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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重返黑水湾
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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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没有往外走,而是逆流而上,重新扎进了黑水湾的腹地。
夜风刮过水面,带着刺骨的凉意。船舱里,叶疏影正用烈酒给柱子清洗伤口。酒精蛰进翻卷的血肉里,柱子浑身猛地一抽搐,但他死死咬着垫在嘴里的木棍,愣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砸,砸在甲板上,和血水混在一起。
沈惊鸿坐在船头,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沾血的账本。
“沈姐,”老赵从船尾摸过来,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焦灼,“咱们刚逃出来,怎么又绕回来了?鬼冢死了,特高课现在肯定把黑水湾围得像个铁桶,咱们回去,那是往枪口上撞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沈惊鸿没有抬头,手指停在账本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倒置的三角形,里面打了个叉。
“柱子拿命护着的这本账,不是普通的眼线名单。”沈惊鸿合上账本,将其重新用油纸裹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这是特高课在芦苇荡里埋设的‘□□阵’的引爆图。鬼冢杀渡边,就是为了抢这个。他拿到了账本,却不知道怎么引爆,所以才会把柱子吊在地牢里,想等他开口。”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咱们现在……”
“鬼冢现在一定在找能看懂这图的人。”沈惊鸿站起身,目光穿过浓雾,盯着前方黑水湾隐约的轮廓,“他找不到,就会把怒火撒在岸上的弟兄们身上。我们必须赶在他发疯之前,把这片□□阵的引信,彻底掐断。”
乌篷船在一处隐蔽的芦苇荡里靠了岸。
沈惊鸿把柱子托付给老赵和叶疏影,只身一人,像一滴墨水融进黑夜,朝着黑水湾的据点摸去。
她没走水路。
水里的暗桩和铁丝网在渡边死后,已经被鬼冢加固了三倍。她选择了一条连老赵都不知道的路——那是当年柱子他爹在“老鳖背”陷下去时,用命蹚出来的一条旱路。
这条路贴着黑水湾据点的后墙,底下是半米深的烂泥,上面是两米高的芦苇墙。沈惊鸿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像一条蛇一样往前蠕动。泥浆灌进她的领口、袖口,冰冷刺骨,但她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她摸到了据点的后墙根下。
墙头上,两个日军哨兵正端着枪来回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把白色的利剑,每隔十秒扫过一次墙根。
沈惊鸿贴在泥里,一动不动。光柱从她头顶掠过,照亮了她身侧的一滩积水。她甚至能感觉到,探照灯的热量烤在脸上。
等光柱移开,她猛地抬起头,盯着墙头上一个排水孔。那是她来之前,用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找到的死角。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墙根,像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
排水孔很窄,边缘长满了青苔。她侧着身子,硬生生把自己挤了进去。
墙内,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停着一辆日军的军用卡车。车斗里,堆满了木箱。几个日军士兵正围着车斗,用手电筒照着什么,低声争吵着。
沈惊鸿趴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她看清了车斗里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木箱。箱子上,用红漆印着特高课的梅花标志。箱盖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排排黄澄澄的炮弹壳。
那是□□阵的□□。
鬼冢果然在找懂行的人。
沈惊鸿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日军,最后落在了站在卡车旁边,正低头看着一张图纸的男人身上。
那是鬼冢。
他穿着笔挺的军服,手里拿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正指着跪在地上的一个日军军医。军医浑身发抖,手里捧着一个引爆器,嘴里不停地用日语说着什么。
沈惊鸿听不懂日语,但她看得懂鬼冢的表情。
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狂怒。
鬼冢猛地抬起脚,踹在军医的胸口。军医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八嘎!”鬼冢怒吼着,枪口抵住了军医的额头,“连个引爆器都不会用,你留着还有什么用!”
沈惊鸿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没有再等。
她从墙头上一跃而下,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卡车后方的阴影里。
她的手里,那把勃朗宁手枪已经上了膛。
她贴着卡车的轮胎,一步步朝着鬼冢摸过去。
十米。
五米。
三米。
鬼冢正背对着她,枪口还抵在军医的额头上。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扣动。
沈惊鸿停下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将枪口对准了鬼冢的后脑。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震得芦苇荡里的飞鸟惊起一片。
鬼冢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后脑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了泥地里。手里的勃朗宁手枪脱手飞出,滑出去老远。
周围的日军士兵瞬间反应过来,纷纷举枪,朝着枪声的方向疯狂扫射。
“敌袭!敌袭!”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卡车上,溅起一串串火花。
沈惊鸿在开枪的瞬间就已经翻滚到了卡车底下。子弹从她头顶飞过,打在车斗的木箱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没有还击。
她贴着车底,朝着车斗的方向爬了过去。
她的手,摸到了车斗边缘的木箱。
她用力一撑,翻身上了车斗。
车斗里,那个引爆器正躺在泥水里。
沈惊鸿捡起引爆器,看了一眼上面的构造。
那是她见过的最复杂的□□。上面有三个旋钮,一个拉杆,还有一个倒计时器。
倒计时器上的数字,正在飞速跳动。
00:03:00。
00:02:59。
00:02:58。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引爆器。
这是自毁装置。
鬼冢知道自己搞不定,索性打算把整个黑水湾据点,连同他自己的人,一起炸上天。
“沈姐!”
车下传来了老赵的嘶吼声。
“快跑!鬼子要炸据点!”
沈惊鸿没有动。
她盯着那个倒计时器,手指飞快地在旋钮上拨动。
00:01:30。
00:01:29。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刻度上。
然后,她猛地拉下了拉杆。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
倒计时器,停了。
沈惊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抱着引爆器,从车斗上跳了下来。
“走!”她对着车下的老赵吼了一声。
两人趁着日军混乱的间隙,朝着据点外狂奔。
身后,黑水湾的据点里,传来了日军绝望的怒吼声和密集的枪声。
但他们没有追出来。
因为沈惊鸿在离开前,把据点里所有的弹药库,都点燃了。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芦苇荡。
爆炸声接连响起,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
沈惊鸿和老赵跳进了水里,借着水流的推力,朝着乌篷船的方向游去。
当他们终于爬上船时,身后的黑水湾,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映红了沈惊鸿的脸。
她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怀里的引爆器,还带着她的体温。
老赵瘫在甲板上,望着那片火海,声音都在抖:“沈姐,咱们……把鬼子的老巢端了?”
沈惊鸿没答话。她靠在船舷上,肺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她把那个温热的引爆器塞进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虎口还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船舱里,柱子还在昏睡,叶疏影攥着沾血的布条,闭着眼,眉头紧锁。
火光从芦苇缝隙透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沈惊鸿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绷了太久终于松了一寸的累。
“沈姐,天快亮了。”老赵压着嗓子说。
东边的天际线,确实泛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不是干净的天亮,是被烟熏过的、混着火光和血腥气的灰白。
沈惊鸿抽出勃朗宁,退弹匣,查子弹,重新推上,插回枪套。动作很慢,很仔细。
做完这些,她靠着船舷,闭上了眼睛。
远处,黑水湾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她听着那些声音,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不是睡着了。只是在等。
等天亮,等柱子醒,等老赵把船划到安全的地方。
然后,再想下一步。
乌篷船在暗河里无声地漂着,载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人,慢慢融进了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