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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秘密会谈 他不敢想象 ...

  •   第二十五章秘密会谈

      次日清晨六点,我在生物钟的催促下睁开眼。

      刚点亮床头灯,耳边就传来一声奶呼呼的“塔~”,塔尔像一颗软糖般从枕头上滚落。

      “早上好,塔尔。”

      我轻手轻脚地把拳头大小的塔尔放在柔软的被窝里——这小家伙最近变得沉甸甸的,与一开始宛如梦境的泡沫不同,压在掌心给我踏实的感觉。此刻它的身体有规律地起伏着,仿佛在“呼吸”一般。

      是从何时有“呼吸”这个动作的?似乎在进化出眼睛和犄角之后。

      按常理来说,能量体是不需要“呼吸”的——而祂像是在模仿我的生命特征一般,模仿着呼吸的频率。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本能地模仿身边唯一能依靠的人。

      (塔尔的存在也是个谜题。以【书翁】对待祂的迁就态度来看,塔尔并非等闲的能量体或契约灵。)

      而且那双圆乎乎的金色眼睛……

      我盯着蜷缩在被窝里的灰蓝色契约灵看了片刻,脑洞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灰蓝色的皮肤,金色眼睛,身上偶尔流动的淡金色纹路……这些特征,和塔洛斯好像。

      (灰蓝色、金色——塔洛斯的皮肤是灰蓝色的,眼睛是暗金色的,身上有淡金色的纹路。塔尔的颜色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这小家伙该不会是塔洛斯的……)

      “噫——”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赶紧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驱逐出脑海,一边搓了搓胳膊上炸起来的鸡皮疙瘩。

      (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冷冰冰的家伙抱着一颗光溜溜的能量球一脸慈爱什么的……死脑子快停下!)

      在心中对那位灵族圣子双手合十,默默道歉:对不起,又是冒犯您的一天。

      (以塔洛斯那个性格,如果真的抱着塔尔……不,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

      等洗漱完毕,塔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飘进盥洗室看我。

      “醒了?”我一边擦脸一边说,顺手用毛巾的边缘蹭了蹭祂的犄角,“一起去食堂吧。”

      走出宿舍时,特勤组宿舍区的走廊上已经有人走动了。穿黑色作战服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房间出来,朝食堂的方向汇集。

      我并没有在人群中发现七组的队员——也许有些还睡着?或者先一步去食堂了。

      (方队长应该已经去食堂了。他那看起来就极端自律的模样,恐怕连吃饭都有固定的时间。)

      走进负一层食堂时,打饭窗口前还排着几条长队。塔尔安静地趴在我肩头,祂不动的时候,像极了橱窗里的玩偶娃娃——圆滚滚的身体,圆溜溜的金色大眼睛,灰蓝色的光晕在边缘若有若无地流转。几个排在我前面的女孩子一边转头看我,一边说悄悄话,眼角余光不断扫过来。

      “……”

      这张脸本来就不像硬汉——在底层摸爬滚打时还曾多次被人叫“小白脸”。现在肩膀上还多了一只圆滚滚的“装饰”……

      (算了,反正再如何也装不了硬汉,只希望别被当成奇怪的人……)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排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王大妈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我身上陌生的黑色作战服:“是阿月啊!好些天没见着你了!听老陈说你被调到特勤组去了?”

      “嗯。”我笑了笑,“最近刚加入特勤组,也有来食堂,就是没碰上您值班。”

      王大妈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热情的、带着蜀地女人特有的爽利。

      “特勤组好啊!有前途!”王大妈没多嘴问我一个E级是怎么被调进特勤组的,笑呵呵地帮我打着餐,勺子舀得比平时更满,“特勤组的训练可累了,多吃点,年轻人要长身体!”

