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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那首老歌
包厢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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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门彻底合拢,门缝里最后一丝外面的光线消失,刚刚那一场短暂的相遇,彻底归于平静。
苏曼握着空果盘走出包厢,脚步走得很稳。她已经习惯了在外人面前收敛所有情绪,哪怕刚刚差点失态摔倒,此刻也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她的鼻腔里,一直残留着刚才沾染到的味道。那是顾川身上的茉莉花茶香,清淡干净。包厢内外全是烟酒混杂的味道,厚重呛人,唯独那一缕茶香,干净得让人记挂,久久散不掉。
顾川依旧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有动。刚才伸手扶她,只是下意识的举动,他转头就忘了。这种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交集,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他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苏晚走了一年,他的心也空了一年。这一年里,他每天靠着回忆度日,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执念,全都围着逝去的苏晚打转。没有任何外人,能够走进他封闭的世界。
桌上的啤酒还立在原地,瓶盖没有开启。
他一直守着自己的底线,哪怕被老张强行带来这种喧闹的地方,也不肯放任自己。他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不喝酒、不玩乐、不融入这里的氛围,就是对苏晚的坚守。他怕自己一旦放松,一旦沾染半点世俗的放纵,就是对他们过往感情的辜负。这里的热闹,这里的暧昧,这里所有人的虚情假意,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短暂停留,终究要回到自己清冷孤寂的生活里。
没过多久,老张带着几个朋友推开包厢门走进来。原本安静空旷的包厢,瞬间被人声填满。大家随意落座,互相说笑调侃,时不时碰杯敬酒。喧闹的声响层层叠加,彻底打破了刚才短暂的安静。
这群人经常来这里应酬,大多都认识苏曼。有人随口提起,说苏曼待人周到,做事得体,让服务生再把她叫进来陪酒助兴。
没有人在意苏曼累不累。没有人记得她已经熬了一整晚,一直在不停应酬、陪笑、周旋。在这些有钱有势的生意人眼里,苏曼只是一个用来活跃气氛的人。他们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自己,理所当然地觉得,苏曼就该无条件迎合他们的所有要求。
几分钟后,苏曼再次推开包厢门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房间里的氛围变得格外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随意。席间一个体型偏胖的男人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红,眼神黏腻地停留在苏曼身上,一直盯着她看,没有半点避讳。
这个男人在圈子里素来强势,习惯借着酒劲拿捏别人,喜欢用自己的资源和地位为难旁人。今晚也不例外,他看着苏曼,语气带着刻意的压迫。
“苏小姐今晚一直在忙,陪我们喝几杯,不过分吧。”
男人把一杯倒满的高度白酒放在桌上,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水在杯中晃动,浓烈的酒味立刻散开,充斥在周边空气里。
“把这杯喝了,后续的合作项目,我优先考虑你。”
话说得直白,就是交易,也是胁迫。喝酒才有机会,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之前所有的周旋都会白费,到手的资源也会直接落空。
苏曼的指尖轻轻绷紧,心底往下一沉。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却始终无法适应这种被逼无奈的难堪。高度白酒入口辛辣,喝下去会灼烧喉咙和肠胃,身体会很难受。但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身后没有人撑腰。结婚这么多年,丈夫从来不会体谅她的难处。她每天在外应酬到深夜,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丈夫的猜忌和苛责。丈夫只会怪她晚归,怪她在外抛头露面,从来不会问她是不是累,从来不会在意她被人刁难、受人委屈。她所有的辛苦,所有的隐忍,只能自己扛。
包厢里的人都在看着她,没有人开口解围。所有人都在看热闹,默认了这场刻意的刁难,好像她就该承受这些轻薄的打量和被迫的妥协。
苏曼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的酸涩和抵触。她收起眼底的疲惫,重新摆出平日里温和的样子,挂着习惯性的浅笑。
