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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程氏旧炉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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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端的名字,是从内库旧册里挖出来的。
册子很薄,纸边发脆,记的多是宫匠出入、赏赐印模、药瓶暗纹之类琐事。若在从前,没人会把一个“逃役宫匠”同沈家旧案、白十八、靖安侯府、镇北军旧粮印连到一起。可如今再看,每一行都像被火烤过的细线,顺着纸背往外延。
程端,内库匠,善小印、玉修、瓷纹。庆和九年春,奉章太妃旧令修黑玉扳指一枚,送靖安侯府许崇岳。庆和十年冬,因私藏印泥方失籍,逃。
另有鲁成,内库匠,善铜模、铸印。与程端同日失籍。
顾行简将两名宫匠的旧籍摊在案上:“先找程端旧炉。”
卫岑道:“内库匠逃役,按例会查老家、亲眷、师徒。旧卷里写程端籍在京西程家巷,父兄皆亡,无子,只有一个收养徒孙程佑,年岁对不上,但名在后补册里。”
沈照微看向“后补”二字:“谁补的?”
“章太妃薨后三年,内库清点时补录。”顾行简道,“补录人秦福。”
秦福,公主府旧别苑借钥匙的内侍。
沈砚在旁听得咬牙:“所以程佑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有人把他补进程端名下。”
“对。”沈照微道,“补进名册,才好让他继承程端旧匠身份。若将来出事,就推给逃役后人。”
顾行简合上册子:“去程家巷。”
程家巷在京西旧匠坊后头,窄、深、潮,巷中多是修锁、磨镜、补瓷的小铺。程端旧炉早已改成一家不起眼的纸伞铺,门口挂着几柄素伞,伞骨青黑,像刚从雨里捞出来。
铺主是个瘦老头,姓汪,自称二十年前盘下铺子,从未听过程端。
顾行简没有同他绕话,只将内库旧册拓本放到案上:“旧炉地契在程端名下,后由秦福过手转给汪氏。你说不知,便解释地契从何而来。”
汪老头脸色立刻灰了。
他灰得太快,反倒证明这间铺子不是普通旧产。沈照微站在伞架旁,指尖轻轻拨过一柄素伞。伞面外侧干净,内侧却有一道极淡的白线,像灯纸受潮后留下的痕。她忽然想起转运司旧伞、雨具册、陆小满的灯号账。程家旧炉前头卖伞,后头烧模,不是随便挑的生意。
伞能遮面,灯能传信,火能灭证。
这些东西在程家手里,都不是日常物件。
“这批伞卖给谁?”她问。
汪老头嘴硬:“街坊香客都有。”
沈照微指向伞柄:“柄尾刻了小点。三点一组,是记号。普通街坊买伞,用不着分组。”
顾行简看向卫岑。卫岑立刻抽查伞柄,果然每柄都有细小点痕,有的是三点,有的是五点,还有一柄刻着半个“归”。
汪老头双膝一软。
沈照微走到铺后。伞铺前头卖伞,后头却有一间封死的小屋。门缝里透出一股熟悉的甜苦味,淡得几乎被竹篾和桐油盖住。
她停下:“这里。”
卫岑撬开门,屋内没有人,却有一只旧炉台。炉台上方悬着几排细小模具,有铜印边框,有莲瓣瓷纹,还有几枚黑玉碎料。墙上挂着半张发黄图纸,画的是一枚扳指内圈,旁边标着“崇”字位置。
黑玉扳指不是后来随手敲碎的,它曾在这里被修过、改过、也许还被复制过。
顾行简命人封炉台。
沈照微在炉台边发现一本油污册子。册子大半空白,最后几页写着一些奇怪的短句:黑玉归侯,白瓶归观,内印归宫,火线归程。
沈砚皱眉:“像口诀。”
“是分工。”沈照微道,“黑玉扳指给侯府,白瓷药瓶给长春观,内库仿印从宫里来,火痕线由程家掌。”
顾行简翻到册末,那里夹着一片伞纸。伞纸内侧写着几个名字:程端、鲁成、秦福、许崇岳。四名之后还有一个字,被油渍洇开,只剩上半部,像“章”,又像“童”。
卫岑低声:“章太妃?”
