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忆之旅》水清歌

111、晨光熹微（3） 倾诉欲

　　菜品一道道端上，叶熹微拿着手机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拍下每道菜的模样。

　　“好看，再加个滤镜，今天的朋友圈素材又有了。”叶熹微的关注点并不在食物上，偶尔吃一口，然后就集中精神在手机上修图。

　　景翳打量着她，心想：怪不得这么瘦。

　　“要专心吃饭。美食值得用心享受，你这样对身体不好。”景翳没忍住皱了皱眉。

　　“我身体不好又不是因为不吃饭。”叶熹微嘟囔几句，但见景翳依旧看着她，还是妥协了，放下手机乖乖吃饭。

　　“奖励给你这个。”景翳递给叶熹微一颗包装漂亮的糖。

　　叶熹微接过，好奇打量着：“这是什么糖？从来没见过这个牌子。包装好漂亮。”

　　“这是从我的家乡带来的。你可以把它当作，来自我家乡的礼物。”

　　“你的家乡？”叶熹微第一次听景翳提起他自己的事情，顿时来了兴趣：“我是S市本地人，我爸妈都是S市出身的。你是哪里人啊？”

　　“一个很远的地方。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的名字。”或者说存在。

　　“那是哪里？”叶熹微刨根问底。

　　“它叫镜湖。”

　　“听起来像陶渊明写下的桃花源。”叶熹微托着脑袋：“镜湖这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在古人写的诗里，镜湖是宁静的、与世隔绝的秘境。你的家乡也像这样的地方，大家都不知道呢。我从来没听说过。”

　　景翳道：“确实是这样没有错。镜湖的风景很美，拥有很多神奇景象，但不被外人所知。这确实是个秘境，叶小姐听完也要记得保密。”景翳故作神秘：“我们的习俗可是不能将自己家乡的事情告知外人，否则……”

　　“否则……”叶熹微忽然有了兴趣，跟着景翳复读那两个字。

　　“开玩笑的。”景翳忍不住笑出声，脸上那副常年习惯故作绅士的表情破裂，笑得无比孩子气。这时倒是发觉，其实他还很年轻。

　　叶熹微瞪了景翳一眼：“没意思，还以为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听。”

　　“抱歉。我只是太久没与别人提起过我的家乡。只不过，我确实希望你可以帮我保守住这个秘密。”

　　“保守秘密没问题。只不过，你为什么不回家乡呢？你的家人应该都在家乡吧？”

　　景翳眸光微沉，笑容依旧得体：“我的父母早逝，如今在家乡的，也只剩我的一些友人。我并无眷恋。我的家乡其实并没有那么的美好。我更喜欢在这边生活。”

　　叶熹微敏锐地察觉到景翳的情绪变化，他似乎真的不太喜欢自己的家乡。

　　“我偶尔会回去，只不过，不是我在镜湖的家乡所在地。”景翳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今天难得有这么多倾诉欲，对着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孩子说这么多。

　　“不喜欢可以换个城市呆呆。环境给人带来的记忆是很深刻的，我们是很感性的生物，很容易触景生情。”叶熹微垂着眸，握紧那杯早已凉透的柚子茶。

　　“确实容易触景生情。”景翳沉默下来，忽然犯了烟瘾，木桌边缘就放着一个小巧的烟灰缸，里面放着咖啡渣，倒是利用得很好。

　　景翳顺手从口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的手指敲着桌面，有些烦躁。

　　“介意吗？”景翳含着烟，说话有些含糊，但能分辨出他在说什么。

　　叶熹微抿了抿唇：“我不喜欢烟。”意思就是介意。

　　景翳咬了咬烟头，最终把它放到一边，喝了口咖啡，试图压下烟瘾。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根棒棒糖。

　　景翳诧异，抬头看向叶熹微。

　　叶熹微撇开眼：“当作你给我糖的谢礼了。拿着，不能抽烟，吃根糖会好点。棒棒糖有糖棍，含着也能当成烟的替代品。”

　　“谢谢。”景翳望着那根棒棒糖，剥了包装，含入嘴中，一股浓郁的热带水果味在嘴里炸开。

　　“好吃吗？以前我为数不多的正常上学日子里，同学带我去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过，菠萝一般的黄色，甜甜的，很好吃，我记了很久。长大后，我一家家店找去，才找到这个。现在这个糖并不常见。”

　　叶熹微轻笑一声：“吃糖好啊。甜甜的，吃了心情会变得开心，唯一的缺点是容易蛀牙。可不多吃也还好。但烟不一样，烟吸多了对身体有害。酒也是。都是折寿的东西，我讨厌。”

　　叶熹微似乎意有所指。

　　景翳望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像化掉的冰淇淋一样的女孩，她明明前几秒还是很开心的。