她弯腰拿起桌上的酒杯,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的委屈一层层堆积,快要压垮她的理智。她只能硬撑着,仰头准备喝下这杯酒。她知道,只要熬过这一次,今晚的局就能安稳结束。
就在杯口快要碰到嘴唇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稳稳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很坚定,带着不容挣脱的稳妥,没有任何轻薄的试探,只是单纯地拦住了她。
包厢里的说笑和喧闹,瞬间停了下来。空气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落在突然起身的男人身上。
一直坐在角落沉默不语、始终和周遭格格不入的顾川,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身形笔直,周身的安静气场散开,压住了包厢里所有的浮躁和喧闹。
他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目光平静,伸手从苏曼手里接过那杯酒,稳稳拿在自己手中。
“我替她喝。”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生气,没有争执,语气平淡,却让人不敢反驳。
不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顾川直接仰头,将一整杯高度白酒全部喝了下去。动作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烈酒瞬间划过喉咙,辛辣的触感立刻炸开,灼烧着食道,一路沉坠进胃里。滚烫的痛感快速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散开,蔓延到全身。胃里一阵翻搅,灼热的不适感迟迟不散。
这是苏晚离开之后,他第一次破戒喝酒。
整整一年时间,他刻意不碰烟酒,不参与任何热闹应酬,不做任何放纵的事情。他用最严苛的方式约束自己,只为守住对苏晚的忠诚。他心里的爱,从来没有因为死亡消散。他怕自己一旦喝酒神志不清,就会模糊对苏晚的记忆,怕自己在放松的状态里,对不起那个走得遗憾的人。
这一年,他活得极其克制。白天守着茶馆,夜里守着空荡的房间,一遍遍回想和苏晚有关的所有画面。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对着空房间落泪,心口的疼痛反复拉扯,他都咬牙忍着,从来不肯用酒精麻痹自己。他想干干净净地守着苏晚,守着他们的感情,走完余生。
可刚才,看着苏曼强装从容的样子,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和麻木,他终究没有忍住。
他太懂这种身不由己的滋味。他懂被生活困住的无奈,懂心里装满委屈却无处诉说的煎熬,懂明明快要撑不住,却还要硬装平静的隐忍。
那一刻,他没有别的想法,无关陌生的好感,无关多余的情愫,只是单纯的不忍。他不忍心看着一个人,为了生活,被迫低头,被迫咽下所有难堪和委屈。
一杯酒喝尽,顾川把空杯轻轻放在桌面上。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喉咙深处持续的灼痛,不断提醒着他,他打破了坚守一年的规矩。
那个故意刁难的老板愣了一下,脸上的酒意褪去几分。他看得出顾川和老张关系亲近,碍于情面,不好再继续为难,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不再提起喝酒的事。
包厢里的氛围慢慢缓和,喧闹的说笑声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只有苏曼站在原地,心脏一直在不停跳动,心底的情绪翻涌不止,久久无法平静。
她看着眼前孤冷挺拔的男人,心里满是震撼。在这个所有人都只想着利用她、敷衍她、拿捏她的地方,唯一一个愿意替她解围的,竟然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她在这个圈子待了很多年,见惯了人心凉薄。从来都是她迁就别人、讨好别人、委屈自己,从来没有人主动替她挡过一次难堪。她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硬扛,早就不奢求任何人的体谅和帮助。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干净又纯粹,让她积压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有了松动的缺口。
过了很久,苏曼才压下心底的波澜,认真开口道谢。她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平日里客套的笑意,没有刻意的温顺,只剩下最真实的感激。
“谢谢。”
顾川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要退回角落的位置,继续做一个局外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举动,引来多余的关注。
苏曼却往前挪了一步,拦住了他的脚步。
“我点首歌,谢谢你。”
不等顾川回应,她转身走到点歌机前。指尖划过屏幕上一排排喧闹的流行歌曲,全部跳过,最后停在了一首老歌上面。
邓丽君,《再见我的爱人》。
歌曲的年代很久远,旋律缓慢,带着淡淡的悲凉,藏着离别和放不下的遗憾,一点都不适合热闹的酒局。
伴奏慢慢响起,轻柔的旋律漫开,一点点盖过包厢里的浮躁声响。