      现在有了基础“工资”,再也不用像几天前那样抠抠搜搜地省积分用了。

      (不用盯着菜盆算哪个菜积分更低,不用在肉末豌豆和炒豆干之间犹豫半天,不用咬着牙加一份菠菜还心疼半天。)

      我端着餐盘,刚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食堂墙壁上的广播突然响起一阵电流杂音,尖锐的“滋滋”声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滋滋——全体注意。现发布公会纪律通报。”

      食堂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数百人抬头望向墙壁上那个灰扑扑的广播喇叭。

      “经监察厅调查核实,治安署成员张远、李小江、赵海生三人,在职期间收受避难所成员韩旭等人贿赂,为其霸凌低阶觉醒者及未觉醒者提供庇护、隐瞒等违规行为。”

      (竟然是这件事,上头的正式处决终于出来了。)

      我放下水杯,安静地听着。

      “以上三人的行为,严重违反公会纪律条例第十二条、第十五条、第二十一条。经公会监察委员会审议决定:撤销张远、李小江、赵海生三人在治安署的一切职务,降为普通公会成员,下放至负二层后勤岗位。永不录用原职。”

      食堂里响起一阵哗然的议论声。有人一脸义愤填膺,拍着桌子说“活该”;有人一脸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端着水杯慢悠悠地喝;还有人的表情更复杂,像是在庆幸“幸好不是我”。

      降职、下放、永不录用。对于在治安署混了多年的老油条来说,这比直接开除还难受。这等于在灯塔内部给他们贴了一张“不可信任”的标签,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咎由自取。

      收受贿赂、包庇霸凌、为施暴者隐瞒罪行。他们拿那些积分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被欺负的人是什么感受,更没想过那些被韩旭打断肋骨、打掉牙齿的普通人,连治病都凑不够积分。

      我夹了一口米饭,慢慢嚼着,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广播继续。

      “此外,经监察厅调查核实,觉醒者韩旭、刘洋、朱胥尧、叶枫四人,在避难所内多次对低阶觉醒者及未觉醒者实施霸凌、勒索积分、人身伤害等行为。以上行为严重违反公会纪律条例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第十八条。”

      广播里念出那几人的所作所为时,我旁边那桌的几个年轻女孩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大概是被这几人干的事吓到了。

      “经公会监察委员会审议决定——对韩旭、刘洋、朱胥尧、叶枫四人,执行永久驱逐。即日起,剥夺其在避难所内的一切居住权、工作权、安全保障权。二十四小时内会将其驱逐出【灯塔】避难所,永生不得再次进入。”

      广播结束时,喇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电流中挣扎着死去。

      食堂里却蓦地安静下来。绝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嘴巴微张,筷子悬在半空,忘记了落下。

      永久驱逐。

      在末日里,被永久驱逐出避难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安全的地方睡觉,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也没有医疗。还得独自面对尸鬼潮,面对荒野。约等于这几人被变相判了死刑。不——比死刑更残忍。死刑是一瞬间的事,这个是一刀一刀地凌迟。

      我垂下眼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塔尔从肩头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我的侧脸,奶呼呼地叫了一声“塔”。

      “没事。”我低声说,伸手摸了摸祂的犄角。

      内心并不是完全没有波澜。

      说实话,我对韩旭没有多少恨意。他对我做的那些事——刻意接近、言语骚扰、动手动脚——还来不及发展到更恶劣的地步,就被大马哥打断了。真正让我愤怒的,是他对侯玉、对那些普通人做的事情。

      三周里,有多少个夜晚,那些被欺辱的人蜷缩在负二楼的大通铺上,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要不要去举报”?可举报了又怎样?韩旭在治安署有人,举报信递上去,转眼就到了韩旭手里。然后呢?变本加厉地报复。

      (侯玉那天在盥洗室里,其实是想死的吧?)

      我见过那种眼神。在尸鬼潮里,在那些知道自己跑不掉的人脸上,在被当成诱饵丢出去的人眼中——那种心如死灰的眼神。

      如果那天我没有走进那间盥洗室,侯玉可能已经不在了。而韩旭和他的同伙,还会继续在避难所里欺辱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某一天,事情闹大,他们因为有庇护所以能轻飘飘地受个处分,关几天禁闭,出来继续作恶。

      所以我对这次监察厅的处分没有任何意见。

      不是说“他们该死”,只是觉得,有些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也是杀鸡儆猴。

      广播里的电流杂音彻底消失了。

      食堂里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样,荡起道道涟漪。

      “永久驱逐……这也太狠了吧。”

      “嗨!说什么傻话,我可听说那几个人在负二楼欺负那些没觉醒的普通人,连治安署的人都帮着他们瞒。要是这次不处理得彻底,以后谁还敢举报?”

