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北上前夜
刘妈妈 ...
-
刘妈妈进门时,鞋底在青砖上蹭了两下。鬓边银簪晃着,脸上笑纹堆得很满,见了沈令仪便屈膝行礼。
“夫人安,姑娘安。”
沈令仪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
往日她待族中老人和气,连带着对这些有体面的管事妈妈也留三分颜面。今日却只端起茶盏,茶盖轻轻一拨,瓷声清冷。
刘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照微站在母亲身侧,垂眼看她鞋面上的黄泥。沈家前厅到二门都是青石,只有东库后墙昨夜修沟,翻出过新土。
“二叔父有话,怎么不亲自来?”沈令仪问。
她声音仍温,却少了平日的软。
刘妈妈忙笑:“二老爷原是要来的,只是铺上临时有事绊住脚。夫人也知道,月底盘账在即,几处盐栈、绸庄、米行都等着总账落印。夫人明日若带着钥匙北上,家里人手再能干,也怕误了正事。”
“所以?”
“所以二老爷想着,东库钥匙不如暂留族里。夫人只管陪三姑娘上京,侯府那边是大喜事,可不能让这些俗务分心。”
所谓俗务,是母女能站着说话的底气。没有这些,她入侯府,似随嫁财物。
沈令仪放下茶盏:“东库锁着赴京寿礼和照微嫁妆细册,钥匙自然随我走。月底总账,我走前已吩咐陈掌柜照旧送来,由我路上看。”
刘妈妈哎哟一声:“夫人这就太劳神了。水路颠簸,您又要照看三姑娘,哪还能翻那些厚账?再说,陈掌柜年纪大了,万一路上丢了册子,谁担得起?”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
“二老爷也是一片好意,怕夫人误会,特地写了个暂管条子。夫人按个手印,回来还是原封不动交还。”
纸递到案上。
沈照微看见“暂管东库”四个字,笔画圆滑,墨迹未干透。
前世母亲按了。人心一旦伸进锁眼,就不会只看一眼。
沈照微上前半步,拿起那张纸。
刘妈妈笑道:“三姑娘,这是族中账务,姑娘家看这些做什么?”
沈照微没有理她,只看向母亲:“母亲,二叔祖要暂管东库,是为月底总账?”
“自然。”刘妈妈抢先道。
“那为何条子上只写东库,不写总账房,不写盐栈账册,不写经手人姓名,也不写几日归还?”沈照微抬眼,“刘妈妈,你在族里伺候多年,连这样的条子也敢拿给我母亲按手印?”
刘妈妈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笑:“三姑娘年纪小,不懂这些。族里人做事,哪里要像官府文书那样死板?”
“不死板,才好赖账。”沈照微把纸放回案上。
屋里一下静了。
青黛站在门边,眼睛睁圆。她大约没听过自家姑娘这样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令仪看了女儿一眼,没拦。
刘妈妈的笑挂不住了:“三姑娘这话重了。”
“正因是长辈,才更该周全。”沈照微语气平平,“沈家明日赴京,是给靖安侯府老夫人祝寿,也是议我婚事。东库里有寿礼,有嫁妆,有我亡父留下的旧物。今日钥匙留下,明日若少了一件,侯府问起来,是二叔祖担,还是我母亲担?”
刘妈妈张口:“自然不会少。”
“不会少,就不必暂管。”
“可月底盘账……”
“陈掌柜随行。”沈照微道,“账册封箱,钥匙母亲亲收。每日船停码头,账房照旧核一处,飞签回江南。若族中怕误事,请二叔祖把需核的铺名列出来,盖族印,今晚送到。”
刘妈妈被堵得一时接不上话。
沈照微知道。
她前世太怕撕破脸,结果人人都轻看她。
那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知道,沈家的钥匙,没那么好拿。
刘妈妈眼神闪了闪,忽然叹气:“三姑娘伶俐,是好事。只是女人家太伶俐,到了夫家,未必讨喜。侯府那样的门第,最看重温顺知礼。老奴多嘴一句,姑娘如今还没进门,便把娘家账捏得这样紧,传出去,怕有人说沈家拿银钱压亲。”
这话阴软,像针从袖底刺出来。
沈令仪脸色一冷:“刘妈妈。”
“奴婢该死,奴婢也是替姑娘想。”
沈照微却笑了。
她笑起来仍是温和的,甚至替刘妈妈把那张暂管条子折好,推回去。
“那就更不能留了。”
刘妈妈一愣。
“侯府看重知礼,寿礼嫁妆便更不能出错。若因族中暂管,叫侯府误会沈家轻慢,岂不是害我?”沈照微顿了顿,“刘妈妈一心替我想,这道理必定懂。”
刘妈妈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