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径长夜》碎花剪刀

2、【二】 互相出卖

　　原本一脸笃定地笑着，准备在一旁看替他举手的秦纬的好戏，瞧场上徐桢吃瘪的燕谌，闻言立即瞪大了双眼，一双本就饱满的桃花眼这会儿瞧着更是滴溜溜的圆。

　　燕谌只觉自己右侧的眼角一跳。

　　而当下，台上原先背对着他们三人的徐桢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落在了燕谌的身上。

　　徐桢挑了挑眉：“既然要挑战，那就上台来。”

　　燕谌极为小声地清了清嗓，正要抬脚迈向比武台边的阶梯，却被身侧之人伸出手臂拦住了去路。

　　他颇有些意外地看向秦纬，却见对方并未与他对视，不由得抿了抿唇角，语气平淡，话里话外却满满当当都是不满之意：“秦大哥方才言之有理，维祯自己的事，应当自己去尽力完成。”

　　秦纬闻言，只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

　　然而稍作思索后，秦纬便笑了一声，知道他只是对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觉得不悦。

　　秦纬于是瞥他一眼：“你小子……还阴阳怪气上了……”

　　燕谌没有搭话，面无表情转过脸去，直对上徐桢的目光，看着反倒像是继续梗着脖子表达自己的埋怨。

　　“你让我替你去得罪徐大人，我这个做大哥的让你出个无伤大雅的丑又怎么了？”秦纬低声道，旋即又拔高了音量，对着望过来的徐桢喊话道，“徐娘子——这位公子是在下的至交好友，虽没有武功，但却为娘子的身手所倾倒，于是拜托在下代为比武，不知娘子可否通融一下？”

　　徐桢闻言，略微皱了皱眉头，视线毫不掩饰地在燕谌身上从头到脚来回打量，撇了撇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说了一句：“这位公子到底是想娶妻，还是找护卫？”

　　此言一出，燕谌脸色微变，就连身后的小厮，和身侧站着的秦纬也忍不住纷纷抬眸和转头看了他一眼。

　　而徐桢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三人之间忽而微妙起来的气氛，语气带上了先前令人熟悉的纯真，眼神也是毫无杂质，继续说道：“难不成是想来看个热闹，结果看着看着……便想来凑个热闹？”

　　周围人再一次哄笑出声。

　　燕谌眼底一沉，望向徐桢的目光中暗含着几分犀利。

　　这徐家姑娘，言行举止看着像是不谙世事，纯真无邪的少女，实则每句话都暗藏锋芒，字字都能戳人痛处，句句都语带嘲讽。

　　然而她那副天真烂漫的作派，却又让人无法反唇相讥。

　　然而燕谌是何许人也？他长这么大，在磨嘴皮子这件事上，到还真没遇见过能与其相媲美的敌手。

　　他毕恭毕敬地将左手叠在右手前，做了个板板正正无可挑剔的揖礼，头低得，几乎要埋到胸前去：“徐娘子聪慧可人，一语中的。在下的确是对徐娘子一见如故，却苦于自身未曾习得武艺，故而只得请在下的至交好友来，请他帮在下一忙。但在下却并非是想要凑这求亲的热闹，而是在下想请徐娘子替在下办一件事。如若徐娘子能够答应在下这一不情之请，在下便是感激涕零，事成之后也必有重谢。若是徐娘子不愿应允，也是人之常情，在下绝不强求。”

　　闻言，徐桢一挑眉。

　　她可不是傻子。这家伙看似是向后退一步，实则是以退为进，不仅把自己从“招亲”这件事中择了出去，还把话说得情真意切，加上那个长相，人模狗样又一本正经，看着就像个读书人，大家都不会觉得他在骗人。

　　徐桢那鬼灵精，自然不能让对方把自己给拿捏住了。

　　她抬手抓了抓额角，故作一脸疑惑地回道：“原来是要我帮个忙？那确实是我误会公子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是徐桢一个小女子能帮上忙的？”

　　本来周围群众都已经信了燕谌的话了，被徐桢状似无意地一点明，皆是恍然大悟。

　　是啊……有什么忙是需要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来帮的？

　　这不管怎么说，这位公子肯定都对徐家小姐有所图。

　　这球本是燕谌不怀好意地踢给徐桢的，这会儿又被徐桢给巧妙地踢了回来。

　　秦纬和那小厮在一旁听着，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燕谌。

　　前者和燕谌交好多年，后者替燕谌办事许久，两个人都没见过能在斗嘴一事上与他难分伯仲的人。

　　今次，这燕大人算是遇上对手了。

　　听见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燕谌也不急，依旧是一脸的淡然，又是恭恭敬敬地弯下腰作揖：“徐娘子如此问，自然也是对在下所说有所质疑。的确，站在徐娘子的立场，在下所言的确疑点重重，只是确有其事，然而事情真相在下却不可当众言明，毕竟是‘那一位’的意思。”

　　说到最后那一句话的时候，燕谌折起双臂，两手抱拳，向着天空轻轻一晃，台上本还佯作纯真的少女闻言立刻变了脸色。

　　但也只是一瞬间，听见四周群众的私语声越来越大，徐桢也只是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后又立即换上了笑容。

　　“所以……公子真的是来找护卫的？”

