“谁申请的？”
　　“不清楚啊，这学校这么大，人这么多，我哪能都注意到？”

　　她没再问，从后勤处出来之后直接去找了韶怡。
　　两个人挤在图书馆角落的研讨间里，
　　把领藤所有能用作社团活动室的场地信息过了一遍。

　　——综合楼，艺术楼，图书馆研讨间。

　　教学楼不开放社团使用，
　　综合楼偏官方性质，艺术楼竞争激烈。

　　图书馆研讨间隔音好，但十七个可用空间里十三个已被占用或预定，剩下四个设备不全或位置偏僻。

　　韶怡把表格合上，气得咬牙，
　　“向飞白把能用的都锁死了。”

　　“他知道女壹社会复社，但不知道具体哪天，所以提前把所有能用的场地都占了，用的名义是正常的社团申请流程，没有违规，挑不出毛病。”

　　华斯乔把笔帽按上，
　　韶怡看她一眼，知道她越是这样越是没打算退。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间一间找。”

　　/
　　接下来三天，
　　华斯乔把领藤所有能用的教学楼都跑了一遍。

　　每天午休和放学后，她带着那本记了场地信息的笔记本，从东边综合楼到西边老教学楼，每一层的空余教室都去确认桌椅、暖气、窗户。

　　第一间在综合楼四楼，后勤处说分配给辩论社了。第二间在艺术楼二楼，堆了废旧画架和石膏像，剩下一小半空间不够坐十五个人，她问能不能清理，后勤说等学期末统一处理。第三间在老教学楼五楼，窗户漏风，未供暖，桌椅够用但各处落灰。第四间在综合楼负一层，没窗户，管道从天花板横穿，角落里堆了几个纸箱，灯光即使修了也很暗。

　　十二月六日下午，
　　韶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小怡一下：【原女壹社活动室那面墙画被人刷了。】

　　华斯乔往活动室那边赶，步履匆匆，
　　风和雪钻进她的鼻腔，在喉咙里往下走。她跑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注意到右侧旋转楼梯下来一伙人。

　　很快，向飞白映入她略带错愕的眼底，
　　他身后是温康宁、温嘉纳、糜真一和她的父亲糜巍然。

　　狭小的空间不足以产生什么交流，但温嘉纳递来的视线没有停留多久，就被温康宁回收了。

　　华斯乔继续往前跑。推开活动室的门时，那股刺鼻的白漆味先一步扑出来。

　　墙画还在，只剩一半。
　　树冠的下半部分被白漆盖住。

　　画作的上半截露在外面，白漆往下淌，干成一道白印。波伏娃那句We are not born women, we become one也被遮了一半。

　　华斯乔没立马进去的原因是里面的味道太呛鼻了。
　　许久不来了，甚至开始变得陌生，看见那面墙甚至百感交集。她想起画墙的那个周末，十几个女生挤在这间屋子里，有人跪在地上描边，有人站在椅子上填色，手上沾的颜料洗了两天才褪干净。

　　那时候没人想过这面墙会有被刷掉的一天，
　　就像没人想过女壹社会有被解散的一天。

　　周会长站在墙边，手里拎着空漆桶，
　　他面对华斯乔的姿态比上次坦然得多，底气也更足。

　　“墙面修缮属于常规维护，审批单在旁边。”
　　有恃无恐和短暂够用的底气会让人变得无礼。

　　华斯乔没看他，她看着那面目全非的墙。她看了很久，久到周会长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不耐烦，久到旁边拎桶的男生清了两次嗓子。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说什么都词不达意。

　　“今天想用什么招数来阻拦？不过你也没办法了吧？”
　　事实已经发生，华斯乔没有争辩的必要了，转身就走。收回视线，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冷风不要命地迎面灌来。

　　华斯乔的心跳一直很快，脑海里很乱，手也哆哆嗦嗦，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悔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蹭了道白印，不知道是进门时碰到的还是出门时沾的，她用力搓了搓，没搓掉。

　　于是放弃，她调整了几次呼吸，
　　好不容易给韶怡发了条消息。

　　S1Q：【墙画没了，我待会提交申请艺术楼202，你把复社后的基础物资列个清单给我，再找几个人清理下杂物。】

　　韶怡只回了一个字。
　　小怡一下：【好。】

　　/

　　十二月七日，女壹社新活动教室申请通过。
　　就在同一天上午，领藤的校内八卦号出现了一篇帖子。

　　发帖账号是新的，默认灰色头像，昵称是一串随机字符，标题叫【领藤国高女生事件的另一面】，内容不长，但每句话都在明里暗里地讽刺。

　　帖子列了三个点，配了几张模糊不清且断章取义的聊天记录截图。内容第一段写陈澄主动接触校外老师，标注搭配的聊天记录有一句老师我想见你，压根没有上下文。第二段写陈澄的父亲欠债原因跟赌博有关，第三段写女壹社以帮女生出头的名义介入，转头把陈澄当作被帮助的案例写进材料里，发帖人说她们用她的痛苦给自己铺路。

　　上午课间，帖子被转到了领藤内部论坛上，然后像潮水一样漫开。走廊里有人在讨论，食堂里有人在讨论，华斯乔路过公示栏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叫了她的名字，她回头，几个男女朝她竖中指。