      “是啊,这件事如果不是在【灯塔】,还不知道会怎么发展呢。换个小避难所,说不定这事就压下去了。”

      “治安署那几个人也是活该,收了积分就帮着遮掩!”

      “听说这件事是沈副会长亲自过问的?”

      “可不是吗?监察厅的作风——要么不查,要查就查到底。沈副会长那样的人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我还听说……”

      有人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多少快意,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警惕的东西。

      (是庆幸——“还好不是我”,还是警惕——“原来灯塔真的会永久驱逐人”,也许都有。)

      我听着逐渐又热闹起来的讨论声,低下头继续吃饭。不是不在意,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件事的结局早在一天前就已经定下来了。并不是因为我叶月的意见有多重要——我算什么?一个刚加入公会的B级辅助,一个连正式任务都没出过的新人。监察厅不会因为我的“想法”就加重处罚,公会长也不会因为我的“意见”就轻拿轻放。

      而是因为监察厅需要一个“理由”来清理那些蛀虫。韩旭一行人刚好撞上了枪口,仅此而已。我只是恰巧推了一把。

      塔尔用犄角蹭了蹭我的耳朵,我把米饭吃干净后起身。

      (哎,一个人吃饭还真没什么意思,都没人一起说话,也不知道小老头是不是还在睡觉呢?)

      我端着空餐盘,走向回收处。

      ---

      同一时间,负三层核心区域,公会长办公室。

      白炽灯在深色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冷光。邓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扁扁的银灰色的盒子,他在等两个人。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一轻一重,节奏分明——是方旭的习惯。老陈从不这样敲门,他要么直接推门,要么用指节随意叩两下,声音闷闷的。

      “进来。”

      门无声地滑开。方旭走在前面,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眉宇间带着一种常年指挥作战才会有的沉稳。老陈跟在他身后,今天穿了件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皮半耷拉着,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拽起来的。但他浅灰色的眼睛在扫过办公室的瞬间,已经清醒了大半。

      “坐。”邓峰的话一如既往地简短。

      方旭拉开靠背椅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被尺子量过。老陈在他旁边坐下,姿态随意得多,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一条腿甚至微微翘了起来。

      邓峰将面前的金属文件盒推到方旭面前。盒子通体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角落处压印着【灯塔】公会的标志——一座亮着灯的高塔。

      “叶月的技能资料。”邓峰说。

      方旭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没有标题,只印着一行编号:LT-CORE-017。他的手放在盒盖上,却没有立刻打开的意思。

      “你看完之后,需要为他量身定制一套训练方案。”邓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他的技能很特殊,常规的训练方式不适用。有些能力需要开发,有些能力——需要隐藏。”

      方旭目光平静地看向邓峰:

      “你之前把他安排进七组的时候,只说让我先观察。观察他的战斗习惯和心理素质,判定他是否适合留在特勤队。”他的声音平缓,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这份文件——是准备将他当作核心主力来培养了?”

      邓峰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而后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林橙雯的研究报告你应该看过一部分。”邓峰说,“叶月的二次觉醒与旁人不同,不是濒死时的应激反应,也并非长期积累后的能力爆发——他在睡梦中完成了从E到C+的跨越。这种情况在现有觉醒案例中没有先例。”

      方旭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而且他的能力还在持续增长。”邓峰继续说,“从二次觉醒到现在,还不到一周,他的身体数据已经达到了B级觉醒者的平均水平。林橙雯的跟踪监测报告显示,他的精神力阈值还在缓慢上升,目前已经是A级精神系觉醒者的水平。”

      “她推测,这与叶月脑部的那团异常能量有关。”邓峰说,“而那团能量,和两年前探测到的冥王星异常波动——同源。”

      方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同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异端研究所那边的结论。”老陈插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们对比了两组数据,波形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九。虽然还没有完全确定,但基本可以判断——叶月的二次觉醒,和‘另一个世界’的力量介入有关。”

      方旭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现在的情况不属于常规觉醒范畴。”他说。

      “对。”老陈点头,“所以他未来的成长路径也没有先例可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旭低头看着那个银灰色的长方形金属盒,手指摩挲着盒子边缘。那个动作很轻,老陈知道这是方旭的习惯——他正在思考。

