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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风沙识英(下)·戈壁同行   穆邱林 ...

  •   穆邱林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机会与苏羚交谈。起初只是出于礼节和好奇的试探,问候行程是否劳顿,询问对北疆风物的观感。
      苏羚的回答总是简洁而得体,隔着面纱,看不见表情,但声音平稳,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保持着一种恰如其分的距离。
      穆邱林并不气馁,他逐渐将话题引向更深处。谈论北疆与南越节庆习俗的异同,讨论草原上游牧与南越农耕各自的优劣,甚至,在某个宿营的夜晚,篝火旁,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近年来西凉在边境越来越频繁的挑衅。
      “西凉人狡猾如狐,凶残如狼,”穆邱林拨弄着篝火,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对敌人的憎恶,“尤其擅用轻骑骚扰,劫掠边民,毁坏庄稼,一击即走,令人烦不胜烦。我北疆边军虽勇,但防线漫长,有时也难免顾此失彼。”
      他说完,目光看似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眼角余光却留意着马车方向。
      车内沉默了片刻。就在穆邱林以为她不会回应,或是只会说些“将士辛苦”、“天佑北疆”之类的套话时,苏羚的声音响起了。
      “西凉国力不及北疆与南越,境内多山少田,物产有限。其国策向来以攻代守,劫掠邻国以补自身不足。”她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依旧平静,却像一泓深泉,清晰地映出问题的本质,“对付此类敌手,一味固守被动挨打并非上策。须知,最好的防御,往往是进攻。”
      穆邱林心中一动,不由坐直了身体:“王婶的意思是?”
      “西凉轻骑赖以生存的,一是马快,二是地形熟。然其也有致命弱点。”苏羚缓缓道,“其一,补给线脆弱。轻骑突袭,无法携带大量粮草,必就近劫掠或依赖后方补给。若能精确侦知其补给路线与囤积点,断其粮道,其锋自挫。”
      “其二,西凉各部落并非铁板一块。可汗之下,大小首领各有盘算。若能善用间策,离间其内部,或扶植亲善势力,令其内耗,则边境压力自减。”
      “其三,西凉人笃信天神,每逢重大战事必先行祭祀。其祭祀之地、所用仪轨,皆有定数。若能掌握其祭祀规律,或可加以利用。”
      她每说一点,穆邱林眼中的惊色便浓一分。这哪里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有的见识?这分明是深谙敌我形势、通晓军政谋略的策士之言!尤其是第三点,连他这自幼生长于北疆的太子都未曾深入想过!
      “王婶高见,令邱林茅塞顿开。”他由衷地赞叹,语气里已带上了明显的敬意,“只是,这用间、察祀之事,操作起来颇需细致功夫。”
      “事在人为。”苏羚只回了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那夜之后,穆邱林看待苏羚的目光已全然不同。震惊与敬佩交织,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想起王叔穆宣,那位他视若神明的英雄。王叔行事,向来深谋远虑,走一步看十步,从不做无谓之举。他同意这门婚事,莫非……早就看出了这位苏小姐的不凡?这并非仅仅是一桩政治婚姻,也不是单纯贪图美色,而是……王叔为自己选择的,是一位真正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能在某些方面给予他助力的伴侣?
      这个念头让穆邱林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他回想起临行前王叔的叮嘱——简短、冷硬,一如王叔平日的作风,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可如今想来,那平静的语气背后,似乎藏着某种他当时未能领会的笃定。王叔从不做无谓之举。他同意这门婚事,一定早就知道,他娶的不是一件摆设,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的人。
      穆邱林望向那辆红色的马车,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不是羡慕王叔得到了一个美貌的妻子,而是羡慕——王叔找到了一个能与他比肩而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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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不再例行公事般地对待这趟迎亲旅程。而是叮嘱兵士扎营时务必将王妃的帐篷安置在最避风安稳处;吩咐随行的厨子尽量将肉食烹煮得更软烂些,并设法寻些此地难得的果蔬;甚至在一次路过一个小绿洲时,他亲自下马,用皮囊灌了清冽的泉水,让紫衣送去给她。
      行程渐深,地貌也越发荒凉。终于,在离开清江第十日的午后,眼前出现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黄与褐色交织的广阔地带——他们即将进入北疆腹地著名的戈壁滩了。
      土地变得坚硬而多石,稀稀拉拉的耐旱植物贴着地面,形态狰狞。前锋探路的斥候快马回报,带回了确凿的消息:
      “太子殿下,前方已是大片戈壁,碎石沙地,沟壑纵横,马车轮毂极易陷损,无法通行了!”
