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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言为定 佛祖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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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里,沈梨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信女沈梨,不求姻缘缱绻,不慕荣华加身,惟愿四时风味常伴,日日得尝人间至味,美食相伴!”
别家小姐入寺进香,求的是姻缘顺遂、家宅安宁、功名高中,她倒好,蒲团上一跪三叩,对着金身佛像阖目默念,满心满口皆是吃食。
旁边的丫鬟辛温已经念完了长长一串祝祷词,睁眼一瞧。
自家小姐犹自闭目凝神,唇瓣微微翕动,神色虔诚得仿佛在祈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辛温偷偷凑过去一听,好家伙——“红烧肉要肥三瘦七”“蟹粉狮子头多加蟹粉”……
“小姐,佛祖很忙的……”
沈梨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又飞速阖了一下,在心里又补一句:若是不太忙,保佑我晚间吃到蟹粉狮子头也是好的。
她觉得佛祖应该不会介意这点小事,佛祖普度众生,度一个馋嘴的姑娘应该也不算难。
香火气缭绕的大雄宝殿里,光线昏暗而庄严,金身佛像低眉垂目,似乎对世间万般心愿都一视同仁地慈悲。
沈梨站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辛温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小声道:“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夫人说了晌午前得回府。”
“知道了知道了。”沈梨嘴上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殿外。
她记得庙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伯,糖壳熬得透亮,那山楂又大又圆,咬一口先是脆甜的糖衣碎开,紧接着是微微发酸的山楂在齿间化开,那个滋味……
辛温见她脚步往殿外拐,立刻警觉地拽住她的袖子:“小姐!您上个月才说牙疼!”
“那是上个月的事,我的牙如今已经好了。”沈梨一本正经。
“您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吃了糖葫芦又说牙疼,疼完了还说值。”
沈梨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值!你想想,人生在世也不过三万来天,为了一时牙疼错过人间美味,那才是真的亏了。”
她掰着手指头算:“何况牙疼又不是一直疼,疼完了还能继续吃,怎么算都不亏。”
辛温无言以对。
她跟着自家小姐十年了,十年里见识过无数次这种关于吃的歪理邪说,每次都想反驳,每次都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家大小姐旁的且不论,论起吃的道理来,当真引经据典,句句成章。
上回沈老爷训斥女儿整日只知吃喝玩乐,有失大家风范,沈梨当场就不乐意了,搬出《礼记》里“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话。
说孔圣人都承认吃是人的基本欲望,她不过是遵从圣贤教诲,沈老爷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偏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最后只能甩袖子走人。
后来沈夫人在背后笑着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说了句“你就欺负你爹读书多,不好意思跟你吵”,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故而此刻在寺庙里,辛温根本没有指望能说赢自家小姐,只能使出最后一招:
“夫人说了,如果小姐再不按时回去,今晚的红烧肉就撤了。”
沈梨脚步一顿,她缓缓回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辛温:“你拿红烧肉威胁我?”
“是夫人拿红烧肉威胁您。”辛温面不改色道。
沈梨站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内心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庙门口的糖葫芦近在咫尺,那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糖衣薄脆透亮。
可家里厨房做红烧肉的手艺堪称京城一绝,五花三层,肥而不腻,酱香浓郁到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一边是眼前即得的欢愉,一边是归家后的珍馐。
她咬唇纠结了半晌,终是一跺脚狠心离开:“走,回家。”