      “你之前说,会有其他势力盯上他。”方旭抬起头。

      邓峰交叠的双手没有动,语气沉稳。

      “叶博士失踪前,是‘那个项目’的核心研究人员。当年和他共事过的那些人,分散在各个避难所、各个公会。”

      “他们知道叶博士在研究什么,大概率也能猜到叶博士留下了什么关键信息,这些年混入研究院那边的探子可不少,虽然大多数被沈寒秋清理了,但总有些钉子藏得太深。”他顿了顿,“那本日记本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叶博士失踪不久,日记本就凭空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因此引起关注是必然的。”

      “我之前批准老陈待在他身边,也是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邓峰看了眼老陈,又将目光落回方旭脸上,“现在叶月的特殊能力已经开始显现,那些曾经关注过叶博士研究的人,很快会把目光转向他。”

      “不是因为他们确定叶月和异世界有关,而是因为他们不能确定‘无关’。”

      “在末日里,不确定的东西,往往最危险,也最吸引那些疯狂的人。”老陈低声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公会高层不可能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叶月。”方旭说,“而如果他自己没有自保能力,一旦被盯上,会很麻烦。”

      邓峰点了点头。

      “我需要他尽快成长起来。”邓峰说,“不单是为了应对当下的危机——也是为了应对那些迟早会找上门的大麻烦。依据那个系统管理员的说法,异界塔将持续降临,未来的局势将会更不太平了。”

      方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除了这些方面的考量,还有一个原因。”邓峰的目光落在方旭脸上,带着一种沉稳的、近乎审视的重量,“叶月的辅助能力非常拔尖。如果和他的技能配合得当,一个小队的整体战力可以提升一个台阶——那个名为【生命根系】的技能可带来双倍技能加成,仅这一点就会让绝大多数人心生贪意。”

      双倍技能加成——方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邓峰说。

      意味着拥有叶月,就拥有了越级挑战的资本。

      方旭握着盒子的手下意识收紧。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邓峰说,“七组之前的辅助位一直空缺,不是找不到人,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其他小队的队长并非不能信任,而是——”邓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是在知道叶月的完整技能资料后,你不敢保证他们会完全不动摇。”方旭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在这个追求力量的末世,叶月的能力很难不被人觊觎。他不敢想象【生命根系】技能效果一旦暴露,将会引发怎样的争端。

      邓峰没有否认。

      “但我信得过你。”邓峰直视着方旭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你会像当年执行任务时舍命保护我一样,去保护你的队员。”

      方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邓峰沉声道:“他需要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来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而七队,也正好缺一个游走型辅助来填补那个空了太久的缺口。”

      “我明白了。”方旭的目光重新落回盒子上,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灰色的卡片,贴在盒盖的侧面。卡片上嵌着一枚细小的芯片,在接触到盒盖的瞬间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加密层解开了。盒盖边缘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黑色缝隙,像一道被刻意隐藏的伤口。

      方旭翻开盒盖,从中取出一份文件。

      第一页:叶月,21岁,B级精神系、治愈系觉醒者。登记日期:三天前。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二次觉醒,非典型觉醒者。

      第二页:技能列表——

      · 【做个好梦】L级(已变异),【妙手回春】S级,【豌豆公主】A级,【生命根系】L级, 【梦之主】称号技能(等级未知)……

      第三页:契约灵·塔尔。E级(无成长上限),已绑定。形态:能量聚合体(球体),可进化。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方旭一页一页地翻着,速度不快不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从他翻阅时的专注程度来看——他在很认真地看,没有跳过任何一页,目光在每一个数字、每一行备注上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当翻到【梦之主】技能详细介绍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将虚无之物具现化……”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

      邓峰没有接话。

      最后一页是林橙雯的监测报告摘要,记录了叶月从二次觉醒到现在的身体数据变化。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小,是林橙雯的字:体内检测到外来生之力能量源,疑似灵族副本中获得,性质与生之力本源同源,稳定供给中。

      方旭合上文件,抬起头:“这份档案的保密等级?”

