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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旧别苑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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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旧别苑在京西。
它不似长宁公主如今所居的府邸那般端整华贵,反而像一处被时光放轻了的园子。门前两株老梧桐枝叶交错,石阶间生着细草,门楣上“漱玉别苑”四字已经褪色。若不是门口站着公主府旧卫,谁也看不出这里曾是长宁公主幼年养病之地。
顾行简到时,长宁公主已经在正厅等着。
她穿素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神情比上次在公主府查月纹纸时更沉。她看见顾行简,第一句话不是问案,而是问:“昨夜有人送信到你手上?”
顾行简行礼:“是。信上提到旧别苑,儿臣依法来查。”
长宁公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疼,却很快压下:“你既以案官身份来,便按案官规矩。别苑旧册、仆役名册、修缮账,我已命人备好。若查到我身边旧人,你不必顾忌我。”
沈照微站在一旁,心中微动。
公主说这句话时,像母亲,也像一位把自己推到案卷前的当事人。顾行简的背脊挺得很直,直得近乎冷硬。她忽然明白,他昨夜说“卯时来查”时为何那样平静。越是牵到母亲,他越不能有半点偏私。
这世上有些人以亲情遮罪,也有些人以亲情逼自己更清白。
顾行简道:“请母亲回避内堂问查。”
长宁公主点头:“应当。”
她转身前,目光在沈照微身上停了一瞬。那不是审视,也不是贵人看案主家女的居高临下,倒像是一个母亲在很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这个姑娘知道顾行简会痛,却不会拿他的痛逼他偏向。沈照微垂眸行礼,心里却被那一眼看得微微发热。
长宁公主退到偏厅后,顾行简才开始问查。他没有因这里是母亲旧居便放轻动作,每一处封条、每一名旧仆、每一笔修缮银都按大理寺规矩登记。程嬷嬷几次想替公主府解释,都被他用一句“只答所问”压回去。
沈砚看得后背发紧,悄悄对姐姐说:“顾少卿查自己家,比查侯府还冷。”
沈照微低声道:“不是冷,是不能热。”
越牵亲近之人,越要让旁人无话可说。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若顾家子查此案,先观其能否查己门”。父亲没见过顾行简,却把最难的一道考题留给了他。
公主府旧管事程嬷嬷捧来三册旧账。第一册是别苑出入名册,第二册是修缮支销,第三册是旧仆去留。顾行简没有先翻信上提到的“归灯”,而是让卫岑查门锁和封条。
沈砚忍不住低声问沈照微:“都到地方了,还先看门?”
沈照微道:“看谁能进,才知道东西为什么在这里。”
卫岑很快回来:“少卿,后罩房有一处小门,锁是新换的,门框旧痕显示近三个月内常开。别苑名义上封存,但有人走后门进出。”
顾行简翻开出入册。
册上近年只有洒扫仆役每月两次入内,签名都很整齐。沈照微看了一眼,指向其中几个“程”字:“最后一竖收短。”
顾行简目光一凝。
刘闻门簿补写者、京南盐仓伪调令、这里的出入册,笔习相同。
“程佑来过。”沈照微道。
卫岑立刻带人去后罩房。后罩房多年不用,窗纸灰黄,屋中堆着旧屏风、药柜和几口空箱。墙角有一只铜盆,盆底积着黑灰,灰里露出半片未烧尽的纸。
纸上只剩三个字:归灯契。
沈砚念出声:“契?不是人名?”
顾行简用镊子夹起残纸:“可能是契书,也可能是暗号。”
沈照微看向药柜。柜中药屉大多空了,只有最底下一格卡得很紧。青黛用帕子垫手拉开,里面滚出一只小白瓷瓶,瓶底莲瓣暗纹与长春观后山井所见相同。
长宁公主听到消息,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问:“药瓶从何处出?”
顾行简道:“后罩房药柜。”
公主脸色白了一分:“这里曾是我幼年服药处。”
沈照微心头一沉。
幕后将他们引来旧别苑,不只是因为这里藏证物,更因为这里能把白瓷药瓶、公主旧病和顾行简母亲牵在一起。若操作得当,外头很快会传成长宁公主府曾参与配药、藏婴、伪造旧印。
顾行简显然也想到这一层。他没有看母亲,只道:“封存药瓶,记明出土位置,查此屋历年管钥匙者。”
程嬷嬷跪了下去:“少卿,钥匙原在老奴这里,可三年前别苑修缮时,章太妃宫中旧人来过,说奉太妃遗命修补公主幼年住处,钥匙借出三日。”
章太妃。
这个名字终于从伏线里浮上水面。
长宁公主眼神骤冷:“章太妃已故多年,何来遗命?”
