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硬币的另一面》溶解的谷氨酸钠

2、我知道你会来 我看我自己

　　连接断开之后，夏长风在客厅里站了两分钟。
　　他手指还停在半空中，指尖残留着一点奇异的触感。他刚刚和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见到了面，甚至还碰到了他。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对方大概会怀疑世界、怀疑人生、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夏长风当然没有，他只是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桌上的杯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心里出现了一个十分具体的问题。
　　他明天该怎么见到埃利安。
　　夏长风在处理具体问题上向来效率高。大学毕业后他进入父亲的公司，从产品到技术再到运营，什么都沾一点，最常做的事就是把一堆人说得天花乱坠的愿景分解成可执行事项。
　　所以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平行世界观测装置。媒介：硬币？连接对象埃利安，另一个我。他似乎不太开心，状态不好，需要观察。】
　　写完之后，夏长风自己都笑了，这个文档如果被别人看见，大概会以为他疯了。他把文档保存进加密文件夹，随后去了书房。
　　家里其实有不少旧东西，父母家里还有更多。夏长风从小就有保存杂物的习惯，不一定多珍惜，但也懒得扔。他轻车熟路地在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小盒子里找到了那枚硬币。
　　当年高考志愿填报那天，父亲坐在他身边，认真分析电子信息和生物方向的利弊。
　　父亲没有逼他。甚至说过，如果他真的想学生物，也不是不能支持。只是电子信息会让他未来的路更加顺利，适合国内产业环境，也更能衔接家里的公司。
　　夏长风当时觉得父亲说得对，可是他也确实喜欢生物。硬币弹起，世界线就此分裂。
　　最后那枚硬币落下来时，他看了几秒，填下了电子信息相关专业。
　　那天之后，他没有恨过谁，也没有觉得自己被命运迫害。恰恰相反，这条路走得确实顺利。他本来就不讨厌计算机，也擅长处理系统、产品和人。但是接管公司确实挺累的，所以，他也总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另一条路，想起如果那枚硬币落到另一面，他会在哪里，会变成什么样。高中生物确实有趣，他也是真心喜欢，如果他去做自己更喜欢的那件事，会不会过得更开心？也许他会读研，在所有人面前侃侃而谈，用双手让瑰丽且微小的生命世界绽放属于自己的色彩。
　　现在他知道了，他会在a国读博，会把自己养得一塌糊涂，会穿宽大的卫衣，会把蓝色挑染留到肩头，会在凌晨一点多用一种懒懒的神情咬好友投喂的热狗。当然，还会隔着屏幕，用漂亮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夏长风把硬币放进掌心，手指慢慢合上。他想，这可比任何商业项目都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夏长风照常上班。
　　早上九点半，产品会。十点四十，技术评审。十一点二十，父亲让助理送来一份新合作的材料，顺带转告他，别老在办公室待到深夜，身体迟早被折腾出毛病。
　　夏长风听完，笑着对助理说知道了。
　　助理走后，他看着那份材料，短暂地想起埃利安。如果这句话对埃利安说，他大概率会嗯一声，然后继续坐到凌晨。并非叛逆，也并非故意糟蹋身体，他只是觉得麻烦，吃饭麻烦，睡觉麻烦，维护自己麻烦，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麻烦。
　　夏长风太理解了。因为换成他，如果身边没有人提醒，也没有见人的需求的话，也会把身体当成一台能用多久就用多久的设备。只不过他现在被工作压力推着，变得更圆滑更社会化了。
　　中午开完会，夏长风没有去应酬，直接回了办公室。他点开外卖软件，本来想给自己订饭，手指却在清淡粥品那一栏停住。
　　他想起埃利安桌面上那些敷衍的食物，下单了两份稀饭，又多加了几样清淡小菜。下完单才意识到，另一份可能送不到埃利安手里。
　　下午，夏长风处理完公司事务，准点下班。
