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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春耕 四月的帝都 ...

  •   四月的帝都,春意已经很深了。苏清鸢从哈佛回来后的第一周,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泡在了社区里。不是去工作,是去看。看银杏树有没有发芽,看老槐树有没有长新叶,看老人们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温阮陪着她,两个人坐在光舍门口的长椅上,一人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和草坪,谁都没有说话。

      “清鸢。”温阮先开口。

      “嗯。”

      “你这次回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苏清鸢偏头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温阮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更……安静了。不是不说话的那种安静,是不着急了。以前你做什么事都很快,走路快,说话快,吃饭快。现在慢下来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自己在波士顿的那些日子,每天走同一条路去上课,看枫叶变红又落下,看雪落又融化。那条路走不快,因为路两旁都是树,树下有松鼠,你走快了,松鼠会跑。她不想让松鼠跑,所以走得很慢。慢慢的,走路慢了,说话慢了,吃饭也慢了。不是刻意慢的,是自然慢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再悬着了。

      “你说得对。我慢下来了。”苏清鸢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以前总怕来不及。怕画不完,怕盖不完,怕来不及证明自己。现在不怕了。画不完明天画,盖不完明天盖。证明自己不需要了,我的画已经替我证明了。”

      温阮看着她,笑了。“清鸢,你真的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完整了。”

      苏清鸢笑了,没有反驳。完整,比好更难。好是一时的,完整是一辈子的。

      四月中旬,衍艺文化接了一个新项目——为华国残疾人艺术团设计一座新的排练和演出中心。位置在帝都东边,靠近运河,环境很好。项目不大,但意义重大。残疾人艺术团的团长亲自来公司谈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苏小姐,我们的演员有的看不见,有的听不见,有的坐轮椅。我们需要一个让他们能自由排练、安全演出、没有障碍的地方。”

      苏清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王团长,这个项目,我亲自做。”

      王团长愣了一下。“苏小姐,您亲自做?不交给团队?”

      “交给团队,但我会盯着。这个项目,不能出错。不是怕客户不满意,是怕使用者不方便。他们是使用这个房子最多的人,他们的感受,比任何标准都重要。”

      王团长的眼眶红了。“苏小姐,谢谢您。”

      苏清鸢笑了。“不用谢。是我该做的。”

      排练中心的设计工作,苏清鸢没有交给任何人,自己一肩挑了起来。她把设计台搬到了书房的中央,四周贴满了参考图片和设计规范。无障碍设计她不陌生,康复中心已经做过一次了,但排练中心不一样。康复中心是让人慢慢好起来的地方,排练中心是让人发光的地方。好的方式不同,设计的方式也不同。

      陆时衍晚上来的时候,看到她趴在设计台上,眉头紧锁。“难吗?”

      “难。不是技术上难,是理解上难。我不知道看不见的人需要什么样的空间,听不见的人需要什么样的光。我没有他们的感受,我怕我设计出来的东西,他们用着不方便。”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那就去问。去问他们需要什么。”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得对。我应该去问他们,不是自己想。”

      第二天,苏清鸢去了残疾人艺术团的排练场地。场地在城北的一个旧厂房里,和她的社区项目很像,但更破。地面不平,扶手不稳,灯光太暗。演员们在排练,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练乐器。她看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女孩在跳舞,手扶着把杆,一步一步地走,动作很慢,但很准。她看到了一个听不见的男孩在打鼓,眼睛盯着指挥的手势,鼓点一下一下的,精准得像机器。

      苏清鸢站在排练厅的角落里,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他们看不见,听不见,走不了,但他们在发光。比很多看得见、听不见、走得了的人,更亮。

      她走到那个看不见的女孩面前,蹲下来。“你好,我叫苏清鸢。我是给你们设计新排练中心的设计师。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女孩停下来,转向她的方向,笑了。“你问。”

      “你希望新的排练厅是什么样的?”

