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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赵桥 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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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黄翘着尾巴娓娓道来:“我父亲年轻时曾误入过一处幻境,那地方美得不像是人间。有漫山蓝蝶翩跹,翅膀点缀着微光,古木参天入云,巍峨肃穆,如神明俯瞰凡尘。”
“我父亲心生敬仰,想要靠近古树,离大树一米远时,那些温顺的蓝蝶会瞬间变得凶戾,成群结队扑杀而来,避无可避。我父亲走了许久也出不去,那时他才意识到这片幻境没有出路,困神魂,耗生机。”
“我爹当年差点栽在里面,后来是一位神明出手救了他。我小时候好奇追问,父亲却厉声告诫,凡人不可贪美景、贪机缘,皆是不敬因果。长大后才知道,那生死轮回的秘境,名为婆娑境。”
林瑜环顾四周阴冷死寂的山谷,仿佛随时会冒出一只孤魂野鬼,一点都不像那个听着很美的婆娑境。
“难道这里也是婆娑境?”
“应当是,我感受到了磅礴的力量,那不是普通幻境中能有的。”
“那我们还能出去吗?”
“我还不想和你死在一起,呜呜呜……”
小黄:“……”
“别演了,雾散了。”
方才遮天蔽日的浓雾又活了过来,缓慢地向山谷深处退去。林瑜起身一看,他倚靠的岩壁不知何时消失了,脚下竟是万丈深渊!
深渊之上,架着一座老旧的木吊桥摇摇晃晃,像有人招手,再说:“快过来吧,此处为家,回家吧……”
林瑜浑身一激灵什么鬼东西,他揪着小黄的尾巴让它探路,意料之外没有危险,很顺利走到对面。
过桥之后,景色大变。
旭阳高空照,晃眼但不炽热,淡黄色的光晕忽远忽近,如同在昏暗室内人工营造的阳光,似假非真。
脚下只有一条褐色泥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比草更高出一截的是红色的花,妖娆艳丽,花蕊向着远处延伸,活像指路的仙女。
这条路不长,可时间过得很快。
原本高挂的旭日已变成一轮弯月,银色的月光洒满天地。枯树枝上蹲着一只猫头鹰,身体纹丝不动,脑袋却灵活转动,直直锁定林瑜肩上的小黄。
小黄敏锐地感受到这可怕的目光,拉开林瑜的衣服拉链,泥鳅般钻了进去。
“你见鬼啦。”林瑜拧着眉头。
“我这是对食物链的敬畏。”
“咕咕”的怪叫声空灵环绕,猫头鹰挥着翅膀无声从头顶掠过。
林瑜加快脚步,前方隐约浮现两盏飘荡的白灯笼,冒着绿光。灯笼后面一座破旧宅子,大门紧闭,从门缝中不断透出阴森寒冷的腐败气息。
在林瑜多年博览群书的经验中,这宅子绝对不能进,进去就出不来了。主人公都会这样想,那么这时候意外就出现,总会有各种机会让主人公误入其中。
他正这样想着,意外来了。
原本空荡荡的长街上,无声无息地站满了人影,他们排成一列,十分整齐。最前头那个人格外扎眼:青布帽、青衣黑带、草鞋踏地,手里提着一面小小的阴锣。
他身后跟着的,全是身着破衣烂布的死尸。一具具面色青黑僵硬,额间贴着镇尸黄符,头戴高顶纸帽,顺着锣声一颠一颠地往前挪步。
赶尸匠!
林瑜瞪大眼睛盯着这诡异的画面,手里不自觉地抓紧了小黄的尾巴。
他想起石碑旁那具撞墙的尸体,原来那尸体是从这儿出去的。
一声锣响,他们动了。
敲锣的老人阴锣轻响,苍凉的调子顺着夜风飘来:“魂兮魂兮,归去来兮;人来不往,魂去而归,落叶归根……”
风卷着腐叶和说不清的阴冷湿气,零星溅在林瑜脸上,顺着口鼻往里钻,一股腥臭直呛喉咙。
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再抬头时,整队尸身已经排着队往老宅里走,紧闭的大门砰地向内敞开。等最后一具身影没入院内,木门又重重落锁,严丝合缝。
林瑜刚想转头问小黄接下来怎么办,话还没出口,四周的景物突然像浸了水的纸,一层层塌陷下去。
暗道一声不好。
林瑜抬腿就跑,脚下的泥路直接不见了,宅子不见了,连月光都消失了!