      “最高。”老陈开口了,声音清晰,“除了邓会长、林研究员、你、我,以及叶月本人,没有第六个人知道完整内容。”

      “林橙雯的研究报告是另外归档的,和这份资料不交叉。”老陈补充道,“公会其他人能查阅到的只有部分技能信息,比如【妙手回春】和【豌豆公主】——这些在实战中藏不住。但【生命根系】和【梦之主】,目前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她的报告里也有技能数据。”方旭说。

      “她同意不会把完整的【梦之主】描述写进去。”老陈说,“‘必须使用过,并清楚其功能和效果,才能具现’——这条限制,只有这份资料里写了,而人事部的档案里只提了‘精神控制’。”

      “至于【生命根系】——她提了‘共享生命值’但没写持续时间限制与链接人数上限。”

      方旭点了点头,将文件放回了盒子。

      金属盒在手中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压缩过的铁。盖子合上后,表面又恢复了那种严丝合缝的状态,看不出任何开口的痕迹。老陈把盒子接过去,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加密层已经重新激活。

      “完整的训练方案需要三天。”方旭说,“今天上午体能训练结束后,我会单独安排叶月的训练内容。”

      “不能按照常规模式来。”他补充道,“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身体数据和技能,也没有接受系统的战斗技巧训练——我观察过他战斗方式,有些被动,趋向于以伤换伤,这是有治愈系技能的觉醒者的通病。”

      “你决定就好。”邓峰说完,方旭起身准备离开。

      “对了,还有一件事。”邓峰叫住他,“监察科那边发现了其他势力的探子,至少两三个。”

      方旭身形一顿。

      “目标还不明确。”邓峰说,“但叶月的特殊性迟早会被注意到。告诉他,在避难所里收敛使用能力——‘具现化’太扎眼了。传出去,他会成为靶子。”

      “其他公会的钉子以及避难所里心思不纯的人,都会盯上他。在完全成长起来之前,这个能力必须藏住。”

      “七组那边也一样。别提二次觉醒的事,就按人事部改过的资料来——刚觉醒,就被特勤组看中了。他之前在避难所不显眼,只要没人刻意查,不会起疑。老陈这边也会尽力封锁情报。避难所内曾与叶月接触过的人,监察科那边会一一筛查并签署保密协议。”

      方旭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老陈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邓峰。

      “方旭这个人一板一眼的,”老陈的语气不轻不重,“你觉得他能教好叶月?”

      邓峰端起水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说,“但能力不是唯一的考量标准。”

      老陈没有接话,等着邓峰说完。

      “方旭的综合能力在特勤队所有小队长里排前三。”邓峰说,“他的战术分析、临场应变没有短板。而且他从不贪功,该撤就撤,该守就守。这些年七组的伤亡率在特勤队里是最低的。”

      “而且——”邓峰顿了顿,“他值得信任。”

      老陈沉默了片刻,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确实没人比方旭更合适。”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白炽灯的光线落在深色的办公桌上,将那只银灰色的金属盒照得发亮。盒子就放在老陈的腿上,沉甸甸的,像一块压缩过的秘密。

      ---

      七点整,特勤组训练中心,D区。

      我推门走进训练厅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五个人了。洛清河在练习弓箭,弓弦拉开的声音短促而有力,箭矢破空,稳稳钉在靶心。阮东华在角落的力量区做深蹲,杠铃两端的铁片摞得老高,每一次下蹲都稳得像扎了根。秦锐在慢跑热身,步伐轻快,偶尔压压腿、甩甩手臂。

      陈飞羽站在训练厅中央,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的目光在力量区和弓箭区之间来回扫,像是在犹豫该往哪边去。

      还有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蒋林峰站在训练厅中央偏左的位置,左手——那只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比右臂浅了几个色号的左手——正在拧瓶盖。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拇指和食指的配合不够流畅,拧了两下才把瓶盖旋开。但比起在康复室里连握拳都费劲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我的瞬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把水瓶往陈飞羽手里一塞,大步朝我走过来。

      “叶月!”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训练厅另一头的阮东华都停下了动作,朝这边看了一眼。那声喊在空旷的训练厅里回荡,震得我一脸懵。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蒋林峰已经走到眼前。然后——双手握住我的右手,上下使劲摇了摇,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胳膊从肩膀上卸下来。

      (疼疼疼——老哥你轻点!)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泛红,“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就用不了左手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再也不能握枪,再也不能拿刀,再也不能——”

