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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危机公关 顾庭舟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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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庭舟没有回值房。
他从正堂出来,在廊下站了三息,把脑子里那张关系图又过了一遍——户部压了永州的折子,刘侍读背后是户部左侍郎,孙伯言让他提前调卷宗是在防着户部反扑,吏部的人虽然走了但考评还没落定。
三息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睡了。
他转身去了架阁库。
翰林院的架阁库在院衙最深处,是一排灰砖灰瓦的老房子,窗户开得又高又小,白天都得点灯。管库的老吏见他深夜来调卷,愣了一下才递过来一盏油灯,嘴里嘟囔着“顾大人这是要拼老命”。顾庭舟没接话,接过油灯推开沉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霉味和墨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心里把这种味道翻译成了上辈子的记忆——公司档案室,铁皮柜,落灰的投标文件。一模一样。
“永州。”他对着架上的标签一排排找过去,手指拂过发黄的纸脊,从赋税实录到丁口黄册,从历年邸报汇编到刑部移交的案卷副本,一口气抽了十几本,堆在阅档的长案上,垒成一座小山。
他没有直接从赋税数据开始看。他先翻出了原主那份被退回的折子——内阁的批语就贴在折子首页,“不堪入用”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应该是内阁大学士张敬元亲笔:永州丁银已免,何故仍列征收项?该员是否知晓地方实情?
顾庭舟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
张敬元是内阁次辅,分管户部。他没有直接把折子转吏部定罪,而是退回翰林院让重写,还专门写了批注。这说明什么?说明张敬元不想要他的命——至少目前不想要。他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跟孙伯言的态度对上了。掌院学士骂得难听,但也没把他直接交出去。
为什么?
顾庭舟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他下一步的活路在哪。他把折子翻到原主写的赋税细则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越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原主抄的是三年前的旧档,把永州丁银照原数列了上去,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注了一句“查永州府历年丁银均照此数征收,未见异常”。
没见过异常不是因为没有异常,是因为你根本没去查。
“庸碌误国”四个字,他之前觉得是骂人。现在重看原主的折子,他觉得这四个字骂得还算客气。
他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空白奏折,开始重写。
上辈子做危机公关,有一条铁律——出了事,越狡辩死得越快。错了就是错了,把错处一个一个摊开给人看,反倒显得有担当。
他在折子最前面单列了一页附文,标题就两个字:陈错。
“臣顾庭舟谨陈:前呈《永州赋税疏》中,引据失当之处计有三端。其一,永州丁银征收依据未核刑部结案卷宗,误将已免之项列入,此臣核查不严之过;其二,田赋折算比率沿用三年前旧例,未查去岁水患后减免新政,此臣因循怠惰之过;其三,盐税起征点核算时漏算损耗,致总数虚高,此臣才具不足之过。”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把最后那句“才具不足”涂掉,改成“用心不专”。
上辈子的经验——说自己“才具不足”是自断后路,说“用心不专”是表示态度可以改正。领导要的不是你承认能力差,是你表态以后能做得更好。
接下来是正文。
他把永州近五年赋税变化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田赋到丁银到盐税到漕运脚钱,每一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永州府实征册、户部核销单、刑部移交的案卷副本。写到丁银那一项时,他专门附了一段说明——
“查永州去岁丁银全免,缘由有二:一为水患致灾,朝廷下旨抚恤;二为前任知府赵某贪墨案发,大理寺清查时发现其截留丁银两万四千两。此案已结,涉案银两充公,然永州百姓元气未复,臣谨建议:今年丁银暂缓全额征收,分三年逐步回补,以恤民力。”
写到这一段的最后一个字时,他忽然停住了。
窗外有人在说话。
架阁库的窗户开得又高又小,外面的人大约以为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待在库里,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在夜风里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
“……四殿下今儿个在御前又提了永州的事。”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听着像是管库的老吏在跟人闲聊。
“提了什么?”另一个人问。
“说苛税伤民。永州水患才过一年,户部那边就急着要全额恢复征收,殿下当着内阁的面说了一句——‘灾后复税如病后加餐,虚不受补。’”
“啧,这话也就四殿下敢说。张阁老什么反应?”
