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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子入京 “戏子唱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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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三大奇谈:镇北侯府的病世子、丞相府的草包千金、以及——突然出现在京城的第一名伶。
辞鸢来京城不过三日,便已名动皇都。
不是因为他唱得好,虽然他的确唱得好。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在登台第一夜,唱哭了大半个京城。
那晚的戏叫《长生殿》,唱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
辞鸢扮的是杨贵妃,一身霓裳羽衣,头戴金凤冠,站在戏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一开口,满座皆惊。
那声音不是人间的声音。清冽如泉,婉转如莺,高亢处如裂帛,低回处如泣诉。他唱到“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时,台下的夫人小姐们已经开始抹眼泪。
唱到“宛转蛾眉马前死”时,就连那些铁石心肠的老爷们,也红了眼眶。
一曲唱罢,戏园子里哭声一片。
辞鸢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哭成一片的观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眉眼依然温柔得像春水。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这个世界,看得见,却触不到。
“辞老板,”戏园子的班主搓着手凑上来,“今晚的赏钱,您看——”
“分了吧。”辞鸢卸下凤冠,放在桌上,“给底下的人。”
班主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走了。
辞鸢坐在后台,对着铜镜慢慢擦掉脸上的脂粉。脂粉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这张脸,像极了庙里的观音。
可那双手,却沾满了鲜血。
“辞老板。”一个小厮掀帘进来,“外面有人求见。”
“谁?”
“没留名,只说他家主子想请您过府一叙。”
辞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来到京城,本就是有目的的。师尊临死前告诉了他一个秘密,这个秘密牵扯到京城里最显赫的几家势力。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够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些人的身份。
戏子,最合适不过。
戏子低贱,谁都可以来看戏,谁都可以请戏子去府上唱堂会。戏子在权贵眼中不过是个玩意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不去。”辞鸢说。
小厮一愣:“啊?”
“让他留下名帖,我改日登门。”辞鸢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就说,辞某初来乍到,不敢高攀。”
小厮虽不解,还是照办了。
辞鸢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欲擒故纵,这是师尊教他的第一课。
果然,第二日,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是镇北侯府的管家,带着厚礼,毕恭毕敬地说:“薄世子听闻辞老板唱功了得,想请辞老板过府一叙。”
薄世子。
辞鸢想起了那个少年。那个在高台上缓缓跪下、笔直站起的少年,那个脸色苍白、眼底却藏着火的少年。
那个在人群中与他擦肩而过、脚步顿了那么一瞬的少年。
“好。”辞鸢说。
他忽然很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镇北侯府比辞鸢想象的要大,也要冷清。
大门外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还没撤去,可一走进内院,那股热闹劲儿就消散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管家领着辞鸢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
“世子就在里面,辞老板请。”
辞鸢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梅花,不是红梅,是白梅。白梅开得正盛,花瓣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雪。梅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暖阁,暖阁的门半敞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
辞鸢踏着落花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暖阁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一个少年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握着一杯热茶。
正是那日在高台上的少年。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他像是刚从病中起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泛着青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辞鸢忽然觉得呼吸一窒。
那双眼睛太漂亮了。
不是普通的好看,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瞳仁是很深的墨色,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那双眼睛看着辞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不疾不徐地从头打量到脚,然后嘴角微微弯起。
“辞老板。”薄厌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久仰。”
辞鸢微微欠身:“薄世子。”
“请坐。”
辞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盘棋,棋局只下了一半,黑白子交错纠缠,难解难分。
“辞老板的戏,我昨晚派人去听了。”薄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回来的人说,辞老板唱功天下无双,堪为魁首。”
辞鸢笑了笑:“薄世子谬赞。”
“不是谬赞。”薄厌放下茶盏,那双墨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我的人说,辞老板唱《长生殿》时,一滴泪都没落。”
辞鸢笑容不变:“戏子唱戏,不动真情。”
“是吗?”薄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阳光,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消失了。可就是这昙花一现的笑,让辞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听说,”薄厌慢悠悠地说,“辞老板以前从不在一个地方唱超过三场戏。三年间,你走了十二座城,每座城只唱三场,唱完就走,从不停留。”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辞鸢:“为何?”
辞鸢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三年十二座城,这是他故意留下的痕迹。他想让有心人注意到他,想让人来查他、来找他。可他没想到,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竟然是一个“病得快死”的废世子。
“薄世子查过我?”辞鸢反问。
“查过一点。”薄厌坦然承认,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辞鸢,南边来的,师从何人不知,年几何不知。忽然出现在京城,唱了三日戏,便名动皇都。”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辞鸢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辞老板,你到底是谁?”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白梅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那盘没下完的棋上。
辞鸢看着薄厌,薄厌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几分。
然后辞鸢笑了。
那笑容和他在台上笑得不一样。台上的笑是假的,是对着千百人的面具。可这个笑,是真的。
真到他自己的心都颤了一下。
“薄世子想知道我是谁,”辞鸢说,“不如先告诉我,你是谁?”
薄厌怔了一瞬。
他看着辞鸢的笑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又被压下。
“我?”薄厌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我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京城人人都知道,镇北侯府的薄世子是个病秧子,连弓都拉不开,马都骑不了,活不过二十岁。”他抬起眼,看向辞鸢,“可我今天二十岁了。”
辞鸢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墨色瞳仁里隐藏的火焰。
那不是被命运压垮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薄世子,”辞鸢说,“你一点儿都不像废物。”
薄厌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浮出了水面。
“辞老板,”他说,“你也一点儿都不像戏子。”
两人对视,都笑了。
笑完之后,薄厌忽然咳了起来。起初是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世子!”管家冲进来,手里端着药碗,“您又忘了喝药!”
薄厌接过药碗,皱着眉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辞鸢看见他喝药时微微发抖的手。
放下碗,薄厌擦了擦嘴角,对辞鸢说:“让辞老板见笑了。”
辞鸢没有说话。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薄厌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你在发烧。”辞鸢皱了皱眉。
薄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辞鸢会突然靠近。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停住,微微仰头看着辞鸢。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辞鸢能看清薄厌睫毛的弧度,近到薄厌能闻到辞鸢身上淡淡的梅花香。
“辞老板,”薄厌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你这是做什么?”
辞鸢收回手,面色如常:“薄世子该休息了,辞某改日再来拜访。”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薄厌的声音。
“辞老板。”
辞鸢停住脚步。
“你说你会再来。”薄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我可记着了。”
辞鸢没有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会的。”
他踏出暖阁,走进白梅花雨中,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衣。
身后,薄厌靠在软榻上,目送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
“有意思。”他轻声说,和辞鸢那日在人群中心里想的话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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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鸢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
他推开门,黑暗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影。
“师兄。”
辞鸢没有点灯,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黑暗中的那个人。
“师尊死了。”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你杀的?”
“嗯。”
“为什么?”
“他说了一个不该说的秘密。”辞鸢走进去,在黑暗中坐下,“他说,我们的师尊不是一个人。”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人站起来,走到辞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辞鸢,”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你最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辞鸢仰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双发亮的眼睛,像两颗寒星。
“我知道。”辞鸢说,“我要找一个人。”
“谁?”
“和我一样的人。”
“什么叫和你一样的人?”
辞鸢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辞鸢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师兄,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只是对视一眼,就觉得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师兄没有说话。
辞鸢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含笑的眉眼。
那笑容里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我遇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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