“杀——”
嘶吼声震痛耳膜,林瑜下意识捂住耳朵。下一秒一个年轻士兵从他身体里直直穿了过去,踉跄两步便扑倒在地,后背插着半截断箭。
“这婆娑境,一层套着一层。”林瑜颤抖着双手直接哭了,以后打死他也不乱出门。
他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刚一转身,一柄长枪从余光里刺来,贯穿了一个突袭的骑兵,血喷溅而出。林瑜下意识闭眼,却没有液体溅落的湿热感。
再睁开眼时,面前哪是什么战场,是一条破旧巷子,坐落着几户人家,破木门一律紧闭,残风吹着门前褪色的白色春联。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年人挎着包袱,急匆匆从林瑜面前走过,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林瑜快步跟上,那人拐了几条巷子,越走越偏僻,一座通体发黑的大宅子横在面前。光从外面看着就透着阴森,旁边种着一棵槐花树,几只乌鸦盘旋其上。
年轻人心急如焚推门而入,林瑜紧跟其后。
院内摆满了棺材,有的还没有棺材,只有一层白布堪堪遮住一副残败躯壳。
林瑜嘴里念叨着往生咒,跟着进入一间屋子。里面又破又小,一张破床前挤满了人,除了刚才的年轻人,剩下的都是白发老人,泪眼纵横,脸色悲苦。
床前,奄奄一息的老人艰难地伸出手,年轻人紧紧攥住,哭到浑身发抖。
“爹,我都答应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老人皲裂发白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亲口说完,就落了气。
“爹——!”
林瑜只见画面一转。
年轻人已经蓄起了短须,他一手阴锣、一手锣锤,背着传承,领着一队队残破的尸身,翻山越岭。外头刀兵四起,炮火连天,山河染成血色,而他只有一心带亡魂归乡。
林瑜像游离在外的看客,看完了他的前半生,一声声“回家”,沉在岁月里,落在辰州山里。
“小子,回神。”
林瑜猛地一激灵,只身站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仅有一张破桌子,一顶水缸,两把椅子。
有一老人弓着腰,慢悠悠点燃桌上的烛火,光影昏黄,把他的背影拉得单薄而落寞。
“坐吧。”
老人抬眼,浑浊的目光慢慢落过来,“你是一千年来,第二位光临此地的人。”
“多少……一千年?”
林瑜后背又凉了几分,苦笑比黄连还难看。
“外头……还在打仗吗?”
老人轻声问,眼里都是希冀。
“早就不打了。”
林瑜小心翼翼地答,“现在是和平年代,人人安稳过日子,吃得饱、睡得香。您没出去看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浑浊的眼底跳动。
“我三十岁那年,继承父业,当了赶尸匠。仗打完了,亡魂送走了,总还剩几具无名无姓的,没人认领。我只能把他们安放在山里,守着,等着。总盼着哪一天,会有人来接。”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缓,“后来累极了昏睡过去,再睁眼,自己竟躺在棺木里。从那之起我昼夜颠倒,白日沉眠,夜里清醒,再也没出过这片山。”
老人说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这么多年,他们陪着我,我大概……也算他们最后一个家人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是一枚铜钱和一本泛黄的旧册子。
铜钱上刻满古纹,林瑜勉强认出四个字:山鬼雷令。旧册封皮上写着《赶尸录》,里头还夹着几封发黄的家书。
“这铜钱……”
“前些日子突然凭空落在屋里,没多久,你就来了。”老人淡淡地笑了,“兴许有缘,你就拿走吧。”
林瑜心里犯嘀咕,老人似乎猜到了。
“放心拿。”
老人笑得坦荡,“往后你应该用得上,我知道你是误闯进来的,等天亮,我送你出去。”
林瑜一听能走,心头一喜,随即又生出疑惑:“那您自己……不离开吗?”