　　燕谌不置可否：“还请娘子给在下一个机会。”

　　徐桢听他如此说，沉默了一会儿。

　　对于此人所说的“圣上”的意思，她其实内心有些存疑，可是转念一想，他实在没必要用圣上来诓骗自己。

　　她眼神一动，视线落在了挡在青年身前的那名男子的脸上——毕竟这人连太尉秦纬都认识，两人甚至还互称挚友，她觉得青年所说的可信度的确有那么几分。

　　既然如此，倒还不如应下他的请求，看看此人究竟要做什么。

　　“行啊。”徐桢表情平静，答应得很爽快，“不过……本姑娘也有个条件。”

　　没想到徐桢居然这样说，燕谌和秦纬都愣了一下。

　　燕谌稍加思索，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秦纬，心下了然，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而一旁的秦纬倒是一脸认真地询问她：“徐娘子先前和孟三公子比武之时没有任何要求，为何与在下过招，要提出条件？”

　　听他这么一说，燕谌一脸不忍地闭上了双眼，台上站着的徐桢也叹了口气。

　　“小女子平日里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道在府里练武，但是秦大人的赫赫威名还是略有耳闻。”

　　徐桢这么一开口，秦纬当即便知道自己刚才实在是提了个傻问题。

　　而且……不只是傻，是傻得足够可以。

　　而没有直接将他的官职直接公之于众，秦纬觉得，这徐娘子已经算是嘴下留情，也给他留了点余地。

　　他窘迫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既如此……徐娘子还请说。”

　　“小女子虽有一身武艺，但也明白自己的身手与秦大人相比还是天差地别。”徐桢面不改色，举起右手翘起手指，对着秦纬比了个三，“所以，为求公平，还请秦大人让小女子三招。”

　　秦纬刚想应下，身侧的燕谌却抢在他之前：“徐娘子，三招便够了吗？”

　　徐桢闻言笑了一下，毫不避讳地道：“自然是够了，我还没那么不要脸。”

　　听她这么自嘲式地反讽，燕谌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是在下多言了。”

　　其实这会儿燕谌是真心问的。徐桢对上其他的公子哥儿无论怎么能打，都只是最简单的练家子，而秦纬不同。

　　一个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将领，和一个武将家的千金，毕竟还是有本质上的差距。

　　徐桢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再看他，而是看向了秦纬，微笑着问道：“秦大人，如何？”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秦纬抬手挠了挠头，看了眼燕谌，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燕谌也看他一眼，向着徐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赶紧上台去了。

　　秦纬抿了抿嘴，轻声喃喃了一句“你这小子真是不讨喜”便飞身跃起，轻巧地停在了比武台之上。

　　他对着站在面前的徐桢恭敬地作揖，声线沉稳：“徐娘子，请赐教。”

　　徐桢二话不说，甚至连礼都不行，神色蓦地变得锐利起来，提起枪便拿枪面扫向秦纬——虽然这场比试一定得赢，但是徐桢依旧不愿意伤到对方。

　　秦纬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双眉微微一沉，一边左右闪躲着避开徐桢毫无杀意的攻击，一边说道：“徐娘子，如果您不动真格的，可是没有办法从我这儿夺得胜利的。”

　　徐桢略一挑眉，抿了抿唇角，见到对方易如反掌地躲开了自己的一番扫枪，不由得咂了咂嘴。

　　秦纬所说，她当然知道了。

　　但这毕竟不是赌上命的战斗，徐桢觉得没有必要较真。

　　更何况……她其实还挺想知道，台下的那个家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口中所说的这个忙，到底要她怎么帮。

　　秦纬又轻而易举地避过了对面捅过来的枪尾，以及她第三招横扫过来的枪杆，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

　　不要说这徐家小姐没有动真格了，秦纬甚至还隐约感到，在自己提醒过她之后，徐桢的攻势反而越发的松垮，连最后的一点认真劲头都消失殆尽，更别提什么提升杀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徐桢的这种做法简直摸不着头脑。

　　照这徐家小姐刚才的反应来看，她现在不应该拼上那一条命都要赢过自己吗？怎么现在……

　　电光火石之间，有一道看似荒唐，可在这位徐娘子身上却又显得不那么离谱的念头划过了秦纬的脑海。

　　莫非她是好奇，所以才……？

　　秦纬抿了抿唇角，心想这下可难办了。

　　自己原本就没想认真比试，甚至大有放个水，让这位徐娘子赢过自己的意图，也好替她躲开燕维祯的那个麻烦差事，现在这个境况，他就是想放水都无处放啊。

　　站在台下的燕谌双手背在身后，双目微合，望向台上不断闪躲的秦纬，脸色似乎稍稍显得冷硬了几分。

　　……等这场比试结束之后再找他算账。

　　而当他的视线挪向对面那个不怎么认真出手的少女时，眼底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兵部尚书徐佩延之长女，徐桢，家中行二，年方十六，年纪尚小，却已经有了这般灵活的心思。

　　要是他所料不错，以徐桢的能力，不说能把现在浑水摸鱼的秦纬给打败，也好歹能与其战个平手。

　　而现如今这般举动……分明就是徐桢故意想要输给他，以此来查探，他燕谌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副作派……倒是一点不像那位事事顶真的尚书大人，反倒更像徐府掌家的另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