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百酒》林林荷

4、第三章 翌日清晨，

　　翌日清晨，慕翩翩和慕小酒就出发了。
　　慕翩翩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慕音，后者睡眼朦胧，打着哈欠道别。
　　慕翩翩有时觉得慕音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在装傻，有时又觉得慕音只是单纯的真傻。慕翩翩摇了摇头，和慕小酒一同前往镇上，坐上了开往鸩羽宗的马车。
　　六年了，鸩羽宗的很多东西已经变得不熟悉了。这几年慕翩翩消息闭塞，如今看到了大了一圈的入门场地有些恍惚。她送慕小酒去按了手印，慕小酒挥了挥手去了另一边候场，她则悄悄离开，去了记忆中的歪脖子树。
　　所幸这里没有变。慕翩翩偏头看了看，一只熟悉的白鸢正在上面懒懒地梳理羽毛。见她来了，那白鸢低头看了看，无声地张开翅膀飞到慕翩翩的胳膊上。
　　慕翩翩蹲下身来。四下无人，但是她还是谨慎地把自己的藏了起来。她轻轻摸了摸白鸢的羽毛轻声道：“鸿儿，把写封信带给母亲。”
　　白鸢的腿上被绑了信，雪白的翅膀展开，静悄悄地飞走了。这只白鸢是小时候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不会像别的鸟儿一般啼叫，但是飞得很快且很静。慕翩翩很喜欢鸿儿，甚至都没舍得带它一同出门。
　　慕翩翩刚想起身，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人讲话的声音，于是压低了身影，悄悄往外面看。看装束，来者是两名外门女弟子。两人嘀嘀咕咕说着话。慕翩翩耳力好，侧耳听到了内容。
　　“今年招收了好多批弟子啊，而且最后一关都是宗主亲自审核。”
　　“唉，宗主不仅亲自审核外门弟子，好像内门弟子的审核要求也提高了不少。这回外门弟子一多，咱们的压力又大了。”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还是现在的少宗主不顶用，宗主估计也在物色其他人选。我听有人说，羽轻舟一点也不如羽月桥，要天赋没天赋，要功夫也没功夫！”
　　“嘘！你怎么直呼少宗主姓名？”
　　“哎呀没事，我悄悄告诉你，内门弟子更瞧不上羽轻舟了。宗主有一天盛怒，他们偷听到宗主说，羽轻舟现在连羽月桥失踪前都打不过！”
　　“真的假的？少宗主这么差劲啊，唉，前少宗主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说，她真的失踪了吗？会不会已经……”
　　“嘘嘘嘘！你这话比我还不靠谱！这种话也能乱说？”
　　两人渐渐走远。突然间，一个人狠狠摔到了地上，一个人惨叫一声捂住嘴巴。
　　“有人打我！”
　　“谁打我腿？”
　　两人看了一圈没看到人，对视一眼赶紧跑了。不久，慕翩翩轻轻站起来。她目光冰冷，紧紧盯着那两人逃离的方向。
　　而她的左手——慕小酒以为她自幼得病的手，软软地垂着，依旧无力。然而衣领的草屑正好掉落，碰到手心的刹那化为乌有。
　　慕翩翩抿着唇。她的右手狠狠捶到树上，树叶簌簌响起，远处鸿儿已经飞了回来。她垂眸看着信件上潦草的几个字，熟悉的字迹让慕翩翩突然就安定下来，被那两个弟子挑起的怒火也逐渐平息。
　　山脚下，一身素装的慕翩翩抬头看向远方。有一个小黑点渐渐放大，正是穿着练功服的羽轻舟。姐妹俩隔空对视了一眼，皆是露出了笑容，却又霎那间红了眼圈。
　　当今鸩羽宗宗主是羽连溪，数年前由皇上亲自指婚同钱家联姻。钱家是皇商，在京城炙手可热。钱家共有五子，羽连溪联姻的对象名为钱佑，排行第三，从小对从商不感兴趣，而是喜爱山水鸟兽，吟诗作画。为人又谦和有分寸，入赘鸩羽宗后也并未凭借身份过多干涉宗门内务，可谓明月清风的一位公子。
　　羽连溪对钱佑还算满意，二人感情一直不错。他们有两个女儿，正是羽月桥和羽轻舟。羽月桥大羽轻舟三岁，旁人常说，姐姐像母亲，英气又利索；妹妹像父亲，谦和而温吞。待到日后学武，差距更加明显。羽月桥十岁时就习得宗门秘法天参玄羽掌第八层，而羽轻舟十四岁才堪堪学至四层。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羽轻舟。羽连溪早早就将羽月桥命为少宗主，对羽轻舟疏于管教。儿时羽轻舟很少习武，多与父亲一同游山玩水。只是六年前少宗主意外失踪音讯全无，羽连溪暗中数次派出暗卫却无果，整日眉头紧锁。见母亲日益消沉，羽轻舟咬咬牙，自愿留在母亲身边习武，希望能为母亲分担。