      他没有说完。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只新生的左手握力已经不小了,拇指扣在我手背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短短一天就能恢复到这种程度——【妙手回春】只是开了个头。他自己的底子够硬,复健也没偷懒,这才是关键。)

      “你恢复得很好。”我说,“魏医生说你还需要复健,但看你现在的情况,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恢复正常了。”

      “那都是托你的福!”蒋林峰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随后挺了挺胸膛,右手握拳在左胸捶了一下。

      “以后在战场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会保护你。”他说,一字一句,像是在立军令状,“就算豁出性命——我也会保护你。”

      训练厅里安静了一瞬。

      秦锐突然笑起来。那笑声不大,带着点促狭。

      “豁出性命?”他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老蒋,你是不知道你这位‘救命恩人’什么来头吧?”

      蒋林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秦锐。

      “什么来头?”

      “前不久叶月在训练场里和秦锐过招,把秦锐摔了个四脚朝天。”洛清河收起轻便的合金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是我轻敌!”秦锐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半度,“而且那时候他才刚加入七队,我哪知道他的底细——”

      “你摔了就是摔了。”阮东华低沉的声音从力量区传来。他放下杠铃,铁片撞击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隐约的、像是认可的东西。

      陈飞羽推了推眼镜,有些羞涩地小声说了一句:“我也被叶月摔过……”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在场的都是B级觉醒者,谁没听见?

      蒋林峰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看看秦锐又看看我,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了几次——他清楚秦锐的实力,B+级近战,七组里除了方旭和洛清河就数他能打。能把秦锐摔了,那至少说明——

      “你不是治疗系辅助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耸耸肩,觉得没必要解释太多,于是随口打趣道:“也没规定辅助不能摔人啊~”

      蒋林峰面色有些纠结——眉头皱在一起,看上去满脸问号——但他很快又露出笑容。那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些,不再是被感激冲昏头脑的那种狂热,而是多了一层“重新认识你”的新鲜感。

      “那我更要保护你了。”他说,这次语气比之前沉稳了几分,“你救了我的手,我欠你一条命。不管你多强,在我这里,你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后排。”

      (后排……)

      (他说得对。不管我能打多少只魔狼,能摔多少个秦锐,我的核心定位还是辅助。断肢重生、生命共享、精神控制——这些才是我的本职。之前冲在最前方是迫不得已,不是理所当然。)

      (但——“需要保护的后排”这个说法,还是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洛清河走过来,拍了拍蒋林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副队长对队员的、公事公办的亲近。

      “行了,别表忠心了。”她说,“今天的训练还没开始呢。”她转向其他人,声音拔高了几度,恢复了那种指挥时的干练,“各自热身,十五分钟后开始分组训练。阮东华,你带陈飞羽做力量训练。秦锐,你和蒋林峰对练,帮他恢复战力——点到为止,别把人又弄回医疗翼。”

      “叶月——”她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了一眼跑步机和射击区,“你先做耐力训练,然后继续练枪械。移动靶的速度调到你昨天能命中的最高档,别一上来就加码。”

      众人应声散开。

      我走到训练厅角落的跑步机前,调好速度和距离,开始慢跑。跑步机的履带在脚下匀速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塔尔从我肩头飘起来,悬浮在跑步机旁边,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犄角上的淡金色光泽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像一盏小小的、会呼吸的灯。

      “塔。”祂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加油”。

      我冲祂笑了笑,没有出声。

      十五分钟后,训练厅里已经热闹起来。

      阮东华在器械区指导陈飞羽做深蹲,低沉的嗓音像大提琴的共鸣:“腰挺直。重心在后跟,别往前倾。下的时候慢一点——对,就这样。起来的时候用大腿发力,不是腰。”

      陈飞羽咬着牙,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在受刑,但还是听话地调整了姿势。杠铃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的背微微有些弯,但他撑住了,没有塌下去。

      秦锐和蒋林峰在中央的缓冲垫上对练。秦锐的速度依然快得像一阵风,拳影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角度刁钻,衔接紧密。蒋林峰的新手臂还有些生涩,反应慢了半拍,但力量已经恢复了不少。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拳脚碰撞的声音“啪啪”作响,在训练厅里回荡。

