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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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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柔的童年,从来只有清冷与孤寂。
自记事起,她便与祖母相依为命,世间无父母依靠,偌大的小宅院里,一老一少,岁岁年年,安静度日。
那年江柔四岁。
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雪。
鹅毛大雪漫天席卷天地,纷纷扬扬,无休无止,整整落了十日。天地万物皆被白雪覆盖,山川、小路、屋舍,尽数埋在一片苍茫纯白之中,世间寂静得只剩落雪的簌簌声响,冷得刺骨,也静得诡异。
就在大雪封城的第十日,寂静的小院里,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通体漆黑的衣裳,头顶压着一顶宽大的斗笠,斗笠边缘落满白雪,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神色仓皇又急迫,浑身裹挟着风雪与难言的慌乱。
他立于漫天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却透着极致的匆忙。
祖母看见他的瞬间,身子骤然一僵,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那人快步上前,微微俯身,凑在祖母耳边低声言语。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融进呼啸的风雪里,年幼的江柔站在不远处,睁着懵懂的眼睛,拼命侧耳去听,却始终听不清完整字句。
只有几句零碎、沉重的话语,清清楚楚落进她的耳中,刻进了她一辈子的记忆里:
“快跑。”
“回祖宅。”
“再也不要回来。”
“照顾好孩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祖母回应,黑衣人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身影一晃,便彻底融进茫茫雪白的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旷的雪院中,再无那人的踪迹。唯有皑皑白雪之上,留着一串深深浅浅、笔直延伸的脚印,清晰无比,转瞬又被漫天飘落的大雪,一点点缓缓覆盖。
祖母不敢有半分迟疑,当下彻底慌了神,手里拿着刚做好的桂花糕散落了一地。
她根本来不及收拾任何细软家当,甚至顾不上片刻犹豫,飞快抓起一旁厚实的棉袄,仔细裹在年幼的江柔身上,牢牢系好衣襟,生怕风雪冻坏怀里的孩子。
下一秒,她伸出苍老冰凉的手,紧紧攥住江柔的小手,拽着她快步冲出院门。
祖孙两人,一老一少,在没过脚踝的大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狼狈奔逃。
寒风灌满身骨,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前路白茫茫一片,望不见尽头。
四岁的江柔裹着厚棉袄,仰着一张圆滚滚、胖嘟嘟的小脸,睫毛上落满细碎雪花,带着孩童懵懂的委屈,软软开口:“奶奶,外边下着大雪好冷,柔柔不想出去。”
小小的声音软糯又委屈,带着对温暖屋子的眷恋。
祖母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她的话。
她死死攥着江柔的小手,脚步仓促又急促,浑身都绷得紧紧的,眼底是极致的恐惧与仓皇,只低声喃喃自语,字字颤抖,带着无尽的后怕:
“再不跑……就没命了。”
风雪呼啸,掩盖了她细碎的低语,却将这句话,深深烙进了江柔懵懂的心底。
万幸院门外的风雪里,早有一辆乌篷马车静静等候,像是提前等候在此,专为接应她们逃生。
车夫见两人仓皇奔出,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小心翼翼搀扶着祖孙二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马蹄扬起,马车不顾一切,疾速驶离这片风雪之地。
车轮滚滚,仓促前行,尚未走出多远,身后骤然炸开一阵嘈杂混乱的呼喊,穿透呼啸风雪,清晰传入车厢——
“救火!救火啊!”
年幼的江柔心生好奇,悄悄伸出小手,撩开厚重的车帘一角。
她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只见方才还安静伫立的小院,此刻已是火光冲天。
漫天纯白的风雪夜里,猩红烈火疯狂翻涌,吞噬了屋舍,染红了整片雪地,烈焰滚滚,触目惊心。
小小的江柔看不懂生死覆灭,只呆呆望着那片滔天火光,懵懂无言。
身侧的祖母脊背瞬间绷得笔直,一张苍老的脸覆满沉沉死寂,眉眼间是压垮人的悲痛与绝望。
江柔清晰看见,祖母偏过头,抬手用老旧的衣襟,悄悄擦了擦眼角。
孩童心思纯粹,察觉出奶奶的难过,她轻轻歪头,软糯发问:“奶奶,是不是雪掉到你的眼睛里了,眼睛不舒服呀?”
风雪呜咽,烈火摇摇。
祖母喉间剧烈哽咽,声音沙哑破碎,只轻轻应了一句骗孩子的谎话:
“是,雪迷了我的眼睛。”
那一刻,漫天大雪掩哭声,熊熊烈火葬归途。
三岁的江柔尚不知,那一夜烧掉的不是寻常屋舍,是她安稳无忧的家,是她祖辈清白的一生,是她本该明媚坦荡的从前。
从此世间再无安稳故里,只剩她与祖母,亡命天涯,隐姓埋名,一生飘零,一生藏秘。
那一日的大雪、神秘的黑衣人、仓皇的逃亡、冲天的火光、祖母隐忍的泪水与谎言,成了江柔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童年印记,也是祖母穷尽一生,誓死守护的血海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