　　羽连溪本不舍得让羽轻舟放弃自由的生活，何况羽轻舟在武学上面确实一窍不通。然而鸩羽宗是最大的宗派，如今少宗主失踪已久，若说旁人没有小心思是不可能的。权衡之下只得重新命羽轻舟为少宗主，堵住其他人的嘴。然而羽轻舟的功夫实在差劲的很，再加上年少时不用功，失了练功最好的年纪，单单是入门天参玄羽掌就用了两年。
　　天参玄羽掌，是鸩羽宗最核心的秘法，只有羽家直系血脉可以习得，共有十一层。入门时，由宗主亲自重塑左手的血脉，整个左手甚至半个身子都绵软无力，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学到第六层，血脉初步重塑，左手渐渐有力，随着气血涌动，指尖所触碰之处，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人体血液，肌肤，脉络的变化，精准控制每一处穴位，此时为“医”。待到第八层之后，左手刚劲有力，由内而外涌出毒液。此毒由体内自然产生，又经过前七层的不断深化，倘若旁人指尖沾上一点，整只手臂也会瞬间麻木。因此平日需要额外分出一丝内力控制，才能使左手和常人无异。只不过为了省着内力，左手会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此时为“毒”。
　　谁人都知鸩羽宗医毒双绝，可是很少有人知道，最狠最绝的毒，其实正是鸩羽宗一代代的宗主用自身制成。
　　六年未见，羽轻舟几乎忘记了姐姐的样子。然而再次看见她，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慕翩翩年少的锐气弱了许多，或者说被隐藏起来，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柔和。
　　羽轻舟双目含泪，慕翩翩伸手轻轻抱住她：“我回来了。”
　　慕翩翩自幼便和羽轻舟关系很好，她离开后羽轻舟也日日夜夜想念她。闻言羽轻舟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才回来，我……”
　　千丝万语说不出，慕翩翩将人搂进怀里，心中有了几分愧疚。羽轻舟把头埋在慕翩翩胸前：“我好想你，姐姐。”
　　姐妹俩走在一条小路上，今日宗门大选，这条路上没有人，不多时就边说话边回到了主宗。羽轻舟推开门说道：“收到姐姐的信时母亲和我在一起，因为宗门大选母亲只能先去另一边。待会儿母亲回来你同她说说，直接住到这里便好。”
　　慕翩翩应下。来时路上她们说了些情况，慕翩翩对任羽轻舟为少宗主之事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担心之后的情况。毕竟听到两个弟子的交谈，羽轻舟的少宗主之位很多人都不认可，母亲一向看中继承人的武功，大概也是更中意自己。倘若总是有人将她们二人放在一起比较，想来羽轻舟心里会不太好受。
　　“轻舟，你的天参玄羽掌到了第几层？”慕翩翩问道。
　　“第四层。”羽轻舟小声说道。
　　慕翩翩无奈，自己在六年前就达到了第八层，羽轻舟的武功确实一般。不过她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宽慰地笑了笑，揭过这个话题：“方才和你说的那个慕小酒，今天也来参加考试了。她不知道我的身份，过一会儿我还需找她。”
　　羽轻舟想了想：“那直接把她收到外门弟子算了，那边有专门的宿舍。之后再找个借口，留下你就好了。”
　　慕翩翩点了点头：“那我就安心了。”
　　羽轻舟扯扯衣服，摆出练功的姿势：“姐姐安心，最后都是由母亲亲自选弟子的，到时候只是一句话的事。现在你陪我练练功嘛，我有个动作一直不会，你快教教我，要不然等母亲回来又要不高兴了。”
　　慕翩翩笑了，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