程嬷嬷颤声:“来的是旧内侍秦福,说太妃生前关照过殿下旧疾,怕别苑荒废不吉。老奴见他拿着内库牌,不敢拦。”
沈照微问:“秦福可戴黑玉扳指?”
程嬷嬷摇头:“内侍不戴扳指。但他身边跟着一个账师,戴黑布护指,袖上有药味。”
程灯。
程嬷嬷努力回想,又补了一句:“那账师不爱说话,只在后罩房药柜前站了很久。老奴记得他看药屉时,用左手敲了三下柜面,像在辨空格。秦福还说,他是内库旧匠之后,最懂旧药瓶和旧印,别苑若有潮坏的东西,交他修便好。”
沈照微听得心头发凉。
懂旧药瓶,也懂旧印。白瓷瓶莲瓣暗纹、内库仿印、黑玉扳指修补,三条线原本像散在不同人手里,如今终于开始往“旧匠之后”聚拢。
顾行简合上册子:“秦福现在哪里?”
长宁公主道:“章太妃薨后,旧人多散。秦福若还活着,应在太妃旧陵园守灵名册里。”
卫岑立刻记下。
后罩房查完,众人转到书房。书房窗下有一张旧琴桌,桌面空无一物,桌脚却比其他家具新。沈照微绕桌半圈,忽然蹲下:“这里移过。”
顾行简示意差役抬开琴桌。地砖下有一道极细的缝。撬开后,露出一只铁盒。铁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枚内库旧牌、一张折成方块的契纸和半枚铜印拓图。
契纸题头写着:归灯契。
沈照微展开时,指尖都轻了一些。契纸内容并不长,大意是庆和八年七月,有“承灯”一名,自南慈堂转入漱玉别苑药养三月,期满交还“持黑玉信物者”。下方押着长春观、南慈堂、内库秦福三方记号,却没有长宁公主印。
也就是说,别苑被借用过,但未必经过公主本人。
契纸的字迹很工整,工整得像专门给将来查验的人看。沈照微盯着“药养三月”四字,忽然想到承灯醒来时那句“别打针”。一个婴儿从长春观转到南慈堂,再从南慈堂转到公主旧别苑,三个月里不知被喂过多少药,试过多少次火痕线的烟味。这里青瓦白墙,曾是公主养病的清净地,也曾被人借来养一盏会开账的灯。
她压住喉间不适,把契纸边角翻给顾行简看:“这里有针孔。”
顾行简靠近半步,仍保持着礼距:“像曾缝入布囊。”
“或者缝进襁褓。”沈照微道,“若承灯当年被转来这里,契纸可能随身藏过。程佑能知道归灯契,说明他或他背后的人拿到过原件,也可能照看过承灯。”
顾行简看向长宁公主:“母亲当年可知此事?”
长宁公主一步一步走进书房。她看完契纸,脸上没有血色,却仍站得很稳。
“庆和八年七月,我在宫中养病,不在别苑。”她道,“那年章太妃掌内库药材,我确曾用过她赐药。若有人借我的旧病房藏人,我不知。”
顾行简道:“此话需入供。”
长宁公主看着儿子,点头:“我写。”
沈照微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见过太多亲族互相推诿,也见过侯府以体面遮罪。长宁公主此刻若以尊贵身份压住此案,顾行简会很难。可她选择把自己的“不知”写入供词,接受查证。
沈照微抬头时,正撞上顾行简的目光。
那目光很短,也很克制,却像在说他知道她看懂了。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卫岑从后院奔来:“少卿,后墙有人逃走,留下火折和一只药囊。药囊里有纸条。”
顾行简接过纸条。
上面写着:归灯不归,照雪先开。
沈照微心口一跳。
照雪。
父亲旧纸上的照雪,井边纸团的照雪,程灯问过的照雪,如今终于被放到归灯之后。幕后人引他们到公主府旧别苑,不只是要牵连顾行简母亲,还要逼沈家打开父亲留下的那一层账。
沈砚也想到了什么:“姐,旧匣钥匙……”
沈照微握紧袖中帕子。
顾行简没有问她钥匙在哪里,只说:“此处证物先封。沈姑娘,若照雪账确与此案相关,可由沈家以案主身份主动呈验,不必受威胁开账。”
沈照微看着那张纸条。
她忽然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她被逼着在黑暗里猜。公主府旧别苑的门是正门开的,账是当众验的,长宁公主的供词也会入卷。幕后越想把顾行简拖进私情,他越把每一步走到光下;越想用照雪威胁沈家,她越能借父亲留下的规矩反过来开账。
火可以乱,灯可以乱,名字可以乱。
但开匣的手不能乱。
对方越想逼她,她越要按自己的时辰、自己的证据、自己的门路来开。
“那就回沈家。”她道,“开第一层照雪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