“没说话。但散了朝之后,张大人在值房看了半晌永州的折子。”
脚步声渐渐走远,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顾庭舟攥着笔,指尖微微收紧。
萧景珩在御前为永州的事说了话。
那句话——灾后复税如病后加餐,虚不受补——八个字,比喻精准、态度明确,而且不咄咄逼人。不是那种慷慨激昂弹劾谁,而是用一句话把整个户部的急征主张给挡了回去。
这是高手。
他在心里给萧景珩的政见画像又加了一笔:不喜苛税,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是敢在御前当着内阁的面表态。这种老板跟了才有前途——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脑子清楚。苛税逼反百姓最后烂摊子还得朝廷收拾,短期增收换长期动荡,这笔账不划算。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折子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当时连自己都没多想的事。
写到“今年赋税征收建议”这一节时,原本计划写的是“按去岁实征数加一成”。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笔尖挪到“加一成”上,顿了一息。
然后改成了“减半成”。
改完之后他对自己说:加一成确实不合理,永州灾后第一年,百姓还在恢复期,加征会引发新的诉讼纠纷,到时候大理寺那边的积案又得增加。减半成是最优方案,跟萧景珩在御前说的话没有关系。
对,没有关系。
他将折子从头到尾誊抄了一遍,每一个数据都重新核对,每一处引用都标注来源。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露了鱼肚白。他把折本端端正正放在案头,伸了个懒腰,听见自己的脊椎咔嚓响了一声。
上辈子通宵赶需求文档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换个时空,换个工种,通宵这事倒是一脉相承。
他没有直接去正堂交差。
先回了自己的住处,洗了把脸,把胡茬刮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但眉目清正的脸,眼下有淡淡青痕,但眼神是稳的。
上辈子的经验——通宵加班之后去跟老板汇报,最忌讳的就是蓬头垢面。你越狼狈,老板越觉得你搞不定。收拾齐整了再出现,给的信息是“我熬了一夜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而不是“我好惨快可怜我”。
对,就是这样。
辰时刚过,顾庭舟拿着折本站在孙伯言的值房外。门口等着回事的人已经排了三个,一个是户部来的郎中,一个是翰林院管架阁库的七品笔帖式,还有一个是刘侍读——正端着茶盏坐在廊下,见顾庭舟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
“顾大人一夜没睡?”刘侍读上下打量他,“气色不太好啊。要不先去歇着?掌院大人这边我替你说一声。”
“多谢刘大人关心。”顾庭舟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折子写好了,不敢耽搁。”
刘侍读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端起茶盏不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一夜重写的东西,能好到哪去?等会儿看你怎么死。
户部郎中先进去了,片刻后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接着是管架阁库的笔帖式,进去不到一盏茶就退了出来。然后孙伯言身边的长随探头出来,目光在廊下一扫,落在顾庭舟身上。
“顾大人,掌院传您进去。”
刘侍读放下茶盏,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看好戏。
顾庭舟整了整衣袖,推门而入。
孙伯言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的正是昨天那份被退回的旧折子。旁边还放着另一份文书——顾庭舟认出来了,那是管架阁库的笔帖式刚递进去的,上面记录了过去一夜他在架阁库调阅过的所有卷宗清单。
这老头,连夜都派人盯着。
“写好了?”孙伯言抬眼看他。
“是。”顾庭舟双手呈上折本,然后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站着。
孙伯言翻开折本,先看到了那页《陈错》。
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庭舟能听见窗外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久到他开始在心里复盘那三条罪状措辞有没有纰漏、数据有没有算错、语气有没有太软或太硬。
“你是第一个在折子里单列一页认错的。”孙伯言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翰林院的人写折子,个个都是藏短显长。你倒好,把短处一条条列出来给人看。”
“臣以为,错就是错,藏不住。与其让上官一条条查出来,不如自己先说清楚。”
孙伯言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翻。
翻到丁银分三年回补的建议时,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翻到末尾“减半成”那一行时,他停了足足五息。
顾庭舟注意到,孙伯言的目光在那一行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减半成’,”孙伯言放下折子,“是你自己想的?”