　　景翳又看见了叶熹微的欲望呈现是——想死。

　　他想试图说些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景翳忽然发现，他和叶熹微不过是昨天才刚认识的朋友，他对于叶熹微的一切都不了解，少数的认知还是他一点点观察出来的。

　　“你没事吧？”景翳不太喜欢沉重的氛围，小心翼翼开口，试探性问道。

　　叶熹微摇摇头，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她变得颓废起来。

　　“你说了你的家乡，作为交换，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我的友人。”

　　这一刻，叶熹微那张年轻灵动的脸，露出几分病态的破绽。吃饭时口红被吃掉，她惨白的唇色暴露无遗。

　　“我听着。”景翳回答道。

　　“其实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生病了。我的心脏不太好，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时常气短，喘不上气。而且我的免疫力比较低下，特别容易生病。从小到大，我经常去的地方是医院，时常因为体弱需要住院。”

　　“偶尔身体好点回学校，大家会因为老师的嘱咐特别照顾我。可我只会觉得我跟大家都不一样，我是个病人，我生病了。不能剧烈运动，情绪太激动也不行。有人说，我活不久，余下的日子不知道能过多久。”

　　叶熹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像枯木一样，被宣告了死刑。”

　　她眼底很平静，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景翳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放在整段人生中来看，还很年轻的叶熹微，眼里闪过几分不忍。

　　“我的病治疗需要花费很多钱，光是维系我的生命已经是巨款。不过我家有钱，我爸爸是做生意的，我妈妈的出身也不错。但光有钱也没用，我还很需要他们的陪伴和照顾。我无时无刻都有可能因为突发状况犯病。他们总为我担心，怕我出事。我爸爸妈妈对我很好，很爱我。但我从小就知道，我活不久，活在这个世上会拖累他们。他们本不用承受这么多。”

　　叶熹微视线落不到实处。

　　“后来，我劝我爸爸妈妈再生一个孩子，我怕我陪不了他们很久。一开始他们不愿意，后来，我说这是我的愿望，他们就生下我的弟弟。还好，我弟弟是健康的。弟弟对我也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治疗呢？以你的家世，治疗心脏病应该不成问题吧。现在的医疗水平很高。”景翳没忍住问了一句。

　　这样的病，在叶熹微的家庭出现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因为有足够的金钱可以投入去治疗。但出现这种病，本就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以叶熹微的家庭实力，完全可以治疗。不用这么多年来，让叶熹微吃尽苦头，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奔跑。

　　“因为我的心脏畸形结构很复杂，动手术难度特别大。再加上我的免疫力很差，动手术反而会加速我的死亡。”叶熹微已经习惯坦然道出自己的病情。

　　别人听见都不忍心面对的事情，叶熹微作为当事人，心情可以毫无波澜。

　　“我定期会去医院复查。到了适合手术的时候，我会动手术的。没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就是死。”

　　景翳眸光颤动，虽然早就看出来叶熹微一心求死，但她直接说出这句话带给景翳的冲击还是太大。

　　“你看我的人生就如同我的名字一般。我叫叶熹微，熹微意为光线微弱、淡弱、不明亮。就如同我这黯淡无光的人生，一直被病魔缠身，命不久矣。或许都是注定的吧。”叶熹微悲观地想着。

　　“别胡思乱想，熹微还特指清晨天刚亮时的微光。你知道吗，清晨正值一天要开始的时候，说明着，你的病会一天天好转，就如同清晨的微光，一切都在重见天日，重新获得希望。”

　　叶熹微一愣，第一次见自己的名字还有这种解释。

　　“你不想活着吗？”景翳问道。

　　“……”叶熹微沉默了。

　　这个问题于她而言，一直以来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他们二人一时间沉默在原地，但都默契地不再主动提及这个沉重的话题。

　　“我的故事，就到这里了。景先生，下次还能再约你出来见面吗？”叶熹微眼睛很大，却死气沉沉的。她望着景翳，神情认真。

　　景翳无法拒绝这个请求，毕竟他还想与这个特别的女孩多相处一些时间。

　　“当然。我长期居住在S市，想出来玩可以联系我。”

　　“好。”叶熹微很快便答应了。

　　叶熹微看了看表：“景先生，那今天先到这里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嗯，路上小心。”

　　景翳望着叶熹微离去的身影，来时生动的花朵变成枯叶离去。

　　景翳许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人的生命还是太过于脆弱，尤其是没有异能加持的现世人。

　　离开餐厅，景翳难得想逃离这片繁忙快节奏的城市，想找个静谧的地方休几天假。

　　“李轶，帮我把未来几天的会以及饭局推掉，我要休假几天。”

　　景翳嘱咐着自己的部下。

　　李轶道：“是，老大！”

　　景翳简单地收拾过行李，打开手机随机搜索起周边有没有什么村落，他想去散散心。他看见那样的叶熹微，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

　　生命无常，可他已经无法忘却那份伤痛。

　　本以为的淡忘，今天又再次回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