　　这件事惊动了整个秘书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夏总，您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夏长风拿起外套：“有。”
　　助理立刻低头看日程：“可是系统里没有显示。”
　　夏长风说：“私人安排。”
　　助理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似乎听到了某种足以写进公司年报的重大消息。
　　夏长风没有解释。他去超市买了水、酸奶、速冻饺子和一袋薄荷糖。买薄荷糖时，他看着货架犹豫了两秒，拿了粉色包装那款，玫瑰味的。
　　埃利安应该会喜欢。没有依据，只是他自己喜欢。这个薄荷糖让他似乎漫步到了雨后种满玫瑰的庄园里，让他想起高中时，自己在欧洲游玩时见到的那些种满花草的地中海小楼。
　　晚上九点二十，夏长风回到家。
　　他把家里简单整理了一下，倒也不是为了显得体面。埃利安应该不会在意这个。另一个自己大概只会随便看上一眼，然后迅速判断他平时过着怎样的生活。夏长风收拾，只是想让这个空间看起来更舒适一些。他把两份粥放在桌上，一份打开，一份没动。
　　九点五十，客厅灯光轻轻闪了一下。
　　夏长风抬起头。
　　玻璃墙旁边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面。起初很薄，随后逐渐稳定。
　　埃利安出现在另一边。他显然刚到家，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东西，整个人懒洋洋站着，眼睛却盯着夏长风桌上的粥。
　　“你吃得挺健康的。”埃利安说。
　　夏长风看着他手里的袋子：“你买了什么？”
　　埃利安低头看了一眼：“科学家的生命补给。”
　　夏长风噗嗤笑了：“说人话。”
　　“酸奶，三明治，薯片。”
　　“尝尝我这个，埃利安。”
　　埃利安眨眨眼。
　　夏长风看着他，不说话，埃利安也看着他。他们对视十秒，夏长风没忍住，抬起手，隔空摸了摸埃利安的脸：“我没说不让你吃那些。”
　　埃利安安静了片刻，这种照顾如果换成别人来做，他大概会烦。因为那通常意味着责备、评价和改造。可夏长风说得太自然，像只是帮自己完成一个早就该做的动作。
　　埃利安把袋子放下，去厨房拿了勺子，回来时顺手把酸奶也拿了出来。
　　“粥送不过来。”他说。
　　夏长风说：“试试看，是我们最爱吃的糯米咸稀饭。”
　　埃利安点头，他也很久没吃过国内的东西了，都是每天随便对付个一两餐——主要是a国中餐实在是惨不忍睹，他懒得去买，干脆就靠着各种罐头加调料度日。
　　夏长风把稀饭递过去，很神奇，它穿过光晕的时候像透过柔和的水波，光层荡漾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成功了。”埃利安勾了勾嘴角。
　　“实验记录一，无生命物体无损通过世界裂缝。”夏长风开玩笑。
　　埃利安弯弯眼睛，笑了：“这真是个奇迹，诺亚今天兴奋得像不用写报告。”
　　“你的导师呢？”
　　“沈教授问我怎么会有离开实验室和工位的一天。”
　　夏长风笑了：“你怎么说？”
　　埃利安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小口吃着稀饭，确实味道很好：“我说，我要回家做重大人生实验。”
　　“也没毛病。”
　　“她说让我实验完记得睡觉。”
　　“更没毛病。”
　　埃利安道：“你们这些会照顾人的，台词都差不多。”
　　夏长风说：“大家都希望你好好的，我觉得你就很好。一看就知道，如果我走上另一条路，一定会获得很多专业上的成就。”
　　埃利安抬头看他。夏长风没有移开视线。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光面，两边都是各自的家。夏长风坐在干净的餐桌边，埃利安坐在地毯上，膝盖旁边放着便利店袋子。明明生活状态差出一截，可夏长风却觉得这场景没有任何不协调。埃利安本来就该坐在那里，懒散，安静，带着一点不想配合世界的可爱劲儿。
　　夏长风和埃利安一起拿起勺子，用一模一样的动作吃着同样的食物，他们看向对方的时候感觉有些微妙，像是在一边吃饭一边照镜子。不过奇异的，这让他们都多了些食欲。两个人，或者说，不同的一个人隔着两个世界共进同样的晚餐，有一种物理学上的温馨感。
　　吃到一半，埃利安忽然说：“你今天下班早了。”
　　夏长风问：“你看出来了？”
　　“你以前应该回来得更晚。”
　　“嗯。”
　　“因为我吗？”
　　夏长风笑了一下：“因为我想见你。”
　　埃利安看着他，反应慢半拍似的，低下头去，夏长风这里只能看到他的发顶。
　　夏长风有点想笑，他发现埃利安不是不会害羞，只是害羞的方式比较节能。别人可能脸红、转移话题、恼羞成怒，埃利安只会降低输出功率，假装自己正在专心研究大米的水合结构。