“是。”
“不是听了谁的建议?”
顾庭舟心跳漏了半拍。他想起昨晚架阁库窗外飘进来的那段对话——萧景珩在御前说“灾后复税如病后加餐”。但他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是臣核算之后得出的结论。永州灾后第一年,百姓元气未复,全额征收必定引发新的赋税纠纷。减半成是最优缓冲方案。”
孙伯言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倒也说得通。”他靠回太师椅上,语气比昨天缓和了至少三成,“张阁老那边,本官会替你递折子。考评的事,暂且不必忧心了。”
顾庭舟心头一块巨石落了地,但面上只露出三分感激、七分克制的表情:“谢大人恩典。臣日后当加倍谨慎,绝不再犯此类过失。”
孙伯言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忽然又说了一句让他背后一紧的话。
“不过有件事你要知道——你在这里改折子,不是没有人盯着。户部那边,对你很不满意。”
顾庭舟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去吧。”孙伯言摆了摆手,“好生歇着。明日还有差事派你。”
顾庭舟退出值房,在廊下走了几步,正好对上刘侍读的目光。
刘侍读看着他完好无损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顾庭舟没有理他,径直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刘侍读压低了嗓门跟人说话的声音:“……这都能翻?掌院是怎么想的……”
他没有回头。
回到值房,他把案上的卷宗归拢整齐,正准备小憩片刻,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的是掌院孙伯言身边的长随。
“顾大人,掌院让小的来传话——明日翰林院要选人入皇子府讲经。大人吩咐,让您准备一下。”
顾庭舟愣了一瞬。
皇子府讲经是翰林院的惯例,每隔一段时日选派编修、侍读去各皇子府讲授经义。但这差事一向是烫手山芋——皇子们脾气秉性各异,有的骄横,有的阴晴不定,稍有不慎就得罪了人。更何况如今天家几位成年皇子明里暗里都在争夺储位,翰林院的人谁也不想掺和进夺嫡的浑水里。
所以这差事从来都是人人推诿,能躲就躲。
孙伯言在刚帮他压下考评风波的节骨眼上,把这个烫手山芋丢过来,是什么意思?
“敢问公公,”他压下心中的惊疑,“是去哪位殿下的府上?”
“还没定。明日几位殿下会派人来院里挑人,到时候就知道了。”
顾庭舟送走长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天之内,从背锅待罪到讲经皇子府。
这升迁速度比大厂P6跳P8还离谱。但他知道这不是升迁,是试炼。孙伯言把一块烫手山芋塞给他,看他接不接得住。
如果接住了,从此以后他在翰林院就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便拿捏的寒门小编修了。
如果接不住——
他发现自己正在笑。
不是那种轻松的笑容,是那种上辈子拿到一个难度极高但做成了就能升职的项目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坐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凭记忆默写所有成年皇子的信息。
太子萧景琰,中宫嫡出,根基深但偏保守,身边老臣多,派系复杂。
二皇子萧景珹,贵妃所出,斗鸡走狗,胸无大志。
三皇子早夭。
四皇子萧景珩,封齐王,领大理寺少卿衔。不涉朝堂争斗,素来低调。三个月前京畿卫戍换防,新任指挥使是他西北练兵时的旧部。手握京畿卫戍权,不可能是真的闲散皇子。
五皇子年幼,不成气候。
他盯着纸上的名单,目光在“萧景珩”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提笔,在这个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注:喜清茶,厌空论,重实务。不喜苛税。大理寺积案三月清一千三百件。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灾后复税如病后加餐——记着,以后讲经有用。
写完这一行,他搁下笔,把纸张叠好收进袖中暗袋。
窗外日光渐盛,照得一室通明。
顾庭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中那张关系图又往外延伸了一层。他原本的计划是先保命再找靠山,但没想到靠山的线索来得这么快。
烫手山芋——别人避之不及的差事,在他看来,是一条通往齐王府的路。
能不能走通,全看明天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