顾行简没有立刻定:“封存。”
汪老头被押进后屋时,腿已经软了。他跪在炉台前,连连说自己只是看铺。
“谁让你看?”顾行简问。
“程,程佑。”汪老头哆嗦,“他每月来一次,取炉灰、取旧模,有时也带人来烧东西。小的只收钱,不敢问。”
“带什么人?”沈照微追问。
汪老头咽了咽:“有时是内侍打扮,有时是道士,有时是侯府小厮。最近半年,还来过一个左手不全的人,脸遮着,写字很快。程佑叫他方先生。”
方慎。
这个名字像从旧灰里冒出一星火。沈照微与顾行简都没有说话,沈砚却握紧了拳。方慎从白石驿车中尸体局后失踪,后来多次以影子形式出现,真册第三处仍在他身上。若他被程佑控制,许多伪账、伪字、伪传话便都有了解释。
“方先生是自愿来的?”顾行简问。
汪老头摇头:“每次都有人跟着。他左手包得厚,像伤没好。程佑不让他碰炉,只让他写。”
沈照微心里沉了沉。方慎或许不是清白的,却也未必是自由的。
顾行简让汪老头辨认方慎留下的字。汪老头颤着手,从旧炉旁一只废纸篓里翻出几张练废的签押,上面反复写着“大理寺少卿顾行简”“转运司急调”“沈氏验账”几行字。每一张都只写到半截便被划掉,墨迹时重时轻,像写字的人手腕不稳。
沈照微看着那些废纸,忽然想起白石驿车中那具疑似方慎的尸体。若方慎当初早被人以假尸替换,便说明程佑一线从很早就需要一个会写侯府账房字、又知道真册第三处的人活着。
“他不是最近才被抓。”她道,“他被藏了很久。”
顾行简点头:“方慎线升为活证线。”
沈砚低声道:“又一个活证。”
“活证越多,幕后越急。”沈照微道,“所以更要护。”
“最近一次何时?”
“前夜。”汪老头道,“他说柳树巷要用药烟,让我备一只陶罐。还说若大理寺查到这里,就烧后墙暗柜。”
卫岑立刻去查后墙。
暗柜尚未烧掉,里面藏着两样东西:一只未完成的内库仿印铜模,和一张药方。药方上写“醒忘散”,配方中有冷苏粉、安神丸残料、白瓷瓶底灰和一种名为“归根草”的药。
沈照微看着“醒忘”二字,心里发寒。
承灯那些年不是单纯被下药昏睡,而是反复在“醒”和“忘”之间被折磨。让他醒一点,能学火线、能听命;让他忘一点,不能记住是谁教他。
顾行简也看懂了:“药方入案,立刻送医官验。”
汪老头忽然磕头:“小的还知道一处。程佑每次取灰后,都往白塔寺旧井方向去。小的听他说,那边有人等灰。”
白塔寺旧井。
沈照微与顾行简对视。
又是井。
但这次他们没有急着动身。顾行简先问:“谁等灰?”
汪老头摇头:“没见过。只听程佑叫那人鲁先生。”
鲁成线也活了。
沈照微看向那只未完成的铜模。若程端负责火线、药瓶、黑玉修补,鲁成便可能负责铸模和仿印。程佑不是一个人在逃,他身后至少还有程、鲁两条旧匠线。
沈砚低声骂:“他们到底藏了多少人?”
沈照微道:“藏得越久,越怕见光。”
顾行简将旧炉封条贴上炉门:“今日不去白塔寺。”
沈砚一愣:“不去?他们会跑!”
“所以让他们以为我们会去。”顾行简道,“卫岑,放出消息,大理寺已从程氏旧炉查到白塔寺旧井,即刻调人搜井。”
卫岑立刻明白:“暗中守程家巷和城西水路?”
“还有沈家别院。”沈照微补充,“程佑知道第二层未开,一定会想确认承灯是否能作证。”
顾行简点头:“分三路。”
他们终于不再只追着火跑。程佑留下白塔寺旧井,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诱饵。可诱饵也会暴露撒饵的人。
离开程家巷时,沈照微回头看了一眼旧炉。
炉台冷了多年,灰却仍能害人。
接下来,要让这炉灰反熏回点火者身上。
回程路上,沈砚一直沉默。直到马车过了旧匠坊牌楼,他才低声道:“姐,方慎若是被逼的,我们还抓他吗?”
沈照微看着窗外:“抓。”
沈砚一怔。
“抓回来,才能问清他做过什么、被逼做过什么、还知道什么。”沈照微道,“受害不能抵消加害,但也不能因为他加害过,就任他继续被人当刀。”
沈砚慢慢点头。
他从前看人总想分得简单,坏人打一顿,好人护起来。可案子查到现在,他终于明白,有些人是被折断后又被拿去刺别人。这样的刀也要夺下来,只是夺下来之后,还要看刀上沾了谁的血。
马车外,旧匠坊的炉烟低低压着街面。沈照微望着那些烟,忽然明白程端一线为何能藏这么久。匠人、账房、乳娘、内侍、道士,这些人都不在高位,却能碰到印、药、纸、账、门。他们像细小齿轮,平日无人看见,一旦被宫中旧人和侯府串起,便能推着一桩大案转十年。
要破这局,不能只盯高门。
也要把这些齿轮一枚枚取下来。
程氏旧炉,便是他们取下的第一枚。
而炉灰里剩下的温度,正好替他们指向下一枚。
程佑以为旧炉只是弃壳,沈照微却知道,弃壳也会留下蜕皮的纹。
纹路在,蛇就不算真正逃远。
她记住了。
也记牢。
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