　　夏长风问：“你呢？”
　　埃利安说：“什么？”
　　“你今天回家早，也是因为我？”
　　埃利安沉默，夏长风耐心等着回答。虽然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想多看看眼前人不一样的反应。
　　过了几秒，埃利安说：“我想确认装置在家里会不会更稳定。”
　　夏长风点点头：“科研需求。”
　　“嗯。”
　　“顺便见我。”
　　埃利安抬眼看他，神情没什么变化：“主要是这个顺便。”
　　夏长风笑了：“行，顺便。”
　　突然，光面闪了一下。夏长风立刻放下勺子，走过去，埃利安也坐直了一点。
　　他们同时伸手。指尖再次碰到一起，这一次触感比昨晚更清楚。夏长风能感觉到埃利安指腹有点凉，皮肤因为常年待实验室显得温度不足。他没有用力，只把手掌贴上去。
　　埃利安看着两人重合的手。
　　“会不舒服吗？”夏长风问。
　　埃利安摇头。
　　“如果不舒服，可以收回去。”
　　“不会。”埃利安说，“你就是我。”
　　这句话说完，他们都安静了一下。
　　夏长风低声笑了：“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自恋。”
　　埃利安说：“你不喜欢？”
　　夏长风看着他：“喜欢。”
　　埃利安垂了下眼，睫毛在灯下落下一点影子。他这回没有再低头了，只把手往前贴得更近了一些。
　　夏长风忽然问：“我可以碰碰你的头发吗？”
　　埃利安眨眨眼，看向他。
　　夏长风的另一只手穿过光面，动作很慢。埃利安没有躲开，甚至微微低了头，似乎怕他动作不够方便，也并不紧绷。夏长风的指尖碰到他的发尾，那点蓝色挑染有些乱，摸起来很软。
　　埃利安被碰到头发后，整个人莫名更放松了些。夏长风替他把乱掉的发尾理顺，又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埃利安的脸也有一些凉意。
　　夏长风说：“你家暖气开了吗？”
　　埃利安说：“开了。”
　　“多少度？”
　　“忘了。”
　　夏长风毫不意外。
　　埃利安懒懒补充：“不想动，我等下再看。”
　　夏长风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看的。”
　　埃利安看他，语气平静：“那你过来盯着我呗。”
　　夏长风心口轻轻动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好像自己为他做什么，都会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夏长风确实觉得理所当然。他想照顾埃利安，并且这件事不会让他觉得负担。像照顾自己，也像照顾一个比自己更懒、更疲惫、更需要被放在舒适位置上的自己。
　　光面又轻轻闪烁，夏长风收回手，怕连接不稳会让埃利安难受。埃利安却忽然抓住他的手指，夏长风看向他。
　　埃利安说：“别忘了，明天也来。”
　　夏长风笑了：“我肯定会来的，埃利安，我巴不得你就在我身边。”
　　埃利安别开脸去，又转过头来：“你怎么比a国人还直接。”
　　夏长风觉得自己完了。他看着埃利安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心里没有一点抵触。自恋也好，异常也好，平行世界造成的精神问题也好，随便怎么定义。他就是喜欢，喜欢这张脸，喜欢这个人，喜欢对方懒得说话却会乖乖听他的话，喜欢他明明反应慢却直接伸手留下自己，喜欢他眨眨眼，然后用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
　　夏长风从桌上拿起那颗玫瑰味的薄荷糖，放到两人相触的指尖之间。
　　“试试。”他说。
　　埃利安看了一眼，开玩笑道：“你在让我做实验吗？”
　　“嗯。”
　　“伦理审批呢？”
　　“同意吗？”
　　埃利安伸出另一只手：“还用问吗？那肯定是同意。”
　　下一秒，薄荷糖穿过光面，落进埃利安掌心。埃利安低头看着那颗糖，过了几秒，撕开包装，放进嘴里。
　　夏长风问：“什么味道？”
　　埃利安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高中时期，我们去欧洲玩，路过的雨中玫瑰庄园的味道。”
　　夏长风的眼睛突然为这绝对的理解有些湿润，他又摸了磨埃利安的侧脸，说：“我们再一起去。”
　　“好。”
　　光面逐渐暗下去之前，埃利安把糖纸展平，夹进旁边那本实验记录本里。
　　夏长风看见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埃利安会这么做。
　　换成他，他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