      穆邱林勒住马,眉头深深蹙起。他策马来到苏羚的马车旁,隔着车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王婶,前方已是戈壁,马车确实无法再前行了。若要按时抵达皇城,必须换乘马匹。”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不知王婶……可擅骑术?”
      他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据他所知,南越贵族女子,十有八九是不碰马匹的,认为那是粗野之举。即便有学的,也多是在自家园林里骑着温顺的小马踱步,与北疆这种需要长途跋涉、甚至可能遇到险情的骑乘完全是两回事。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苏羚戴着面纱的脸露了出来,她望向眼前那片浩瀚、苍凉、充满原始力量的戈壁,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嶙峋的怪石和干燥的裂谷,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未曾学过骑马。”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自幼那次坠马的风险,让父亲苏钺下了严令,禁止她再接触马匹。这是她身为将门虎女,却始终未曾掌握的一项技能,一个隐秘的遗憾。
      侍立车旁的紫衣也低声补充,面上带着愧色:“奴婢……奴婢也不会。”她们主仆,一个精于剑术枪法,一个通晓暗器机关,偏偏在这北疆最实用、最普通的骑术上,是一片空白。
      穆邱林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此行为了追求速度与应对可能的风险,随行皆是精锐骑兵,轻装简从,根本没有准备可供女眷乘坐的轿辇、步辇之类的工具。戈壁环境恶劣,昼夜温差极大,缺水且多风,绝不能在此长时间耽搁,必须尽快穿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苏羚主仆,又看向眼前这片必须征服的荒原,心中飞速盘算。眼前的女子身份尊贵,是他未来的王婶,年纪虽比他小,辈分却高。可这一路行来,他已深知她绝非那种拘泥俗礼、扭捏作态的寻常女子。她冷静、理智、坚韧,甚至有着超越性别的见识与胆魄。而自己,扪心自问,此刻心中并无半分旖念,唯有确保行程顺利、将她安全送达皇城的责任。
      况且……王叔还在皇城等着。
      想到此,穆邱林深吸了一口戈壁边缘干燥灼热的空气,驱马上前几步,在马车门前稳稳勒住缰绳。他挺直腰背,目光坦荡而清澈地看向苏羚,抱拳,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婶,情势所迫,马车确已无法前行。若要如期抵达,唯有骑马一途。既然王婶与侍女皆不谙骑术……”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彼此一个接受的缓冲,然后,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只能委屈王婶,暂且与我共乘一骑了。邱林必当恪守礼节,确保王婶安全无虞,直至走出戈壁,抵达可换乘之地。”
      说完,他保持着抱拳的姿态,目光平静地等待着。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和肩上的貂裘,年轻人的脸庞在戈壁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英挺,也格外认真。
      车帘内,苏羚静默了片刻。她能感受到紫衣担忧的目光,也能理解穆邱林做出这个提议的无奈与坦荡。眼前是必须跨越的天堑,身后是已远离的故国,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青溪剑。剑鞘冰凉,纹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她想起父亲临别时的话——“此去北疆,前路渺渺。”如今才走了十日,渺渺前路便已横亘在眼前,不容她退,亦不许她停。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谓的顾虑压了下去。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穆邱林的肩膀,望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苍黄。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
      “有劳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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