　　有人找出了陈澄的转学记录，有人把女壹社那场分享会重新翻出来，说她们当时是在消费一个学生的隐私。评论区开始有人附和：女壹社和华斯乔就是爱装，谁不知道这有利于以后申校。

　　午饭的时候，韶怡发来消息，说有人在校园各处张贴打印版的帖子内容和聊天记录截图，贴得毫无章法，像是泄愤，韶怡说她去撕了，但不保证不会再有新的。

　　华斯乔回了一个嗯。
　　她试着给陈澄打电话，响了几声然后进了语音信箱。她又打，还是语音信箱，第三遍没等到接通就挂了。

　　下午的时候有人在论坛上发了一条新回复，说查到了陈澄现在的住址和她妈妈工作的地方，底下的跟帖没人劝阻，甚至有人说组团去问候。

　　华斯乔坐在教室里，手机屏幕亮着又暗。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肚里，又重新拿起，
　　给陈澄发了短信：现在在哪？

　　发送之后没有显示已读。
　　事态在当天晚上越过了线，
　　——陈澄的号码彻底打不通了。

　　/

　　与此同时，温家灯火通明，
　　正设宴款待糜巍然、糜真一以及她的弟弟糜子默。

　　席间每个人都笑脸盈盈，各怀心思，糜子默还拍下了合影发了社媒，不过温嘉纳这会儿完全没有功夫顾及，他在看另一件事。

　　二十分钟之前，他的人终于锁定了刀疤男的住址。那个人就是在领藤校园里张贴陈澄聊天记录的人，也是八卦号的发帖IP所在位置。

　　更关键的是，温嘉纳查到的信息显示，同一地址也曾在几个月前拦截过陈澄寄给向飞白的信。

　　也就是说，当初拦截那封信的人，和今天把陈澄重新拉回风暴中心的人，是同一个。

　　如果一切太过顺遂，往往暗藏危机，
　　温嘉纳欲要起身，正打算随便找个什么借口离开餐厅去打一通电话，但温康宁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不咸不淡地递到他所在的方向。

　　“长这么大了，没学待客之道吗？”温康宁停筷，脸上是招牌笑容，“以后在领藤多照顾一下真一。”

　　温嘉纳的动作顿住，还是熄屏手机，重新拿起筷子。
　　糜真一坐在他对面，低头喝汤，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场宴没有持续太久，等送走糜家一众，
　　温家才陷入另一种蓄势待发的平静。

　　客厅内没有旁人，温康宁淡然坐在沙发上，正挑挑拣拣茶具，听见温嘉纳走过来的响动，任他往前走了段距离，才像刚刚发现他那样开口。

　　“我让你接触糜真一不是开玩笑。”

　　茶水在这一刻煮沸，温康宁慢慢品茗，任儿子自由发挥。时间又被无限拉长，长时间未等到回复，耐心已告罄。

　　“我还要提醒你，你的小动作太多了，该收就收，要不然向飞白那边，你姑妈那边，华家那边，一块崩了你承受得住吗？”

　　温嘉纳背靠温康宁，因愤怒全身发抖，
　　手指也紧攥着裤缝，他僵硬回身，
　　被唤至茶几处侍奉茶水。

　　温康宁了然于心的笑意刺痛了温嘉纳。
　　父亲重新煮沸茶水，他在热意最鼎盛时拿起茶盏从高往下浇，于是温嘉纳的手背出现了火燎般的痛，痛进皮肉，痛进骨血。

　　温嘉纳不能移开，也没有移开的资格。
　　“温嘉纳，你一直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

　　这是在逼他表态，逼他与华斯乔划开界限。
　　痛在他手，但温嘉纳脸上面无表情，一点波纹都没有，声线克制地在抖，“爸，你认为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吗？”

　　温康宁的笑意紧接着更盛更烈，依旧四平八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领藤校董会有人脉，而且，你为华斯乔铺路的想法更幼稚，以为并肩同路就能无坚不摧？”

　　温康宁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了。
　　温嘉纳刚刚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膝盖出现一声脆响，酸麻感爬上脊椎，他磕磕绊绊踩上二楼台阶，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回到自己的空间，他脱力倒在床上。
　　温康宁的话不无道理，反而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是活生生的人，自然有同感，有各种情绪，但面对华斯乔时他心底其实没底，但并不想让她被影响，只好装得平安无事，能掌控全局。

　　华家和温家从老祖宗那辈起就因立场不合，但又互相需要制约至今，小辈也不准来往，但温嘉纳和华斯乔就是意外。

　　他们自小在一块，打打闹闹很多，
　　但也天真地为对方互相兜底，
　　以至于差点就要彻底分道扬镳。

　　但温嘉纳和华斯乔想要就会去做，就会去争，哪怕过程并不顺利，好多曲折都来自双方家庭，但没人会把身不由己摆得太明，即使现实确实是身不由己。

　　温嘉纳的胳膊反搭着眼睛，思绪越来越重，越来越深。他为华斯乔奔波的途中也有不顺，也会压力巨大，甚至退缩，但按下不表，还是那句话，他有些笨拙且天真地希望华斯乔永远无忧无虑。

　　只是，结果事与愿违，他们终究会被外力拉扯开，
　　但趁着这段时间，能多当华斯乔的大树就多当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