苏曼拿起话筒,轻声唱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柔,没有刻意修饰,没有刻意讨好,平淡又舒缓。在嘈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唱的每一句歌词,都像是在说自己。
她的婚姻没有温暖,没有依靠。她被困在固定的生活模式里,日复一日压抑、煎熬。她看似体面,实则一无所有。她羡慕普通人的安稳,羡慕有人心疼的日子,羡慕不用伪装的人生。这些她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都藏在了她的歌声里。
灯光落在她的身上,明明暗暗。她脸上的伪装彻底褪去,眼底再也没有半点讨好的神色,只剩下常年积攒的疲惫、孤独和委屈。
满室的喧闹,好像被这一段柔的悲凉的旋律隔开。所有的调侃、碰杯、说笑,都变得遥远。
角落里的顾川,慢慢抬起了眼睛。
歌声钻进耳朵的那一刻,他心里紧绷了一年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这一年来,他一直在刻意克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敢回想过往,不敢触碰和离别有关的一切。他把思念压在心底最深处,逼着自己麻木,逼着自己平静。哪怕无数个深夜独自痛哭,白天也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这首老歌,每一句歌词都在戳他的心事。字字句句,都是离别,都是牵挂,都是再也见不到的遗憾。
他对苏晚的爱,藏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也遗憾了一辈子。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来不及压抑,也来不及克制。一滴又一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没有声音,只是悄悄砸在胸前的衣服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浅淡的湿痕。
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落泪。哪怕是苏晚的忌日,他一个人守在墓地坐一整天,哪怕夜夜哭湿枕头,他在外人面前,也永远保持着平静淡漠的样子。
但今天,他撑不住了。
歌声太柔,也太残忍。让他想起了苏晚病重的模样,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虚弱无力的样子,想起她化疗之后身体虚弱,却还要笑着安慰他别怕,想起她临走之前,眼睛里满满的不舍。
他记得苏晚最后抓着他的手,力气很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她舍不得这个世界,更舍不得他。可她终究还是走了,留他一个人留在世间,守着满室回忆,日日煎熬。
他心里的恨,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他恨命运无情,硬生生拆开他们。他恨自己无能为力,留不住最爱的人。他恨这漫长的余生,只能靠着回忆度日,再也等不到一次重逢。
他深爱苏晚,这份爱从年少相伴开始,扎根骨血,从未消减。这份爱,是他活下去的支撑,也是困住他一年的枷锁,让他日日痛心,夜夜难眠。
顾川抬着眼,透过模糊的水光,看着台前唱歌的苏曼。
光影落在苏曼的身上,衬得她身形单薄。她眼底的落寞和隐忍,干净又真实。褪去了应酬的伪装,她安静唱歌的样子,让顾川生出了强烈的恍惚。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像年轻时的苏晚。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懂事,一样习惯默默承受所有委屈。一样在人前装作平静,在人后独自熬过所有苦难。她们都是被生活困住的人,都是明明心里藏着无数心酸,却依旧不肯对外人言说的人。
共情来得猝不及防。
他见过苏晚一辈子的隐忍,如今又在苏曼身上,看到了相似的挣扎。
歌声慢慢落下,最后一点余韵在包厢里轻轻散开。
包厢里立刻响起一片掌声,所有人都在夸赞苏曼唱得好听,语气里满是敷衍的热闹。没有人听懂歌声里的悲凉,没有人读懂她藏在心底的煎熬。
只有顾川,依旧僵坐在原地。眼底的泪水未干,心底的荒芜蔓延整片胸膛。
刚刚下肚的白酒,酒劲慢慢翻涌上来,灼烧着他的身体,也放大了他所有的情绪。滔天的思念席卷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是苏晚走后,他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生出这样浓烈的共情。他看着光影里孤单的身影,忽然明白,世间受苦的人不止他一个。很多人,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扛着自己的苦难和遗憾。
夜色依旧浮华,周遭依旧喧闹,人心依旧漂泊不定。
只是今晚,一杯破例的烈酒,一首怀旧的老歌,让两个满身伤痕、各自孤独的人,隔着喧嚣人群,悄悄读懂了彼此藏在心底的疲惫与沧桑。
顾川的眼泪还在无声滑落,他没有抬手去擦。积压一年的思念、爱意、悔恨与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尽数融进这首写给离别的老歌里。
他清楚,从今晚破例的这一刻起,他死守一年的执念,彻底有了裂痕。而他和苏曼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生,也在这一刻,悄然纠缠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