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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余音 MoMA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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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A个展结束后,苏清鸢在纽约多待了两天。第一天,她一个人去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陆时衍说要陪她,她不让。她说:“我想一个人走一走。你跟着我,我会分心。”陆时衍没有坚持,只是说:“走累了告诉我。”苏清鸢笑了,一个人出了门。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第五大道上,离MoMA不远。苏清鸢走过去的,花了将近半个小时。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街边的建筑。纽约的建筑和帝都不一样,更高、更密、更杂。各种风格混在一起,古典的、现代的、后现代的,像一锅大杂烩。有人说纽约的建筑没有风格,但苏清鸢觉得,没有风格就是纽约的风格。
大都会的门口有很大的台阶,很多游客坐在台阶上休息。苏清鸢走上去,买了票,进了大厅。大厅很大,穹顶很高,光线从上面洒下来,像教堂。她没有看地图,没有租讲解器,只是凭感觉走。走到哪里是哪里,看到什么是什么。
她走了一个上午,看了埃及的神庙、欧洲的油画、亚洲的佛像。她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面停了很久。不是最出名的那幅,是一幅小的,画的是池塘的一角。莲花的颜色很淡,水的颜色很深,光落在水面上,像碎了的金子。苏清鸢看着这幅画,想起自己画“裂痕”的时候。莫奈画的是光,她画的也是光。不同的是,莫奈的光在外面,她的光在里面。
她在这幅画前面站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她去了古根海姆博物馆。古根海姆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螺旋形的,从下到上,像一个倒过来的蜗牛壳。苏清鸢沿着螺旋的坡道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看墙上的画。走的不是画,是空间。她在感受这个螺旋形的空间怎么引导人的视线和脚步。
走到顶层的时候,她站在护栏边,往下看。螺旋形的坡道一层一层地绕下去,像一条河流。人走在上面,像河里的船。她想起自己的社区项目。光舍、社区厨房、工作室、住宅,没有螺旋,但有动线。人在里面走,不是被动的,是主动的。可以选择往左,也可以选择往右,可以停下来,也可以继续走。
她站了很久,然后下了楼。
走出古根海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清鸢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中央公园。公园里的树已经黄了,夕阳照在上面,像着了火。她拿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走累了。”
陆时衍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我在门口。”
苏清鸢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街对面,中央公园的入口处,陆时衍靠在车旁,手里拿着花和牛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被风吹得扬起来,整个人像一幅画。
苏清鸢笑了,过了马路,走到他面前。“你怎么知道我在古根海姆?”
“感觉。”
“你的感觉也太准了。”
“因为你在哪里,我的感觉就在哪里。”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你等了多久?”
“不久。”
“骗人。你的手是凉的。”
陆时衍把手插进口袋里。“风大。”
苏清鸢看着他,笑了。“走吧。回去。”
两个人上了车。苏清鸢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驶向酒店,苏清鸢没有说话,陆时衍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吟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陆时衍。”
“嗯。”
“你说,莫奈画睡莲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在想光。和你一样。”
苏清鸢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站在那幅画前面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
苏清鸢愣了一下。“你跟着我?”
“嗯。你说要一个人走,我就远远地跟着。你看画的时候,我看你。”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陆时衍,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陆时衍握紧了她的手。“但你喜欢。”
苏清鸢笑了。“嗯。我喜欢。”
MoMA个展的后续影响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寻光”系列被全球三十多家博物馆和美术馆申请借展,从巴黎到东京,从伦敦到悉尼,从柏林到开罗。苏清鸢没有全部答应,她让伊莎贝尔帮忙筛选,只选那些有代表性的、有影响力的机构。伊莎贝尔说:“苏,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苏清鸢说:“伊莎贝尔,我不是政治家。我是设计师。我不能让我的画去所有的地方,我只能让它们去对的地方。”
伊莎贝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苏,你越来越像一个艺术家了。不是技术上的,是精神上的。”
苏清鸢也笑了。“伊莎贝尔,谢谢您。”
十月底,苏清鸢飞了巴黎。“寻光”系列在欧洲的第一站是蓬皮杜艺术中心。她去看展场的时候,想起了自己上次来巴黎的时候,和陆时衍在蓬皮杜的广场上手牵着手。那时候“寻光”系列还没有画完,她不知道这些画会走到哪里。现在她知道了。它们会走到很多地方,会看到很多人,会在很多人的心里留下痕迹。
蓬皮杜的展场在四楼,是一个不规则的空间,有柱子,有斜墙,有高有低。苏清鸢走进去,环顾四周。这个空间和MoMA完全不同。MoMA的空间是安静的、干净的、隐形的。蓬皮杜的空间是有性格的,柱子会挡路,斜墙会让人偏头,高高低低的让人不知道往哪里走。
“这个空间,不好用。”伊莎贝尔站在她旁边,皱着眉头。
苏清鸢想了想。“不是不好用。是挑战。”
“挑战什么?”
