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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活下来的理由 熬了一 ...


  •   熬了一整夜的狂风彻底停了。
      高原清晨的风很轻,没有昨夜那种刮骨的力道,只带着雪山独有的凉,缓缓扫过整片雪原。漫天落雪彻底止住,云层被天光撕开一道道缝隙,透亮的光线落下来,铺在厚厚的积雪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空气依旧稀薄,吸进肺里带着淡淡的凉涩,却没了深夜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整片雪山安安静静的,没有风吼,没有雪落的杂音,只剩远处经幡轻轻摆动的细碎声响,飘在空旷的天地间。
      山下的搜救队伍一早就往山上赶。带队的是常年扎根高原的本地牧民,熟悉每一条山道,清楚雪山昼夜的凶险。昨夜他们听见半山持续的风雪声,心里一直悬着,天刚擦亮就结伴上山寻人。
      积雪盖住了大半山路,脚印早就被风雪填平。几个人低着头,仔细在雪层里搜寻,一步步往陡坡方向挪。直到看见那片微微凹陷的雪堆,众人脚步猛地顿住。
      顾川半个身子埋在积雪里,上半身外露的衣物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发丝、眉骨全被雪粒覆盖。右腿扭曲着,姿势歪得诡异,外露的伤口冻得发硬,血色暗沉,早已没有新鲜血液渗出。
      他整个人僵在雪地里,身体冷得像冰块。胸口起伏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凑近了才能察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气息细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烟。
      牧民连忙上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抬手一点点拂掉他身上的积雪。掌心贴着他的脖颈试探体温,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得刺骨,几乎探不到半点温度。
      没人敢耽误。几人分工配合,一人用厚实的藏袍裹住他僵硬的身体,挡住山间的冷风,另外两人俯身,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肩背和双腿,稳稳将他抬起来。
      山路依旧湿滑结冰,每一步都要踩实稳住重心。一行人走得极慢,稳稳护着担架上的人,一点点挪下山,全程不敢有半点颠簸,生怕彻底断掉这口气若游丝的生机。
      山脚的牧民帐篷简陋朴素,帆布搭起的空间不大,里面拢着一堆牛粪火。火苗静静跳动,暖黄的火光铺满整片帐篷,驱散了高原的寒气,烤得周身空气温热干燥。
      他们把顾川轻轻放在厚实的羊毛毡上,放平他的身体,小心翼翼摆正他扭曲错位的右腿。有人拿出本地自制的草药,捣碎之后细细敷在他的伤口上,药料贴着冻伤破损的皮肉,带着微凉的触感。
      随后用干净的布条层层缠绕固定断骨,动作笨拙却格外轻柔,每缠一圈都会停顿一下,生怕拉扯到他的伤处。还有人端来温热的酥油茶,吹凉之后,一点点喂进他干涩开裂的嘴里。
      整套救治的办法都是高原牧民代代相传的土法子,没有精密的医疗器械,却足够质朴管用,一点点吊着他濒临消散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牧民们围在旁边看了许久。
      他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干裂泛青,呼吸依旧浅淡微弱,整个人深陷沉沉的昏迷里。
      这一睡,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三夜里,他一直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中,意识反反复复浮沉,醒不过来,也彻底沉不下去。
      只要意识稍微松动,脑海里就会跳出碎片化的画面。时而飘起漫天白雪,耳边响起温柔的叮嘱,字句清淡,却死死刻在他的意识里;时而切换成成都连绵的细雨,潮湿的雾气裹着他,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急促又沙哑的呼唤。
      两个场景来回交替,两道声音反复拉扯,不让他彻底沉沦死寂,也不让他彻底清醒安稳,就这么硬生生把他的魂魄困在生死中间,反复淬炼。
      第三天午后,日头正好。
      暖融融的阳光从帐篷帆布的缝隙里钻进来,一束笔直的光柱落在他的脸颊上,光斑轻轻晃在他的眼皮上。
      沉寂许久的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颤动的幅度很轻,很慢,重复了好几次,像是沉睡的人在费力挣脱厚重的梦魇。半晌,那双紧闭了三天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瞳孔先是一片涣散、茫然,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帐篷顶、火光、人影全都叠成虚影。他费力转动眼珠,一点点聚焦视线,涣散的目光慢慢收拢,终于看清了周遭的景象。
      入目是粗糙的帆布帐篷顶,布料带着风吹日晒的陈旧质感。鼻尖萦绕着牛粪火温热的烟火气,混着草药淡淡的清苦味道,不刺鼻,格外安稳。耳边传来牧民低声交谈的藏语,语速平缓,语调轻柔,没有半点喧嚣。