老人轻轻摇头,眼底泛起点水光:“这里,早就成我的家了,我走不掉,也不想走了。”
那一刻,他眼里哪里还有浑浊,只剩一辈子的执念,亮得干净透彻。
林瑜一阵感慨,他面带微笑突然僵住,死死看着赶尸匠的眼睛,好熟悉的一双眼睛,不就是……
是巧合还是有人设局?
“天亮了,走吧。”老人打断林瑜的沉思。
林瑜跟在老人身后,侧着身走深怕打搅了院中的各位英雄,快到大门口时,林瑜闻见一股臭味,寻着味道看去:一头大白猪用一双酷似人眼的眼睛正在观察林瑜。
“爷爷,你还养猪啊。”
“都是一些脏东西,不要紧的。”
林瑜走出老宅,远远就看见小黄急得原地刨土。一快步上前把它拎起来:“你刨坑干嘛,准备埋谁呀?”
小黄一见他活着出来,当场扑上来扒他的脸:“吓死我了!我用尽灵力也打不开门,你要是有什么差池,我爹非得扒我一层皮!”
话刚说完,它余光瞥见后头的老人,浑身毛瞬间炸起来,乖乖钻进林瑜衣襟里,不敢露头。
林瑜憋笑:“大仙,你关键时刻总掉链子,你知道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都慌死了。”
小黄闷闷的声音从衣领里传出来:“那也不能怪我,老爷子只想见你一个人,我进不去的。”
林瑜没再逗它,转身朝老人笑了笑:“爷爷,我们走吧。”
再往前走几步,彻底踏出了辰州山的地界。他回头一望,晨光落下来,老人一身青衣,正一点点化作微小的光尘,随风飘散。
林瑜伸手想去碰,却被一道温软的力量轻轻隔开。
“爷爷,您家在何方?”林瑜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老人枯瘦发青的手指,缓缓指向东南。
两样东西从袖间轻飘飘落下:一封旧家书,一本《赶尸录》。
最后一声沉厚的喝念,像穿过百年风霜,清清楚楚落进林瑜耳中——
“辰州乡,赵桥——请求归家。”
林瑜心口猛地一颤,辰州乡啊。
原来这么近啊。
*
老人将那枚铜钱交付林瑜手掌心的刹那,在厌胜山深处,也悄然掀起了一场波澜。
厌胜最高峰,云顶阁楼中,一位玉面少年无声望着眼前那座木质笼龛,原本安稳镇守其中的山鬼花钱,此刻已然消失不见。
他抬手轻挥,一幅泛着微光的紫微八卦图凭空浮现,图中心那枚山鬼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
与此同时,桌角的手机滴滴作响。他瞥了一眼,点开一个聊天框:“不用,我去就行。”
下一瞬,少年纵身一跃,身形如惊鸿般隐入翻涌云海。不过片刻,便已踏足辰州山地界,抬眼扫过崖壁上的符纸,发现都已失效。
他无视陡峭山壁,径直踏入幻境深处,那里正站着两个人。
“闻哥,林瑜不见了!”
“我就说不应该让他来,我要去找他。”
周献顾不上害怕,扶着石壁,一声一声高喊着“林瑜”,只有空荡悠长的回声。
楼闻月面色难看至极,一边强压心绪理清这诡异现状,一边无意识摩挲着腕间木鱼手串。
就在这时,木鱼忽然微微发烫。
楼闻月感应到陌生气息,猛地抬眸。
一位黑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前,一双漆黑圆亮的眼睛在深山暮色中格外醒目,干净得不染尘埃。
“李晏你怎么在这里?”
周献眼神极好,一下子发现了他,激动得滔滔不绝。
李晏闻声,眼睛扫过两人,确认他们身上并无自己要寻之物。“我送你们出去。”
周献当场喜极而泣,临走前死死拽着楼闻月的胳膊向李晏恳求:“能不能找找我朋友?”
李晏看向二人也没有多言,直接抬手送他俩脱离幻境,只留下一句:“他没事,我要找东西。”
周献还想上前理论,却被楼闻月一把拦住,声音低沉笃定:“信我,林瑜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