      女孩想了想。“希望地面是平的,我走起来不会绊倒。希望把杆是稳的,我扶着不会晃。希望窗户不要开在太阳直射的方向,阳光太强,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刺眼。”

      苏清鸢把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

      她又去问了那个听不见的男孩。男孩用手语告诉她,希望排练厅的灯光能配合音乐的节奏,光强的时候音乐强,光弱的时候音乐弱。他虽然听不见,但能看到光。光会告诉他,音乐在说什么。

      苏清鸢不会手语,但她用笔和纸和他交流。她写一句,他写一句。写了很多页,每一页都是他对新排练中心的期望。她把这些纸收好,放进包里。

      回到公司,苏清鸢把设计台上的图纸全部撤掉,重新开始。这一次,她不是从功能和空间出发,而是从人的感受出发。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看不见——一片漆黑,只有声音。她需要什么样的空间?平的、稳的、没有障碍的。她想象自己听不见——一片寂静,只有光。她需要什么样的空间?亮的、有节奏的、会说话的。她想象自己坐轮椅——地面在下面,所有东西都在上面。她需要什么样的空间?低的、够得到的、不用求人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画。她画了低矮的窗台,坐轮椅的人也能看到窗外的风景。她画了防滑的地面,看不见的人走起来不会摔倒。她画了可以调节色温和亮度的灯光,听不见的人可以通过光的变化感受音乐的节奏。她画了带扶手的走廊、带盲文的标识、带声音提示的电梯。

      她画了整整一周。画完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心里是满的。

      她把这套图纸拿给王团长看。王团长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眼眶是红的。“苏小姐,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不是我们说了你才画的,是你自己想到的。”

      苏清鸢笑了。“王团长,不是我想到的。是你们的演员告诉我的。我只是把他们说的话,画了出来。”

      五月初,排练中心破土动工了。李师傅是施工队长,他看着图纸,挠了挠头。“苏工,这房子,门槛都没有?”

      “没有。轮椅过不去。”

      “窗户这么矮,不怕人掉下去?”

      “窗户外有护栏。坐轮椅的人,坐着的视线高度大概是一米一,窗户的下沿不能高于一米一,不然他们看不到外面。”

      李师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苏工,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去问了。问那些坐轮椅的人,他们需要什么。”

      李师傅没有再问,拿着图纸去指挥工人了。苏清鸢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挖掘机挖下第一铲土,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这栋房子,会让人发光。不是她让他们发光,是他们本来就会发光。她只是给他们盖了一个不会挡住光的地方。

      五月中旬,陆时衍艺术中心举办了第一场正式的音乐会。演奏者是华国残疾人艺术团的演员们——那个看不见的女孩弹钢琴,那个听不见的男孩打鼓,还有其他的演员表演舞蹈和歌唱。苏清鸢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旁边是陆时衍。她看着台上那个看不见的女孩,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音符从她的指尖流出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

      “她看不见琴键,怎么弹得这么准?”陆时衍低声问。

      “因为她心里有琴。琴键在哪里,她不用看,知道。”

      陆时衍看着她,没有再说。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在黑暗中,在音乐里,手牵着手。

      音乐会结束后,苏清鸢去后台看望演员们。那个看不见的女孩正在卸妆,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笑了。“苏老师,您来了。”

      “你弹得很好。比我见过的很多看得见的人弹得都好。”

      女孩笑了。“因为我看不见,所以更用心。用心听,用心弹。”

      苏清鸢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你说得对。看不见,所以更用心。看得见的人,太依赖眼睛了,忘了用心。”

      女孩的手很瘦,但很有力。她反握住苏清鸢的手。“苏老师,谢谢您给我们设计了那么好的排练中心。以后我们就可以在更好的地方排练了。”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不是给你们设计的。是替你们设计的。你们要用的,你们说了算。”

      女孩笑了,笑得很甜。

      五月底,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做了一顿饭。这一次,不是请老人们吃,不是请员工们吃,是请残疾人艺术团的演员们吃。她说:“你们排练辛苦了,我给你们做顿饭。”她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还是那些菜,还是那个味道。陆时衍给她打下手,切菜、洗菜、递盘子。

      演员们围坐在长桌旁,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有的听得见,有的听不见。但他们都在笑,都在吃,都在说话。那个看不见的女孩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笑了。“苏老师,您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苏清鸢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米饭,慢慢地吃。陆时衍坐在她旁边,也端着一碗米饭,也慢慢地吃。

      “好吃吗?”苏清鸢问。

      “好吃。”

      “比我做的呢?”

      陆时衍想了想。“不一样。你做的面是安静的。这些菜是热闹的。两种好。”

      苏清鸢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坐在嘈杂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社区厨房里,靠着彼此,吃着一碗普通的米饭。

      六月,排练中心的主体结构封顶了。苏清鸢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运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地方,一定会让很多人发光。

      李师傅站在她旁边,摘下安全帽,擦了擦汗。“苏工,这房子,盖得真快。”

      “是您盖得快。”

      “是您图纸画得好。图纸清楚,工人不返工,自然快。”

      苏清鸢笑了。“李师傅,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夸自己?”

      李师傅嘿嘿笑了。“都夸。都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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