“挑战我能不能在不改变空间的前提下,让画找到自己的位置。”
伊莎贝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清鸢在展场里走了三圈,然后停下来,指着那根最粗的柱子。“这根柱子,不挡路。它是中心。画围着它挂,人在柱子周围走,柱子就成了灯塔。”
她指着那面斜墙。“这面墙,不让人偏头。它是指方向。画挂在斜墙上,人走过来,自然就会偏头。一偏头,就看到了画。”
伊莎贝尔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苏,你是个天才。”
苏清鸢笑了。“不是天才。是没办法。空间不配合,我只能想办法。”
蓬皮杜的展览定在明年三月。苏清鸢离开巴黎之前,在蓬皮杜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广场上有很多人,有游客,有街头艺人,有晒太阳的老人。她看着这些人,想起自己和陆时衍站在这里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手牵着手,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现在他们还在牵手,但未来已经清晰了。
她拿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蓬皮杜的广场上。一个人。想你。”
陆时衍的回复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苏清鸢按了接听,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脸。他在办公室,背景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帝都的天际线。
“苏清鸢。”
“嗯。”
“我也想你。”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你在干什么?”
“在开会。”
“那你为什么接电话?”
“因为是你。”
苏清鸢笑了。“你开会的时候接电话,不怕员工看到吗?”
“看到了。他们不敢说。”
苏清鸢笑出了声。“好了,你去开会吧。我没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苏清鸢站在广场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抬起头,看着巴黎的天空。十月的巴黎,天很高,云很白,阳光很暖。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帝都的时候,陆时衍在机场接她。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热牛奶。苏清鸢接过花和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个航班?”陆时衍说:“你告诉我的。”苏清鸢想了想,她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也许是某天随口说的,他记住了。
“陆时衍。”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每天都在等我,接我,送我。不累吗?”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累。因为等的是你,接的是你,送的是你。”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出机场大厅,上了车。
十一月初,社区项目的第一批居民在社区厨房里办了一次感恩节聚餐。不是美国的感恩节,是他们自己的感恩节。感谢房子,感谢邻居,感谢新的生活。苏清鸢也去了,她带了一道菜——西红柿炒鸡蛋。不是她做的,是陆时衍做的。居民们已经习惯了,每次聚餐,苏清鸢都带这道菜,每次都说是“朋友做的”。
有人问:“苏工,您这个朋友,什么时候也来参加聚餐?”
苏清鸢笑了。“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他是怎么认识您的?”
苏清鸢想了想。“他在一个宴会上看到了我。那时候我刚被偷了作品,很狼狈。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的作品很好。’”
居民们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举起酒杯。“敬那个朋友!敬他的眼光!”
苏清鸢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她的心也是甜的。
聚餐结束后,苏清鸢一个人在社区里走了一圈。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孩子在草坪上追逐,老人在长椅上聊天,年轻人在树下画画。她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树下的棋盘还在,棋子还在。老人大概已经回去了,明天还会来。她蹲下来,看着棋盘。红棋赢了,和上次一样。
她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光舍门口,推开门,走进去。书架前有一个人在看书,背影很熟悉。苏清鸢走过去,愣了一下。是秦舟。
“秦舟?你怎么在这里?”
秦舟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本建筑史的书。“温阮说这里的书可以借。我来借。”
苏清鸢看着他手里的书,笑了。“你看建筑史?”
“嗯。温阮在学盖房子,我也想学一点。”
苏清鸢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以前只关心陆时衍。现在他关心温阮,关心温阮在学的东西,关心温阮借的书。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他是一个用行动说话的人。
“秦舟。”
“嗯。”
“温阮遇到你,是她的运气。”
秦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是我遇到她,是我的运气。”
苏清鸢笑了。她走出光舍,轻轻关上了门。院子里,灯还亮着。她站在灯光下,抬起头,看着夜空。帝都的夜晚看不到太多星星,但她看到了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微笑。
手机震了一下。陆时衍的消息。“在哪?”
“社区。院子里。”
“我来找你。”
“不用。我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苏清鸢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出社区,上了车。车子驶向云玺,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帝都的夜晚很热闹,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但她心里很安静。像那棵老槐树,站在院子里,不说话,但一直在。