辛温松了口气,心想夫人这招果然管用,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见自家小姐又开口了:
“不过回去的路上经过东街口,帮我去买一份刘记的炸糍粑,我要红糖馅的,记得多放黄豆粉。”
“小姐——”
“吃完炸糍粑我就乖乖吃晚饭,绝对不影响红烧肉。”沈梨说得斩钉截铁,还竖起两根手指发誓。
辛温沉默了一会儿,终是认命地叹了口气,她算是看明白了,她家小姐这辈子大概就要栽在“吃”这个字上了。
京城,沈府。
沈老爷正在书房看书,突然感到一阵头疼,果不其然,前院早已沸反盈。
此时府内沈梨正指挥着仆人布灯挂彩,为上元灯会张罗,各府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灯节必要布置一番。
一为喜庆,二为排场。
“不对不对,这盏金箔灯花应该摆这儿,那个缂丝放正堂桌子上,还有还有……”
满府上下被她折腾得人仰马翻,沈老爷揉了揉额角,不知道他那个宝贝女儿究竟把府中收拾成了何等光景。
巷外红绸裹着石狮,一路铺进三重门,每走几步墙上都挂着薄胎白玉灯笼,里头的龙涎香烛香飘半条街。
沈府前院立着百盏琉璃灯,灯壁薄如蝉翼,中庭里搭了高五丈的鳌山灯,取南海鲛人泪化作琉璃瓦。
内院有嵌八宝攒成的走马灯,珠帘后设置暖席铺满整张白狐裘。
沈老爷看着此番场景,颔首称许,这才是沈府该有的排场,但随即又一阵肉痛,半载俸禄就此流水般去了。
“也罢也罢,谁叫宝贝女儿喜欢呢。”
整个府中的花灯眼花缭乱,沈梨看着自我感觉良好,她心满意足伸了伸懒腰回到了卧房,又开始了左手糕点,右手话本的逍遥日子。
窗外梨花开得正盛,清风穿过枝叶,卷起花瓣漫天飞舞。
沈梨放下话本趴在窗前感慨:“此情此景可真是……”
“真是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少年声音清朗利落,带着一股桀骜洒脱的少年意气。
沈梨突然愣住,抬头看向窗外的梨花树。
只见梨花枝拥簇间,一位少年随性斜倚在树干,墨色长发束起,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扬,眉目俊朗张扬,身着红色衣袍,意气风发,落在满树雪白梨花之间,鲜活又耀眼。
“温砚宁!你怎么来了?”沈梨又惊又喜。
“自然是来看看我们的大小姐灯会准备得如何了,顺便看她日日得尝人间至味的愿望实现没有。”少年眉眼含笑,语气带着戏谑。
沈梨突然红了脸,气鼓鼓地朝向温砚宁,“你……你!难不成寺庙里的事你都听到了?”
少年纵身一跃,轻巧落于窗前,花瓣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入屋内,带起一阵淡淡梨花香。
“哈~不过是路过,凑巧听了那么几句。”温砚宁歪着头,笑意张扬,语气半点不正经,目光落在桌上凌乱散落的话本上。
他随意地捡起一本,沈梨还没反应过来,看到温砚宁拿起话本,一下子急了,去他手中抢夺。
“还我!”少女气急败坏。
“哟~《称霸后宫皇上狠狠爱》。”
“这什么?”温砚宁又随手拿起一本“《我的竹马大人轻点疼》。”
他目光俏皮扫过沈梨,话语带着几分不着调的调侃:“阿梨怎么还看这个啊?我那还有后几册的,还是典藏款,下次给你拿来。”
沈梨别过脸,又羞又恼:“你们温家好歹书香门第,怎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着调的世子。”
温砚宁笑意更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精致得过分的锦盒:“喏,打开看看。”
沈梨疑惑地打开锦盒,眼前一亮:“哇!栗子糕!还是城西徐家铺的!”
沈梨拿起一块栗子糕轻咬一口,酥糯绵密,入口即化,还有淡淡香甜:“全京城就他家铺子味道最正!”
“别光顾着吃。”温砚宁又取出一盏花灯,“再看看这个。”
“花灯?”沈梨接过来细看,灯骨纤巧,纱面绘着疏疏几枝梨花,烛火一点,光影流转间仿佛一树花在灯中徐徐绽开。
她笑道:“你年年送我花灯,我这儿都快成卖花灯的铺子了。”
“那当然我送的花灯可是全京城最好的。”
“……那个阿梨,上元灯会我来找你去放天灯可好?”温砚宁微微低头,耳尖泛红。
“好啊,那就一言为定。”少女笑得明媚。
少年望着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头微动,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轻轻颔首:“嗯,一言为定,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身姿轻盈一转,利落转身,自窗边纵身跃下。
晚风卷着雪白的梨花簌簌飘落,落在窗沿,也落在了城东斗兽场内。
“晦啊,三日后的斗兽表演,可就全指着你了。”班主笑嘻嘻地掂着银子,铜钱碰出脆响,又被他一把拢入怀中。
晦坐在角落没有应声,只是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月色清寒如水,透过斗兽场顶上破漏的瓦缝漏下来,照在他脖颈间那一圈铁链上。
链子另一端钉死在身后的石墙上,不长不短,恰好容他站起走出三步,铁链粗糙,每动一下脖子就被刮地生疼。
月色如此干净无染,与周围泥泞不堪、血腥满室全然不搭。
他低头看着脚边搁着的那半只粗瓷碗,里头凉透清晰可见的粥面上浮着几粒粗粝的米壳。
那是班主丢给他的口粮。
饿不死,也吃不饱。
晦收回目光,指尖扣住碗沿,轻轻转了一圈,终是没有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