      我在跑步机上跑完五公里,又做了几组核心训练——卷腹、平板支撑、俯卧撑——然后走向射击区。

      洛清河已经在那边等着了。她从枪架上取下一把训练用枪,掂了掂重量,然后递给我。

      “继续昨天的。”她说,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点了几下,“移动靶。”

      靶场对面的灯光亮起,人形靶开始在轨道上移动。速度比昨天快了一档,轨道也更曲折,不再是单纯的左右平移,而是加入了前后移动和不规则的停顿。

      我站到射击位置,接过枪,握在掌心里。

      (这把枪的触感已经不像昨天那么陌生了。)

      我举起枪,呼吸均匀,在呼气末的瞬间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透靶纸,在黑色区域边缘炸开一个洞。不是靶心,但也没有脱靶。

      “砰、砰、砰。”

      连续三枪。第二枪偏左上,第三枪往右修正了一点,第四枪——距离靶心近了些,但还不够。

      (还不够。)

      (我能在魔狼扑过来的间隙一刀毙命,但枪不一样。刀是靠肌肉记忆,枪是靠手眼配合。前者在虚拟训练场里练了无数次,后者才刚刚开始。)

      (急不得。)

      洛清河看着仪器上同步的数据,没有说话。但从她微微勾起的嘴角来看——应该是进步了。

      塔尔从肩头飘起来,绕着靶场飞了一圈,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犄角上的光闪得比平时快。

      “塔塔塔!”

      “别骄傲。”我低笑着说,迅速给枪换了个弹匣,“继续。”

      弹匣“咔嗒”一声卡入枪身,金属碰撞的声音短促而清脆。我重新举起枪,瞄准下一个移动靶。

      ……

      洛清河站在一旁,看着叶月俊秀的侧脸。一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黑色的作战服上,但他没有擦。他的目光专注,呼吸平稳,扣扳机的动作越来越干脆。

      (队长说叶月是刚觉醒不久就被招进特勤组的新人。可一个刚觉醒的新人,很少有这样的射击天赋?难道他之前就摸过枪?)

      (是在部队里服过役?还是……)

      洛清河摇了摇头,没有往下想。队长和公会长既然选择把叶月放进七组,就一定有他们的理由。她不需要知道全部。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她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训练继续。

      靶子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轨迹也越来越刁钻。从左右平移变成了弧形移动,从匀速变成了变速,甚至偶尔会突然停顿——像在模拟战场上敌人寻找掩体的节奏。

      我的命中率从百分之八十降到了百分之七十,又降到了百分之六十。

      (太快了。)

      (眼睛跟上了,手没跟上。预判了半秒,靶子在四分之一秒的位置停了。扣下扳机的时候,靶子又开始移动了。)

      但我没有停。打完一个弹匣,换一个。手臂肌肉开始发酸,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汗水把手掌浸湿了,握把的防滑纹路硌在掌心里,印出一道道红痕。

      “可以了。”洛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休息一会儿。”

      我长舒一口气,放下枪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酸胀感从手腕蔓延到前臂,像有一根细线在肌肉里来回拉扯。

      就在这时,训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方旭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左臂上的七队袖标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久一些。

      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方队长和我高中时的数学老师有点像啊……)

      “队长。”洛清河迎上去,“今天的训练计划——”

      “你们按计划进行。”方旭说,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叶月接下来的时间跟我走,他需要单独训练。”

      训练厅里安静了一瞬。

      “单独训练?”洛清河出声询问,“队长,叶月才加入七队不到两天——”

      “我知道。”方旭打断了她,语气没有变化,但那种“不需要再多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的技能比较特殊,常规的训练方式不适用,这是公会长亲自批的方案。”

      “我明白了。”洛清河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看向我,公事公办地嘱咐道:“跟着队长好好练。”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地说。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方旭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带着一丝猜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我会的,副队。”

      我朝她点了点头,随后跟上已经走到门口的方旭。

      身后传来秦锐的声音:“蒋林峰,别愣着了,继续对练!今天不摔你三次不算完!”

      “谁摔谁还不一定呢!”

      脚步声、笑声、拳脚碰撞的声音——被训练厅的门隔绝在身后。

      洛清河站在训练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秦锐走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你觉不觉得队长对叶月的态度……不太一样?”

      洛清河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训练厅中央,说:“继续训练。”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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