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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与你共守天下 ...

  •   承安五年,春。

      叶凌虚的北伐大获全胜。她用了半年时间,借着草原内乱的机会,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对愿意归附的部落给予优待,编入大梁的藩属体系;对负隅顽抗的则予以雷霆打击,绝不手软。她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深入虎穴、身犯险境——这一次她的身份不再是前锋斥候,而是全军统帅。她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将草原各部一步步逼入绝境。最终,乌桓残余势力彻底覆灭,草原诸部归附大梁,北方边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叶凌虚班师回朝的那一天,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夹道欢呼,比过年还热闹。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编好了新段子,讲到叶将军如何在草原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连讲三天场场爆满。

      江御琼依然站在城楼上等她。这是她第三次站在这座城楼上迎接叶凌虚凯旋——第一次是四年前,她是被软禁的公主;第二次是叶凌虚平草原归来,她趁夜色溜出椒房殿策马迎接;第三次,她终于不必再偷偷摸摸,而是堂堂正正地以君主的身份站在这里。

      大军入城,叶凌虚策马走在最前方。她的银甲上有刀剑的新痕,白袍上沾着草原的风沙,面容比出征时又清瘦了几分。可她的眼睛依旧是亮的。那双眼睛穿过漫天的飞花,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十里长街,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城楼上那一道纤细的身影。

      两个人在千万人的注视下对视了一瞬。然后江御琼转身走下了城楼。她穿着最隆重的君主礼服,一步步走到叶凌虚的马前,抬起头看着她。

      “臣,回来了。”叶凌虚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平稳。

      “起来。”江御琼说。然后她当着满朝文武、当着数万将士、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不是虚扶,而是一把攥住了叶凌虚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攥得很紧很紧,指节都在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离开。

      “朕——”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在说出这个字的那一刻,她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个压了她四年多的犹豫终于彻底消散。她握紧叶凌虚的手,继续说了下去,“朕,等你很久了。”

      满城寂静了一瞬。然后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万岁”。那声音起初是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御琼没有看那些跪下的人。她只是看着叶凌虚,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叶凌虚看着她,唇角弯起了一个比春风还温柔的弧度。她的小殿下终于不再犹豫了。她的小殿下,长大了。

      承安五年三月,江御琼正式称帝,改元“凤仪”,成为大梁第一位女皇帝。登基大典上,叶凌虚以镇国大将军的身份,亲手将传国玉玺捧到了她的面前。两个人的指尖在冰凉的玉玺上轻轻触碰,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彼此之间悄然流淌。

      江御琼接过玉玺,目光落在叶凌虚的眼中。她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该说的,在十四年的风雨同舟里早已说尽了。从此以后,只有一句——万里江山,你我共守。

      凤仪元年。江御琼为纪念长姐,改国号为凤仪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不是大赦天下,不是封赏功臣,而是为忠烈长公主江绮年追尊帝号,谥号“昭烈圣皇后”,配享太庙,永世供奉。诏书上写得很明白——“朕幼时失恃,长姐如母。长姐殉国,朕心永恸。今以帝号追尊,非为私情,乃为天下女子立一丰碑。使后世知,女子亦可殉社稷,女子亦可镇山河,女子亦可为帝为后,为将为相,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道诏书颁下时,朝中无一人反对。那些曾经主张和亲的大臣们,如今早已被清洗的清洗、贬官的贬官,剩下的人要么是真心拥护新政,要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无论是哪种人,都不敢在忠烈长公主的事上说半个不字。

      迁陵大典在清明举行。江绮年的灵柩从旧陵迁入皇陵,与历代帝后同享香火。仪仗队伍绵延十里,白衣素幡,纸钱漫天。江御琼亲自扶棺,从旧陵走到新陵,一步一步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她的皇帝冠冕很重,她的龙袍很长,她的靴底磨破了脚,可她一步都没有停。

      叶凌虚骑马跟在灵柩后面,看着江御琼的背影,目光里满是心疼。她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开口劝说。她知道,这是江御琼必须自己走完的路。从五岁那年冬天在文华殿外第一次见到她,到如今她成为大梁的皇帝——这条路她走了二十九年。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能替她。如今这最后一段路,陪长姐走的这段路,也必须由她亲自走完。

      终于到了新陵。棺椁缓缓落入墓穴,礼官高唱祭文,百官跪拜,钟鼓齐鸣。江御琼站在陵前,望着墓碑上“昭烈圣皇后江氏绮年之墓”几个大字,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弯下腰,将手中那枝从椒房殿带出来的梅花轻轻放在墓碑前。那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颤动。

      “长姐,”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陵前的风能听见,“阿琼做到了。以后再也没有公主要嫁到草原了。以后再也没有了。你安息吧。”

      春风吹过皇陵,将梅花的花瓣吹起来,飘飘摇摇地飞向天际。远处有归雁排成人字形,正从南方飞回北方。它们越过皇陵上空时,忽然变换了队形,像在天空中划下了一个无声的告别。