      人是醒了,身体的痛感瞬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右腿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皮肉像是被人反复撕扯、拉扯,每一寸肌肤都透着酸胀的钝痛,稍微动一下,骨头深处就传来钻心的痛感。
      熟悉的高原头痛还在,太阳穴持续发胀,头顶沉沉的,昏沉感挥之不去。陈年的胃病隐隐发作,肠胃一阵阵抽紧,空腹的干涩和绞痛堵在胸口,闷得人呼吸不畅。
      浑身的肌肉都酸软无力,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抬手、转头这种最简单的动作,都要耗费他全部的力气。
      但这份真切、清晰、密密麻麻的痛感,让他无比清醒。
      他没死。
      他真的从雪山的寒夜里,硬生生活了下来。
      守在旁边的牧民看见他睁眼,脸上立刻露出淳朴的笑意,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欣喜。有人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后背,慢慢将他扶得半坐起来,动作轻缓,全程避开他的伤处。
      另一人递过温热的淡水,杯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贴在掌心很舒服。他们听不懂他的话,他也听不懂他们的方言,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只用最朴素的动作,耐心照料着他这个异乡人。
      顾川靠着身后柔软的羊毛软垫,脊背微微挺直一点,缓了很久,才勉强稳住紊乱的呼吸。
      他微微转头,透过敞开的帐篷帘口,望向远方的天地。
      外头的天很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薄薄地铺在天际,连绵的雪山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风轻轻吹过,山间的经幡缓缓晃动,影子落在雪地上,轻轻摇曳。天地辽阔又安静,干净得能抚平所有杂乱的情绪。
      三天的昏迷,一夜的生死挣扎,数日的风雪流放,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刮掉了他心底积攒已久的偏执和麻木。
      这一刻,他心里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最简单,却被他一直忽略的事。
      死,太容易了。
      只要闭眼沉下去,所有的愧疚、误会、痛苦、遗憾,全都能一笔勾销。不用再赎罪,不用再煎熬,不用再日夜被心底的亏欠折磨,长眠在这片雪山里,就能彻底解脱。
      可活着,才是最难的。
      活着就要直面所有烂透的过往,就要扛着满身的亏欠继续往前走,就要解开无解的误会,就要承受日夜的煎熬,就要亲手收拾那些破碎不堪的残局。
      从前的他,一直搞错了赎罪的方式。
      他躲在高原,日日转山受苦,刻意苛待自己的身体,任由风雪病痛磋磨自己。他以为这就是赎罪,以为只要自己够苦、够累、够煎熬,就能抵消所有过错。
      现在他才清楚,这根本不是赎罪,只是懦弱的逃避。
      他不敢面对成都的过往,不敢面对那段爱恨错位的感情,不敢直面自己的无能和错过,所以他逃到这片无人知晓的荒原,用身体的疼痛麻痹自己,用孤独自我感动。
      可真正的亏欠,从来都不在雪山,不在荒原。
      他欠下的债,全都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全都落在苏曼一个人身上。
      他躲在这里自我惩罚的日子里,那个被他误会、被他推开的姑娘,独自留在满是泥泞的城市里,被人纠缠、被人算计、被步步紧逼,无依无靠,孤身硬扛所有风雨。
      风从帐篷外吹进来,拂过他的额发,带着雪山微凉的气息,吹得人心底一片清明。
      顾川平视着远方连绵的雪峰,眼底长久以来的死寂,一点点散开。灰暗的底色褪去,慢慢透出一点沉稳、坚定的光,平静却格外有力量。
      他不想再躲了。
      不想再靠着自我折磨换心安,不想再用孤独流放骗自己,不想再逃避那些本该由他承担的一切。
      他活下来,不是为了继续在雪山赎罪。
      他活下来,是为了回去。
      回去看一看,那个决绝和他一刀两断的姑娘,到底过得怎么样。
      他要亲自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像嘴上说的那样,放下了所有过往,拿着钱财安稳度日,再也不会为他难过,再也不会被世事磋磨。
      他要亲自查清,当初那场决裂到底藏着多少隐情,那些让他痛到极致、耿耿于怀的“背叛”,到底有多少他从未看透的真相。
      以前盘踞在他心底的怨恨、委屈、不甘,在走过生死一关后,早就淡得看不见了。
      此刻填满他心口的,只有密密麻麻的牵挂和不安。
      他躲在高原疗伤赎罪的这些日子,赵刚的纠缠从未停歇,商圈的算计步步紧逼,她一个人,没人撑腰,没人依靠,到底是怎么一点点熬过来的?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受尽煎熬、独自硬撑?
      所有的误会纠葛,所有的爱恨拉扯,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只想亲眼见到她,确认她平安无事。
      顾川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弯曲,轻轻抚过敷着草药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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