      凤仪二年,秋。

      江御琼做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始料未及的决定——她要离开京城,东巡泰山封禅。

      封禅是帝王之礼,自古以来只有功盖寰宇、德配天地的圣君才敢举行。自大梁立国以来,只有开国太祖皇帝行过封禅大典,此后再无帝王敢效仿。江御琼此举,无疑是向天下宣告——朕的功业,足以告慰天地祖宗。朕作为女帝,同样有资格行此大典。

      反对的声音自然不少,尤其是一些老臣。礼部新上任的右侍郎——接替已经告老还乡的梁正文——上了一道洋洋洒洒的奏折,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说到孔孟之道,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封禅是天子之礼,女子即使称帝,终究不是真龙天子,行封禅大典名不正言不顺,恐遭天谴。

      江御琼看完奏折,没有发怒,只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了一句话:“朕御极以来,平草原、定西南、安吐蕃、清田亩、兴官学、减赋税、充国库、整军备。朕做的事情,比太祖皇帝少了哪一样?”

      右侍郎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朕是女子。朕做这些事的时候,老天爷可曾因为朕是女子就不下雨了?可曾因为朕是女子就让庄稼不长了?可曾因为朕是女子就让敌军望风而降了?”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不语的反对者,“朕今日要封禅,不是要证明什么。朕只是要告诉天下人——女子和男子一样,可以做皇帝,可以安社稷,可以封泰山。谁若不服,让他来当面跟朕说。朕用十四年做的事跟他比,用大梁的江山跟他比。”

      朝堂上鸦雀无声。右侍郎悻悻退下,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叶凌虚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望着龙椅上那个神色凛然的人,眼底满是难以自抑的光芒。她想起很多年前文华殿外的那个雪天,五岁的小公主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地问:“你明日还来么?”那时候她就想,这个小姑娘长大后一定很了不起。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小姑娘有一天会成为皇帝,会站在泰山之巅,对着天地宣告她的名字。

      东巡的队伍在秋分日出发。龙辇、仪仗、禁军、百官、随行人员浩浩荡荡数千人,从京城东门出发,途经数州,沿途百姓夹道跪迎,都想亲眼目睹这位传奇女帝的风采。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在秋高气爽的时节抵达了泰山脚下。

      泰山巍峨,云海翻涌。满山红叶在秋阳下燃烧成一望无际的火海,山道两旁的松柏苍翠欲滴。登山的石阶陡峭而漫长,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江御琼没有乘轿。她要一步一步走上去。这是封禅的规矩,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龙袍太长,她撩起下摆掖在腰间;靴底太滑,她踩稳每一步再迈下一步。从山脚到中天门,从中天门到南天门,从南天门到玉皇顶。走了整整一天,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额上满是汗水,龙袍的领口都湿透了。

      叶凌虚始终走在她的身后半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江御琼脚步踉跄时不动声色地伸手虚扶一下。那手没有碰到她——封禅大典,群臣环伺,众目睽睽,她不能逾矩——可江御琼知道她在。每一次身形微晃,都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的目光和那只随时准备扶住她的手。

      终于登顶的那一刻,夕阳正从云海中缓缓沉落。万道金光洒在泰山之巅,将整片云海染成了金色。群山俯首,天地辽阔,人站在这里就像站在了天与地之间,伸手可触星辰。江御琼站在玉皇顶上,迎着猎猎山风,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忽然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

      封禅大典在次日清晨举行。

      日出东方,紫气东来。云海之上,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道霞光刺破云层,将整座泰山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之中。礼官高唱祭文,声音在群峰之间回荡。江御琼身着十二章纹的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一步一步走向祭坛。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冕冠上的旒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反射着朝阳的光芒。

      她登上祭坛,焚香,献爵,叩拜天地。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群臣,宣读封禅诏书。她的声音在泰山之巅回荡着,被山风送出很远很远。

      “朕以女子之身,承天命,登大宝,御宇内。朕深知此身之微,此任之重。然天道无私,不以男女而分高下;地道无私,不以阴阳而别尊卑。朕今日封禅泰山,昭告天地——大梁江山,女子亦可守;天下万民,女子亦可牧;日月所照,风雨所至,皆为朕土;四海之内,八荒之外,皆为朕臣。”

      “封镇国大将军叶凌虚为定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此言一出,满山皆惊。大梁立国以来,异姓封公者只有开国时那几位从龙功臣,此后百年再无先例。更不要说叶凌虚是女子——女子封公,这是亘古未有的殊荣。

      叶凌虚愣住了。她跪在群臣前列,抬起头,对上江御琼的目光。那双眼睛隔着冕冠上的十二旒珠看着她,目光穿透了摇曳的玉珠,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有十四年的风雨同舟,有三万禁军阵前的并肩而立,有三次城楼送别的牵挂不舍,有无数个深夜里对坐饮茶的默契无声。

      “臣……”叶凌虚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发涩。她低下头,额头触地,“臣,谢主隆恩。”

      山风吹过泰山之巅,吹动了冕冠上的旒珠,吹动了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吹动了叶凌虚衣襟上那朵早已干枯却从未被摘下的白芍药。千万人在山上,在风中,在云海之上,见证了这个时刻。

      江御琼望着跪在脚下的叶凌虚,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有君王的威严,也有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独有的温柔。

      “阿虚,朕答应过你,万里江山,你我共守。今日,朕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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